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空隧道· 之二
文/黃向群 攝影/黃優(yōu)中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寫下這千古名句的乃是南宋丞相文天祥，每次讀到上面這兩句詩，胸間就會猛然生出一股浩然正氣，又會萌生出一種“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钡谋瘺?。作為萍鄉(xiāng)人，我們還有一首文天祥的詩歌需要了解，那就是《贈萍鄉(xiāng)道士》:
道上觀行人，半似重相見。
古人性相近，性豈不如面。
萬形本一性，萬心方一殊。
世固難絕圣，亦恐難絕愚。
公元一二七四年正月二十五日清晨，衡陽城突然大開城門，一支勁旅咆哮而出。沖在最前的騎手約莫四十歲左右，只見那騎手面如冠玉，劍眉斜插入鬢，雙眸似寒星兩點，炯炯有神。騎手看似儒雅，卻不怒自威。他就是南宋最后的擎天一柱，令元虜既敬又恨的民族英雄文天祥。身后隨行十八驃騎，一個個精神抖擻，身穿戎裝，腰懸寶劍，手握長刀，一看便知是久經(jīng)沙場的戰(zhàn)鷹。一路上，文天祥給隨行指點山川地理，戰(zhàn)略要塞，行兵布陣之法。二月初三日，一行十九騎風(fēng)塵仆仆趕到了萍鄉(xiāng)。自進入萍鄉(xiāng)境內(nèi)，就見文天祥眉頭緊鎖。文公見沿途驛道士子吟詩作賦，悠然自得。對于元虜南侵，漠不關(guān)心。文公仰天長嘯，寫下《贈萍鄉(xiāng)道士》詩。道：途中；士：讀書人。詩中道士，指的是文天祥途中遇到的不赴國難的萍鄉(xiāng)士子。
文天祥過境萍鄉(xiāng)，萍鄉(xiāng)縣令和鄉(xiāng)紳士子久慕文公大名，出城十里，到城西五里亭驛道兩旁恭候，想請文公入城喝杯水酒。文公因入萍后，沿途所見，對萍鄉(xiāng)士子頗有誤解，不肯下馬入城?？h令素知文公心事，知道文公不肯下馬的原因。乃趨步向前說：“我知文閣老心事，閣老入城便知分曉?！蔽奶煜椴趴舷埋R，入得城來，只見滿城刀槍林立，招募的鄉(xiāng)勇和縣城守軍正在縣衙門口進行攻防操練。南正街各大商號都在囤積糧草，全城百姓，不分老幼，自發(fā)加固城墻。士子們正在南正街戲臺發(fā)表演講，時而痛哭流涕，時而慷慨激昂，痛斥元虜暴行。士子們號召全縣民眾同仇敵愾，保衛(wèi)家國，誓與萍鄉(xiāng)城共存亡。原來縣令采取了外松內(nèi)緊的策略，文天祥看到沿途士子吟詩作賦的假象，是為了麻痹元虜細作。文公知道真相后大喜，欣然接受萍鄉(xiāng)縣令和鄉(xiāng)紳士子的宴請，在南正街萍安客棧與縣令和鄉(xiāng)紳士子把酒言歡。次日，文公在縣令陪同下，拜祭孔廟，并在寶積寺為萍鄉(xiāng)百姓祈福。文天祥在萍鄉(xiāng)逗留了四天五夜，才心急如焚地趕往贛州勤師。
一二七八年十二月，文公在海豐五坡嶺不幸被俘，于次年春被押往北京。文公被元虜關(guān)押三年，經(jīng)受了各種威逼利誘，甚至忽必烈親自招降，許以元朝丞相的高官厚祿，最后還是未撼動文公報國初心。失去了耐心的忽必烈終于舉起了屠刀，一二八三年十二月八日，文公面南三拜，慷慨赴死，時年四十七歲。文公遇難的消息傳到萍鄉(xiāng)，全城縞素，萍川兩岸哭聲震天。寶積寺僧眾為文公主持法事，超度文公英魂。南正街休市三天，緬懷文公。
名貫古今的文天祥，與萍鄉(xiāng)可謂因緣深厚。早在文天祥還未出生，就與萍鄉(xiāng)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吉水文氏是當?shù)卮笞?，文天祥父親文儀是個飽讀詩書的紳士，無意科舉，以耕讀為生。文儀家資殷實，衣食無憂，唯一的心病是結(jié)婚多年未有子嗣。聽說武功山金頂白鶴峰有一座求嗣壇，壇內(nèi)供奉著慈航道人，百般靈念。文儀于是攜夫人登上武功山金頂白鶴峰，到求嗣壇許愿求子，可喜天隨人愿，于次年喜得貴子，生下文天祥。據(jù)說文天祥出生當天，家里屋頂祥云環(huán)繞，文儀認為是天降吉兆，故取名天祥。文儀后來重上武功山還愿，并在武功山白鶴峰修建了一座銅瓦殿（舊址猶在），以感謝慈航道人賜子之恩。
