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那一季瓜香
□ 張文平
很久就想去看看大姑,終因忙碌沒能成行。昨晚,夢里又見到了大姑,音容笑貌一如昨日。夢醒,幾分酸楚縈繞心頭。于是早早起來,略做準(zhǔn)備,便匆匆登上了遠(yuǎn)去的客車。
這是一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村落。小時候,父母因故去了外地,我在這里和大姑一家人生活了兩年,這塊土地給我留下了許多美好的童年記憶。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回來一次,看望大姑,看望親人,尋找布滿我兒時腳印的小溪、山坡和樹林,追尋那段快樂的時光。

表弟大力依舊那么熱情,在寬闊平坦的村路上,我們邊走邊聊。村路兩邊,落地傘一個挨著一個,連成了一條長龍,傘下面是清一水的瓜攤,香瓜個頭勻溜,香脆欲滴?!肮线@么早就下來了?”我問。“是啊,都是大棚生產(chǎn),比露地的早兩個多月呢?!贝罅榻B說,村里除了他和幾家承包耕地的種糧大戶,其他人都在種大棚香瓜。再看路兩側(cè)的農(nóng)地里,一棟棟塑料大棚鱗次櫛比,如白色的海洋,一望無垠。
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里閃現(xiàn)。我急忙奔到一個瓜攤前問道:“有灰鼠子(一種香瓜的名字)嗎?”賣瓜的姑娘抿嘴一笑,臉上燦燦的:“叔,是來串門兒的吧?沒有灰鼠子,我們這瓜比灰鼠子甜,吃瓜您隨便拿,自個家種的,不要錢?!蔽矣悬c失望,挑了幾個外形和皮色酷似灰鼠子的瓜,裝進姑娘遞過來的塑料袋里。姑娘推辭了幾次才收下了我買瓜的錢。
下了村路,拐上了一條小道,踩著成墩兒的馬蓮向田野的深處走去。把幾個沉甸甸的香瓜舉到鼻子下輕輕一聞,濃郁的香味霎時沁透心底。我下意識地雙手捧緊了香瓜,把它們放到胸前,忽然間,一幅久違了的田園風(fēng)光畫在眼前清晰清晰地鋪展開來……
一座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小草房,一處方方正正的籬笆院,院子前面不遠(yuǎn)處是一條汩汩流淌的小溪,小溪的南邊是一面低緩的山坡,坡腳下有一塊長滿了蒿草的荒地。燕子回來的時候,一位三十來歲的婦女,頭上裹一塊退了色的圍巾,手握鋤頭,彎腰弓背,一點一點地開著荒地。她的一只腳有點跛,每往前邁一步,身子都要傾斜一下,汗水順著她額前的短發(fā)滴進了腳下的泥土里。不遠(yuǎn)處,順著小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柳條通,兩個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正在里面捉迷藏。
這位婦女就是大姑,兩個捉迷藏的小男孩是表弟大力和我。
一天,兩天,荒草被鏟凈了,黝黑的泥土泛著油亮的光。大姑用耙子把土耬細(xì)耬平,撒上土肥,再用鎬頭備成壟,種上了香瓜。每天清早,大姑從籬笆院里出來,踏著露水來到山腳下,薅草,掐尖,攔蔓。我和大力就在坡上的黃豆地里抓蟈蟈,有時去小溪邊捉青蛙,大姑每隔一會就回站起身沖我們喊上一嗓子,生怕我倆走遠(yuǎn)了找不到家。
瓜園到小溪邊有一條毛毛道,毛毛道的邊上長滿了車轱轆菜。毛毛道是大姑踩出來的,大姑每天拖著跛腳,提著水桶到小溪里拎水澆灌瓜秧??粗蠊贸粤Φ臉幼?,我跑回家找來一根木棍,想和大姑一起抬水。大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笑著說:“剛子真懂事,你體格不好,讓大力抬吧?!贝蠊眯r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臉上滾動著兩個酒窩,就像剛剛被雨水滋潤過的芍藥花,好看極了。
瓜秧蓋住了地面,毛茸茸的瓜妞快有鵝蛋大了。我問大姑,瓜什么時候熟???大姑說,別著急,等車轱轆菜打籽的時候瓜就熟了。我就每天盯著毛毛道上的車轱轆菜,盼著它們快點長大。忽然有一天,車轱轆菜從當(dāng)心竄出一根莛,莛上沾滿了綠色的芝麻粒。我又問,大姑,瓜什么時候熟?。看蠊谜f,等那些芝麻粒變黑了,瓜就熟了。又過了幾天,芝麻粒真的有些發(fā)黑了,大姑拎著豬腰子筐(竹子編的,長圓形,似豬腰子)來到瓜園,她蹲下來,把皮色發(fā)光發(fā)亮的瓜拿起來,用手指輕輕彈幾下,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瓜園不大,只能摘一筐。大姑挑一個皮色灰白形狀修長的瓜,招呼我:“剛子,給你,這個瓜是灰鼠子,杠口甜?!蔽医舆^來,小手輕輕一拍,瓜就成了兩半兒,綠肉綠瓤,直閃金星。還沒吃到嘴里,心就甜透了。

