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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聞豆腐梆子聲
文/王振平
梆子,一種木質(zhì)擊打樂器,呈“T”字形。下邊一豎是手把,上邊一橫是鏤空的扁圓筒,擊打梆筒,便發(fā)出悅耳的“梆、梆”聲。這聲音純正而渾厚、清脆又內(nèi)斂、不張揚而有很強的穿透力,一處梆子響,四方有回音,方圓幾十戶人家都能聽到。印象中,除了唱戲,敲梆子賣豆腐在所有商販中,應是絕無僅有,獨此一家。與其他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不同,豆腐主人似乎也秉承了豆腐那質(zhì)樸溫潤、不事張揚的特質(zhì),光敲梆子不吆喝。“但聽梆子響,知是豆腐來”,只要聽到“梆、梆”聲,不用問,肯定是賣豆腐的來了。小時候膳食中肉魚蛋類比較少,豆腐是改善生活的主打食品,并且制作簡約,烹炒煎炸都行,燉煮拌篜均可。逢年過節(jié)、走親訪友或家中來客都少不了豆腐上桌。它既能進入百姓的廚房,又上得了貴賓們的廳堂,可謂貧富通吃,老少咸宜,百吃不厭。我的老家東阿故里,除了有各地常見的水豆腐外(大豆腐),還盛產(chǎn)一種薄如粉皮的豆腐,當?shù)胤Q之為“簽子”豆腐,是魯西一帶的名吃。這種豆腐可層層折疊,水分少,韌勁足,很有嚼頭。除上述一般做法,還能切絲涼拌,亦可象煎餅一樣卷著吃。倘若燉煮,那豆腐片隨著溫度升高漸漸膨脹,獨有的清香味也愈發(fā)濃烈,可謂香漂四溢,誘人饞涎欲滴。買豆腐多數(shù)人家不用現(xiàn)金,而是用黃豆兌換。家里隔三差五換豆腐,每次我都端著一瓢黃豆捷足先登,換回豆腐后邊走邊吃,等到了家,吃的也差不多了,免不了受到大人的嗔怪,但熱豆腐的香味誘惑實在太大了,總也改不了。

梆子聲響,豆腐上場,不過是鄉(xiāng)村大合唱中的一個小調(diào),平常街頭巷尾的種種叫賣吆喝、農(nóng)舍庭院的雞飛狗跳以及田間地頭的牛馬嘶鳴,常常此起彼伏不絕于耳,共同組成了不規(guī)則的鄉(xiāng)村生活進行曲。最富吸引力的,當屬收廢品的吆喝聲。但見那收購者或推車或挑擔,每到一地銅鑼開場,扯著嗓子叫喊:“破鋪襯、爛套子、帶不著的破帽子,都拿來換大針小針曲別針、鉛筆橡皮甜糖稀啦啊!”接著又是一陣“咣、咣”的銅鑼響。所謂“破鋪襯、爛套子”是地方土話,指的是破碎布料和廢舊棉絮。但這里并不專指,而是一切廢品的泛稱。糖稀則是用地瓜熬制的一種膏狀粘稠體,用牙簽似的小木棍挑著吃。那時農(nóng)家少有包裝箱、塑料器皿之類的廢品,電視機、冰箱等舊家電更是聞所未聞,無從談起。每當銅鑼響過,一些玩童和老人就拿著破銅爛鐵、破衣爛鞋、破書爛紙、人畜毛發(fā)等烏七雜八的廢品圍攏過來,大人們主要換些針頭線腦生活品,小孩都會換糖稀。那時候糖塊是稀罕物,能吃到糖稀就很滿足了。只見那收舊者用木棒往糖罐戳一下,向上一挑再一擰,一支糖稀球就形成了。小伙伴們扯著長絲含在嘴里,嘿,比吃蜜還甜!在所有商販的吆喝中,賣小雞的最有藝術(shù)性了。“小雞了……噢、買……小雞了……”別看簡單的幾個字,一旦出自雞販的唱腔之口,高昂嘹亮、急緩律動、韻味盈耳,堪比完美的男高音,聞之真是一種聽覺享受。吆喝聲美,小雞也跟著增色。黃色的、黑色的、褐色的還有雜色的,毛絨絨的擠在筐內(nèi),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咋一看像一塊飄動的花地毯。買小雞大家都愿要能下蛋的母雞,但挑選是個難題,對此大家各持己見,莫衷一是。