文天祥自小胸懷大志，聰明好學(xué)，品學(xué)兼優(yōu)。家族視為驕傲，同齡人視為楷模。年輕時的文天祥身材修長，眉清目秀，文武雙全。人間一立，宛如玉樹臨風(fēng)，是個標準的美男子。遠在孩提時，文天祥跟著父親到學(xué)宮祭祀鄉(xiāng)賢歐陽修、胡銓、楊邦儀。心中就發(fā)下宏愿，長大后一定要成為其中的一員，否則愧對七尺之軀。成年后的文天祥不負眾望，二十歲科舉成名，狀元及第，開啟了他壯懷激烈的一生。
文公萍鄉(xiāng)之行來去匆匆，從此再未踏上這塊的土地。本以為文公與萍鄉(xiāng)因緣已斷，不曾想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文公一支后裔遷來萍鄉(xiāng)，在此繁衍生息，成為萍鄉(xiāng)名門望族。
萍鄉(xiāng)文公后裔急公好義，與鄰為善。文氏家族人才輩出，文廷式更是文家中的出類拔萃者。文廷式是文天祥第十四世孫，科考榜眼及第，深得光緒帝信任。祖父文晟，為嘉應(yīng)州知府，力戰(zhàn)太平軍而死，被朝廷敕封為“壯烈公”。文廷式跟先祖文天祥及祖父文晟一樣，是個熱血男兒。文廷式因支持參與維新變法，遭到慈禧嫉恨。戊戌政變，慈禧罷黜光緒帝，下“著嚴拿務(wù)獲，即行正法”的特旨，捉拿文廷式。幸得同情維新變法的湖南巡撫陳寶箴相助，才逃脫慈禧魔爪。萍鄉(xiāng)文氏可謂滿門忠烈，后裔遍及全球，皆為各行各業(yè)才俊。文廷式是萍鄉(xiāng)人的驕傲，今日書說簡短，暫且不表，容日后詳細道來。
本月初，五豐河與萍川交匯處的河畔，立起了一尊七人石雕。文天祥石雕底座下刻有元字，市民為文天祥是南宋還是元朝人爭得面紅耳赤。有人說文天祥是南宋丞相，當然是南宋人。我也滿是疑惑。為此，我特意請教了湖大中文系的一位萍鄉(xiāng)籍老教授，老教授說：“文天祥生于公元1236年，就義與1283年，史書把他定為宋末元初人。說文天祥是南宋人也可，說元朝人也沒錯?！顿浧监l(xiāng)道士》作于一二七四年，而元朝一二七一年就在北京建立了大元帝國。石雕作者把文天祥定為元朝人，是根據(jù)作詩時間定的朝代，沒有任何問題?！?/div>
萍鄉(xiāng)市委市政府在萍川河畔為文天祥樹立石像，又在南正街新建一棟“蕓閣館”，用以紀念文天祥和他的后裔文廷式，為的是養(yǎng)一方正氣，壯我萍實文風(fēng)。
書接上表，萍鄉(xiāng)山清水秀，人杰地靈，加上文公正氣，又把湯顯祖吸引過來了。湯顯祖（公元1550年-1616年）江西臨川人，明代文學(xué)家，戲曲家，尤以戲曲冠絕天下。其作品《還魂記》、《紫釵記》、《南柯記》、《邯鄲記》合稱“臨川四夢”，其中《牡丹亭》更是他的代表作，廣為國人喜愛，也深受歐美日等國家的青睞。湯顯祖戲曲創(chuàng)作上取得的成就，與英國莎士比亞一時瑜亮。
公元一六零八年深秋，湯顯祖送客到萍鄉(xiāng)，一路游山玩水，先訪玉女堆，再游聰明泉。湯顯祖進城后，走街串巷，見萍鄉(xiāng)“弦歌遍一城，家有讀書聲?！贝筚澠监l(xiāng)不愧為萍實之鄉(xiāng)。湯顯祖對萍鄉(xiāng)山歌民歌情有獨鐘，每天守在南正街采風(fēng)。一日，湯顯祖來到南正街禹門，見一群民間藝人，正在街邊吹彈唱和，他駐足聆聽良久。每每發(fā)現(xiàn)曲調(diào)有誤，湯顯祖就會主動上去搭訕，跟藝人們詳細講解樂理，指出他們的錯誤，直到他們完全明白才肯離去?！扒姓`，湯公顧?！边@也許就是職業(yè)養(yǎng)成的習(xí)慣吧，湯公耳里容不得曲有半點雜音。又一日上午，湯顯祖在香溪橋上憑欄遠望，橋上傳來如怨如訴的洞簫聲，突然音調(diào)有異。湯顯祖尋聲望去，只見一個古稀老者正在吹簫。