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春秋文刊】上刊作家海佳作欣賞>>>《紅紅的山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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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
在我的記憶里,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很傻很傻的女人。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地淡出了我的視線??墒?,在我的心目中她永遠是那樣的可愛。那么,就讓記憶將我重新拉回到1992年,那個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吧。
那一年,我奉命來到寬甸縣東部山區(qū)一個叫作三岔子村的地方,在那里擔任村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一呆就是兩年。
村子不大,四百余戶,千余口人。靜靜的鴨綠江水繞過半個村落,滿山遍野栽滿了板栗樹山楂樹,還有野生的小毛桃樹山梨蛋子樹。一條小河穿村而過,兩岸全都站滿了葉子寬大的梧桐樹。這里山青水秀,風光無限,可是貧窮這頂沉重的帽子,戴了幾十年卻始終摘不掉。為了盡快改變農村的落后面貌,使農民群眾盡快擺脫貧困,寬甸滿族自治縣縣委、縣政府決定抽調一百二十多名機關干部下鄉(xiāng)任職。一村兩人,一黨一政。但是,唯有我這個村子是黨政一肩挑,由我一個人擔任黨政職務。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的第一把火是召集全村鄉(xiāng)親們開大會,先是相互認識,再解決思想問題。那一天,正當我口若懸河,激昂陳詞的時候,只見有一個女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身上穿著一件紅色衣服,看起來是那樣的年輕,可是她卻在不住地朝著我咧嘴恥笑。老支書捅了我一下子說道:千萬別理她,她是個傻子。那是我第一眼見過的她,一個年紀輕輕只會傻笑的傻女人。我的第二把火是深入基層搞調研,在兩委班子成員的陪同下,挨家挨戶查實情聽實話。一天,我們來到溝趟子里面最把頭的一戶人家,推開房門一下子楞住了。只見屋子里面雜亂無章,炕頭上正坐著紅衣女人,敞胸露懷正在給孩子吃奶。見到我們以后,她順手將懷中的孩子扔在了炕上,急忙拽過一條被子蒙在身上,再也沒有露出頭來。屋外急匆匆地跑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向我們一個勁的點頭哈腰,他就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傻女人的丈夫。這是我第二次見過的她,一個被驚嚇著了的傻女人。第三把火就是因地制宜,搞好基礎性建設,蓋村部,修村路,養(yǎng)肉牛,種木耳,改造高壓線路,接通自來水管網。一項又一項惠民工程的順利完工,極大地調動了群眾的積極性。臨近過年的時候,我萌發(fā)了辦一次全村文藝表演大會的想法,得到了兩委班子的一致贊同。村里還特意支出五百元錢,買回來許多日用品作為獎品以資鼓勵。那一次的文藝演出是多么地開心啊,全村千余口人,集中在村小學校的操場上,盡情地歡樂,扯著嗓門子高吼,老少同臺竟技,歡歌笑語在大山深處久久地回蕩。我也被簇擁著上了臺,唱了一首想家的時候。這也正是我此時此刻的心聲,好久沒有回家了,真的很想家,很想兒子。突然間,一個紅色的身影竄上了舞臺,情不自禁地扭動著身軀,極度夸張地搖擺著四肢,傻模傻樣引起全場一片哄笑,給這臺文藝演出增添了幽默和趣味。這是我第三次碰見過的她,一個盡情舞動的傻女人。
自從下鄉(xiāng)以來,我一直住在溝盡頭半山腰一戶農家里,傻女人的家住在山角下。從山坡上往下眺望,能夠隱隱約約地看見她家清晨升起的縷縷炊煙,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耳聞到她家的聲聲犬吠。我的房東和傻女人的男人是叔伯兄弟,姓于。有一天,他向我講起了傻女人的一些情況。他對我說,他的叔伯哥哥打小就言語遲鈍,家境不好,長相也差,眼愁著年過四十了,也沒有說上個媳婦。前些年,有一戶遠房親戚給他領來了本村的一位姑娘,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紅衣黑褲模樣端裝,打眼一瞅,還真挺俊的。但是,在屋子里面呆了不大一會兒功夫,就露出傻模傻樣來了,憋不住勁地傻笑起來。老男人光棍多年,遇見個女人那管那么多,當下就滿口應喏同意成親。緊接著,張羅著殺豬宰雞辦置酒席成了家。第二年的秋天,老男人成為了孩子的爹。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傻女人的娘家究竟住在那里,也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親戚去過她的那個家。只知道她一年四季喜歡穿紅色衣服,還知道她從來不會做飯,也從來沒有看見她禍害過村子里誰家的東西。
秋天來了,山里寒氣襲人,滿山遍野紅通通的一片,那是被酷霜掃過的楓葉點綴著大山。秋風穿山,江水碧藍,連綿起伏的群山峻嶺層林盡染,分外妖嬈。我的使命隨著秋天的到來即將結束,就要告別這里的山山水水和朝夕相處的鄉(xiāng)親們了。臨別前的那個傍晚,我發(fā)現(xiàn)炕頭上鋪蓋旁邊,堆放著用紅線繩穿起來的一大串紅通通的山菇娘。我問房東大嫂這是誰放在這里的,嫂子說,山菇娘是傻子從山下上來擱在這里的,她說這是送給你的。真的沒有想到哇,傻女人還會有這樣一份心意,她到底是從哪里打聽到我就要走了呢。手捧著這一大串紅通通的山菇娘,我的眼前仿佛看見了紅衣襲身的傻女人,她正在緩步朝我走來,傻傻地笑著,盡情地舞著,是那樣的美麗。誰說這個女人傻啊,她愛紅色,她愛歡笑,她愛跳舞。老天爺對她不公,豈能怪罪于她。其實,在傻女人的世界里,她也懂得人情世故,深諳人間冷暖。兩年里,我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我甚至沒有正視過她一眼,誰承想,她竟然會有這樣的心思。
終于要離別這里了,在村部大院的打谷場上,聚集起一大群鄉(xiāng)親們,他們都是在為我送行。那天,我的雙眼飛快地掃過人群,卻始終沒有看見那一抹紅色。
時間過的可真夠快的啊,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可是,在我的心里面仍然存有一個念想,那就是在一個叫做三岔子的村子里面,我曾經見識過一位一年四季都穿著紅色衣裳的傻女人,雖然姓啥名誰我至今也不知道,但是我卻永遠也忘記不了她。
【作者簡介】
海,原名楊林海丹東水利局辦公室主任,現(xiàn)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