有些人左挑挑、右揀揀,還捏著小雞嘴巴提起來反復甄別,自信滿滿地看了半天,結(jié)果多數(shù)未能如愿。小雞一般春天售出秋后結(jié)賬,買賣雙方不用寫收據(jù)欠條,也不用簽字畫押,全憑口頭約定,簡單地記個數(shù)字。奇怪的是,事隔半年數(shù)月也不會出現(xiàn)差錯,也從沒聽說有賴賬的,真懷念那時候淳樸的民風!最樸實無華的吆喝莫過于賣饃饃的了。整個售賣過程就一個“饃”字,“饃饃、饃饃”地反復喊叫。老家把饅頭叫饃饃,也叫高樁饃饃,個高體長似圓柱,層次分明面磁實,勁道彈牙香甜味足,總而言之好看又好吃。當今,饅頭是最普通的大眾食品,商場超市甚至地攤到處都有賣的。當時可不行,農(nóng)家以粗雜糧為主食,白面饃只有過年過節(jié)才難得吃幾次。飯店、商場都屬國營,買饃不但交錢還要糧票,所以饃饃身價不亞于現(xiàn)在的零食糕點。賣饃小販的招牌比較特殊:一個草捆,幾根竹簽,竹簽一頭斜插進草捆周圍,另一頭分別串著饃饃,遠看象放大了的糖葫蘆。小販一進村,身后常常尾隨一幫兒童,有調(diào)皮者明知故問:“摸摸(饃饃)多少錢?”“饃饃一毛”?!翱纯磪取保抠u饃者感受到了戲弄,大聲呵斥:“熊孩子,滾一邊去”!搗蛋鬼們便嘻笑著一哄而散。要說最熱鬧的吆喝,當屬賣鞭炮的。鞭炮平時不見有售,主要集中在春節(jié)前農(nóng)村大集上。此時大集專門劃出鞭炮市,市內(nèi)攤位林立,炮仗疊障,賣者紛紛站在貨車頂上吼叫:“泰山不是壘的,黃河不是尿的,不響不要錢了啊!”這邊剛落音,那邊緊接著:“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聽聽就知道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即刻“嘰哩啪啦”響了起來。其他攤主毫不示弱,你點我也放,比比誰的響!一時間炮聲震耳,鞭火閃目,硝煙塞鼻。圍觀的人群捂著耳朵歪著頭,喜看五彩炮屑紛紛落,樂觀靑煙濃霧裊裊升,在嘈雜喧囂中感受節(jié)前的歡快氛圍。還有一種交易,沒有固定的吆喝方式,或搖鈴、或敲鑼、或晃貨郎鼓,但多數(shù)只亮招牌不吆喝。招牌就是一面三角形小紅旗。這是一個出售技術(shù)服務的特殊行業(yè)一一劁騸業(yè)。在所有小商販中,劁夫最神氣了。不步行,不拉車,清一色地騎著自行車東游西逛,車把上一律豎著小紅旗,劁夫沿街騎行,小旗呼啦啦地迎風招展,遂成一道街頭風景。有一個時期大檐帽泛濫,不僅公檢法人員戴,凡與執(zhí)法沾邊不沾邊的都戴,不知什么原因劁行也戴了一陣子大檐帽。村民調(diào)侃:遠看象法院的,近瞧是劁豬騸蛋的。那時候農(nóng)戶養(yǎng)豬的很多,據(jù)說小豬長到一、二十斤就要“太監(jiān)入宮——挨一刀”,否則就長得慢,肉也不好吃。劁豬必須手腳麻利,還要有力氣,因為活蹦亂跳的小豬不大好對付。熟練的劁夫劁騸過程很快,腳踩手按,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就完活。小母豬可能稍慢些,也不過幾分鐘的事。爆炒腰花現(xiàn)在來看是一道好菜,但當時大家普遍嫌腥騷、不認同,割下那團肉直接扔掉。不過也有例外,村里一位古稀老太偏愛這一口,街坊近鄰也就做個順水人情,都給她留著,這事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笑談。農(nóng)村走街串巷的叫賣聲還有很多,比如磨剪子戧菜刀的、鋦盆鋦碗鋦大缸的、賣針線紐扣繡花線的等等。隨著時代的發(fā)展,這些小販的身影和他們那獨特引人的吆喝聲,早被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對此記憶已十分模糊,以上僅是印象較深的幾種,不免掛一漏萬。