湯顯祖皺著眉頭走了過去，老人見有人走來，忙起身相迎。老人姓竇，是個秀才。老人說：“先生尋聲而來，必是知音?？捎匈n教？”湯顯祖說：“賜教不敢，剛聽老先生吹簫，有如微子去殷，又似霸王別姬，聽得我萬念俱灰，又毛骨悚然。只是曲中有幾個音符特別詭異，這是為何？”老人回曰：“先生有所不知，萍鄉(xiāng)居吳頭楚尾，本地文化、飲食、山歌、儺舞，深受吳風(fēng)楚韻的影響，有別于其他地方。剛才先生聽到曲子中的異聲，乃失傳已久的楚音。當年韓信設(shè)下十面埋伏，圍困楚霸王項羽。韓信畏懼楚霸王英勇，不敢正面強攻，于是暗施詭計，用攻心為上的策略，令楚軍降兵在項羽軍營邊高唱楚歌，項羽軍隊士氣瞬間瓦解。曲子里的詭異之聲，就是出自韓信瓦解項羽的楚音，因此不合當今樂理。外行人只聽得出曲調(diào)中的哀怨，只有高人才聽得出里面的殺機。剛才我見先生皺著眉頭朝我走來，就知先生必是知音?！睖@祖一聽大驚，忙打恭作揖，連說：“失敬，失敬，我孤陋寡聞了。”兩人互通姓名，老人才知道眼前的先生就是名滿天下的戲曲大家湯顯祖。兩人在香溪橋上席地而坐，切磋樂理，相見恨晚。老人聽說湯顯祖想去游覽聰明泉，熱情地說：“湯公，聰明泉就在香溪橋下不遠，您人生地不熟，不如老朽陪你走一趟吧。先生可知聰明泉的一樁典故呀？”湯顯祖剛才受了教，對老人特別尊敬，乃客氣地說：“愿聞其詳，有勞老先生了，您我邊走邊聊?！崩先苏f：“湯公請，容我慢慢道來?！毕鄠?，城南葉家公子葉景武少年時期，父親葉山溪在香溪橋邊土坡上筑一書舍，供葉景武讀書。葉景武終日苦讀，學(xué)業(yè)進展甚微，為此憔悴不已。城南土地公公念葉景武心地善良，又為葉景武發(fā)奮讀書而感動，決定助葉景武一臂之力。有一天深夜，葉景誦讀詩書讀得口干舌燥，土地公公特意將一股清泉引到他的書舍旁。葉景武口渴難耐，突見書舍邊涌出一股清泉，舀起就喝。葉景武自喝了這股清泉后，思維敏捷，過目不忘，學(xué)業(yè)大進，終于在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高中進士。葉景武在外為官多年，告老還鄉(xiāng)后，萍鄉(xiāng)官紳自發(fā)在他當年讀書的修建一井，取名“聰明泉”。聰明泉的典故激勵著葉氏后裔發(fā)奮讀書，后起之秀，層出不窮。葉景武也成為了萍鄉(xiāng)讀書人的楷模。湯顯祖聽后感嘆道：“積德雖無人見，行善自有天知，善良才是最好的風(fēng)水呀！”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了聰明泉。只見那汪泉水清澈見底，喝一口甘甜如蜜，神清氣爽。湯顯祖興奮大呼：“我當取此泉水一瓢，帶回家鄉(xiāng)，惠我子孫?！彪x萍前，湯顯祖賦詩一首：
宜春春酒鳳簫回，暮雨朝云玉女堆。
歸到筆花應(yīng)五色，聰明泉上讀書來。
湯顯祖在萍鄉(xiāng)盤桓了一月有余，為萍鄉(xiāng)地方戲曲發(fā)展成熟奉獻了不少智慧和心血，自己也獲益匪淺。南正街新建了一座戲臺，戲臺邊有一樓取名“鳳簫樓”，為的是紀念湯顯祖為萍鄉(xiāng)戲曲所做的貢獻。萍鄉(xiāng)文化，既有陽春白雪，又有下里巴人，可謂雅俗共存。無論“鳳簫樓”的雅，還是“萍鄉(xiāng)儺舞”的土，都是南正街扎根萍鄉(xiāng)這塊沃土上的文化底蘊。
【作者簡介】黃向群，字元向。六八年生，萍礦子弟。因出生時，父親正在臺上面向群眾挨批斗，故取名向群。原系萍礦員工，九八年底辭職。年輕時，向往家鄉(xiāng)外面精彩的世界，沒有國企的羈絆，天南海北一頓亂飛。先后供職于江西匯仁集團，和記黃埔醫(yī)藥（上海）有限公司。不惑之年，厭倦江湖，始回家鄉(xiāng)吃點窩邊草，過著老婆孩子熱坑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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