大姑把瓜洗干凈,挑出幾個送給左鄰又舍嘗鮮。然后全家人坐在一起,說笑著,品嘗著大姑的勞動成果。大姑看著,眼睛又瞇成了一條線,酒窩里盛滿了欣慰的笑。大姑把一兩個腐爛的瓜挑出來,留給自己吃,她說爛瓜更甜。趁大姑不注意,我偷吃了一口大姑的香瓜,一股餿巴味熏得我直想吐,奇怪,大姑怎么說甜呢?
每次去瓜園,看到快要熟了的灰鼠子,大姑就用瓜秧遮蓋起來,不讓家里人看見,等那瓜熟透了再摘下來,偷著給我吃。有一次被大力發(fā)現(xiàn)了,和我爭搶,大姑劈手給了大力一巴掌,氣得大力幾次背地里跟我發(fā)威,要把我趕出家門。
白露點清霜,莊稼棵子開始唰啦唰啦地說話了。大姑把夠個的瓜一下子全摘回來,洗干凈,用棉墊裹起來放到柜子里,過一段再拿出來,給我和大力解饞。
第二年,瓜園被生產(chǎn)隊沒收了,以后再也沒吃到那么甜的香瓜。
“剛子哥,到了?!贝罅Φ统恋穆曇魡拘蚜宋疑畛恋乃季w。眼前是一棵葳蕤的大榆樹,樹蔭下,茂密的蒿草掩映著一座墳塋。我把幾個香瓜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墳前,點燃了一摞冥紙,不由得雙膝下跪。
“大姑,我是剛子,我來看您了。這邊的瓜下來了,比灰鼠子還甜,我給您帶來幾個,您慢慢吃。您在那邊還種瓜嗎?也該熟了吧?別自己舍不得吃了……”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循著來時的小路返回,腳步輕盈了許多。舉目四望,青山如黛,碧野蔥蘢,轉(zhuǎn)眼間又到了一年盛夏,匆匆時光已把我?guī)щx這里近四十年。盡管歲月如風(fēng),一些印跡卻總會留存于心底,且歷久彌新。印跡里有這個偏遠(yuǎn)的小村落,有慈祥可愛的大姑,還有,山腳下,那一季瓜香……

〖咱們村作家簡介〗張文平,網(wǎng)名:雨中天,農(nóng)民,愛好文學(xué),耕作之余喜歡寫點東西,不求文達,只慰心安。2015年開始在《北方文學(xué)》《天池小小說》《五月》《柳風(fēng)》《九臺文化》等書刊發(fā)表作品。有短篇小說入選2016年《吉林農(nóng)民作家作品選》,有小小說作品在全國小小說大賽中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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