如果說此起彼伏的叫賣吆喝聲,是鄉(xiāng)村大合唱中詠嘆調(diào)的話,那么續(xù)而不斷的禽鳴畜叫,則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進行曲。公雞總是那么準時、有規(guī)律地拉開鄉(xiāng)村每一天的生活序幕,“咯、咯……哏兒……”,嘹亮悠楊的報曉聲刺破夜空。一雞打鳴百雞和聲,剎時雞鳴聲連成一片。小時候缺少鐘表,人們習慣于根據(jù)雞叫的遍數(shù)確定起床和行動,我每天早上聽著公雞打鳴去上學。公雞昂揚的嗓音和守時的秉性,常讓小伙伴們覺得好奇:它那細細的嗓門、小小的嘴巴為什么會發(fā)出如此高亢嘹亮的聲音?它那么守時,難道身體里有定時器嗎?公雞的叫聲是“咯咯哏”,母雞的叫聲則是“咯、咯噠……”,聲音短促,連續(xù)不斷。那是下蛋后向人們報喜邀功,或許擔心主人聽不見,所以不停地咾咾叨叨。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城里人養(yǎng)的狗屬寵物,鄉(xiāng)下人養(yǎng)的狗是助手。“汪、汪、汪……”的狗叫聲威猛狂野,毫無規(guī)律可言,隨時隨地響起。狗叫聲傳遞的是自信和勇敢,表達的是看家護院的執(zhí)著和忠誠。仔細辨聽,吠聲大體有兩種:急促激烈的是報警、御敵;舒緩沉穩(wěn)的則是附和、助威。寂靜的夜晚走在鄉(xiāng)野路上,時常從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使人油然感到鄉(xiāng)村的活力與希望。驢嘴大脖子長,“嘔……啊……嘔……啊……”的叫聲也引人入勝。隨著深度的腹式呼吸,驢肚子一鼓一癟,長嘯之聲沖天而出,始于爆發(fā)終于悠長。毛驢一聲吼,老虎怯三分,寓言中的“黔之驢”斗虎,起初大概用的就是這一招吧?驢打滾往往是驢叫喚的前奏,卸載放松后,得意的毛驢躺在松軟的土地上,反來復去打幾個滾,然后一骨碌爬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伸長脖子對天一陣長嘯,似乎在慶祝自己的解放。較之驢叫,馬叫就紳士多了:“咴咴咴……”的聲音甚至不能稱叫,頂多算是嘶鳴。聲平音沉,唇不露齒,頗具謙謙君子之風。 “哞……”是老牛的叫聲,雖然低沉舒緩,但沉穩(wěn)中摻雜粗曠,短促里不乏律動,坦蕩中隱含負重。牛一天到晚很少鳴叫,叫則引人生憐。辛苦勞作之余,臥在地上瞇著眼睛不停地反芻是最大的享受。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的品格,在老牛身上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羊的叫聲是“咩咩咩……”,軟綿之氣、善良之性溢于言表。羊喜群居,聚在一起咩咩之聲不絕于耳,象是相互傾訴心聲。走在路上也不忘呼朋喚友,你應我答嘈雜一片。傍晚收工時,卸了套的牛馬驢騾、吃飽肚的山羊綿羊,或成群結(jié)隊、或三三兩兩,踏著落日余暉,嘶叫著走在回家的路上,鄉(xiāng)村大合唱此時形成一個小高潮。

今天,在老家鄉(xiāng)村也難得一聞的梆子聲又在耳邊響起,真讓人欣喜不已。愿梆聲長在,鄉(xiāng)愁永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