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妃園隨想
文/黨曉東
一個女子,站在最西疆,遙望著五千公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
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脫去了厚重的戰(zhàn)衣,埋藏下親人的記憶,她即將要遠行了,走向遙遠的他鄉(xiāng)。
舍去她全部的眷戀,賠上余生的時光,為了她的家鄉(xiāng),為了她的親人們,她要孤身遠行,走向未知和迷茫!
回頭望望,一片浩瀚的沙海,一座美麗的綠洲,一群真誠善良的族人,和一望無際綠油油的牧場。
那是她的故鄉(xiāng),她幼年蹣跚學步的地方。那里留著她童年的一顰一笑;那里她可以縱情高歌;那里她可以任意

童年的記憶,是美好的。那湛藍藍的天,那烏青青的草原,那碧油油的湖水,那金燦燦的沙海,那輕快溫馨的馬頭琴和冬不拉的樂曲,還有那個青梅竹馬的,名叫洛洛的少年。
美好的回憶總歸短暫。少時的歲月,溫馨的生活,終歸擋不住無情的戰(zhàn)爭硝煙。
鄰邊的帕米爾高原,飄來一片烏云,那是大小和卓的叛軍,如同一只張狂的惡魔,黑壓壓地壓向喀什草原和喀什噶爾城。
山雨壓城城欲摧。全民皆兵的喀什維族人,用自己的頑強和不屈服,扛過了三年的腥風血雨。
戰(zhàn)爭,勝利了;家鄉(xiāng),成了焦土。舉步維艱的族人們,在那個四戰(zhàn)之地的廢墟上,生存和發(fā)展都已成奢望。

脫下了厚重的戎裝,洗去了戰(zhàn)場的煙塵,她決定賭上自己,來換取族人的生存和延續(xù)。
再回首,看一眼即將別去的家鄉(xiāng),把這里的一切,都鄭重收藏,開啟了萬里顛簸的路途,她義無反顧地走向東方……
多年后,又是一個陰沉的秋天,一個女子,站在圓明園,遙望著五千公里之外的中國西疆,遙望著一個名叫喀什噶爾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牽掛,有她的童年,和她的親人。
當年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子,此刻的眼里,卻滿是滄桑。
北京的那個男人,對她好極了。封她為容妃,為她擴建了圓明園。這座依著西域風情而擴建的園林。美輪美奐,大氣磅礴。如同中華大地上的一顆璀璨的明珠。輝煌而奪目。

她摒退了所有的仆役宮女,獨自居住在偌大的圓明園。墾田耕種,我行我素。
也許只有在這里,她才能重新體會到自由的味道;也許只有在這里,她才能重新感受到家的回憶與溫馨。
皇城的規(guī)矩是嚴苛的。縱然是她名聞天下,寵冠六宮。也終歸再沒有她最想要的戎裝馳馬的自由和縱馬天下的向往。
她的特立獨行,沒有得到皇上的認可,卻得到了太后的無休止的刁難和責罰。
住在北京的九千多個日日夜夜,每一天,她都要遙望西方。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醉了櫻桃,枯了芭蕉,更將那壯闊的紫禁城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黃!

就在那個思鄉(xiāng)之季,她親自把遺書,壓在了石獅腳下。就在那個石獅旁,她用三尺黃綾,親自把自己的人生,交還給了真主安拉。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局,只是在那個繁華的京都,早已放不下,她的純真,和向往!
送靈的大車,跋涉于中華大地,跋涉于中華的歷史,也跋涉于西疆維民的艱難與頑強之中。
跋涉了一年,猶如跋涉了她的一生。從西到東,是她的人生之路。從東到西,是她的輪回之旅。
一萬里的回鄉(xiāng)之路啊。一路走,一路在擦去自己人生的點滴。仿佛又回到她的童年。她用靈魂和安拉之愛,把自己的容顏,凝固成童年。那個天真活潑,無拘無束的身軀,靜靜地躺在大車之上,猶如躺在家鄉(xiāng)的牧場邊,猶如躺在浩瀚的歷史中,一直躺到了今天。

今天,我站在這個地方,我站在中國的西疆,我站在喀什的郊外,我站在一個名叫香妃園的地方。
碧油油的草地綠葉,亮閃閃的白塔素廊,穆斯林的拱頂圓柱,維吾爾的簡臺明窗,仿佛走進了昔日的圓明園,仿佛又看到那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對月懷鄉(xiāng)!
今天,我來到這個地方,來回味那種情懷,和那種憂傷。來敬仰那段輪回的故事,來聯(lián)結我們眼中的內(nèi)地和新疆,西方與東方!
一個女子,站在歷史中,遙望著二百年后的今天。
她在回顧著自己的一生,她在笑看著遙遠的東方。
那一路來回的漫漫的兩萬里路程啊,灑滿了你淡淡的,淺淺的體香。那幽幽的二百年歲月,承載著你二百年的相望和二百年的憂傷。
揮一揮手,我將要歸去了。再看一眼美麗的喀什,看一眼美麗的新疆,看一眼美麗的阿巴克霍加,看一眼美輪美奐的香妃園和那個美麗凄婉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