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愛之債
文/乜也
演播/東皚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二十三年,彈指一揮間。林勝利變成了林松濤又變成了林副書記。所以本縣的名人,也是佛嶺縣的首富,房地產商的老總董立民一定要請林副書記到家里吃一頓飯。書記和縣長都說,你是主管統戰(zhàn)和政協工作的,就更應該去了。
走進豪華的三層小樓,豪華的客廳,目睹豪華的裝飾和豪華的家俱,林松濤才知道什么是名人,什么叫首富。其實六十有五的董立民只是省城華豪集團老總的父親。因為那老總兒子在省城亦屬于名人和富豪之列,和省城的大領導合過影照過像,華豪集團又在家鄉(xiāng)投資建了廠,所以其父也就自然而然成了縣城里的第一名人,書記和縣長自然而然也就高看一眼。只是因為書記上市里參加全委會,縣長到省財政廳去跑古城重建資金,未能出席,人大主任政協主席縣府常務副縣長縣委統戰(zhàn)部長等本縣政界重要人物,都應邀蒞臨。特邀省城新加坡大酒店特級廚師上灶,滿桌子的美酒佳肴,令人目不暇接,驚贊不已。滿面紅光的董立民,親自給每人的銀器酒杯里斟滿茅臺。林松濤急忙擺手:不行,我不會喝白酒。
董立民胖胖的大圓臉呵呵一笑,扭過頭朝客廳門口喊了聲:桂花,把那瓶XO拿來。隨著喊聲,一個細瘦身材的女人,手托著一個精美的托盤,邁著細碎的步子,款款地走進來。
不知為什么,當董立民喊出桂花兩個字時,林松濤似乎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也就是這偶然的一抬頭,正與那端著托盤走進來的女人,打了個照面。四目相視的一瞬間,那女人呀地一聲驚叫,手指尖猛然間一顫抖,托盤從手掌上掉落下來。那瓶名貴的洋酒XO啪的一聲掉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瓊漿玉液灑在名貴的地毯上,也還依然散發(fā)著濃郁的芳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訝地投向女人,投向灑落在地上的三千元一瓶的名酒,無不輕聲嘆息,大為婉惜。而此時的林松濤竟直直著眼珠盯住那女人,嘴巴大張著,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董立民立時眼珠子豬血一樣紅,怒不可遏地逼視著瘦小女人:你他媽——
但是他馬上意識到今天來的都是縣里的領導和頭面人物,下面的一大串臟話卡在喉嚨里沒有吐出來,只是又喊了一聲:還不趕快再去拿一瓶!
那女人本想趕緊去收拾地上的東西,被董立民的一聲怒喝嚇得渾身一激冷,雙手捂住臉,扭過身去,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客廳。
董立民卻滿臉賠笑地向各位領導道著歉說:鄉(xiāng)下女人,沒教養(yǎng),笨手笨腳——
又專門把臉轉向林松濤:林書記,叫你見笑了。
林松濤卻依然木怔怔的,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心口窩被什么東西猛地刺了一下,心頭一陣猛烈地顫栗。
林松濤林副書記很快就弄清楚了,那個女人確實是王桂花,是來自圍墾鄉(xiāng)東村的王桂花,是曾經在圍墾公社中學食堂里干過臨時工的王桂花。那一年的秋天,也就是林勝利離開佛嶺縣的那一年十月一日,她在鄉(xiāng)衛(wèi)生院里產下一對雙胞胎女孩兒,她給她們起名叫大林二林,因為那倆女孩兒的一張小臉,就像是從林勝利臉上扒下來似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是那么酷似??墒撬齾s萬萬沒有想到,當天夜里,那兩個小女孩兒就被一個陌生人抱走了。爹媽不愿意讓一個沒結過婚的大姑娘生的孩子留下來。王桂花瘋了似地又哭又鬧,跳了兩回河喝了三回農藥。家人只得到處去找那兩個孩子。連吉林遼寧都去找過,卻都杳無蹤跡。王桂花就成天抱著一個花枕頭哭泣。因為她只見過女兒們一面,那臉型那眉眼,那黑黑的小頭發(fā),無一不酷似她深愛著的那個人??吹脚畠簜兊牡谝谎郏拖?,一定要好好撫養(yǎng)女兒,長大了也讓她們考她爸爸的那個大學。跟她爸爸一樣有出息,她覺得只有這樣,她才對得起他給予她的那些足夠她幸福一輩子的愛。盡管只有短短的三個月,可那三個月卻比她的一生還長。足夠她幸福甜蜜地回憶一輩子的了??墒撬齾s把他的兩個女兒弄丟了,她深感對不起他。覺得心靈上一輩子都會背負著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
后來她嫁給了在新興煤礦當礦工的一個遠房表哥,又生了一個小女孩,心里才稍微有了一點補償。她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到了小女兒身上??墒且淮胃忻鞍l(fā)燒,她把女兒抱到村衛(wèi)生所打了兩天針,女兒的兩條腿卻從此不能走路了。第二年煤礦瓦斯爆炸,丈夫被埋在井下,沒能生還。從此王桂花就只能和小女兒相依為命了。她每天背著女兒小花上學放學,她到處求醫(yī)求藥,一心想把女兒的腿治好。她雖然靠到處打零工維持著母女倆的生計。但是她卻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供女兒念書,將來把女兒送進大學,叫她也能成為林勝利那樣有學問有教養(yǎng)有前途的人。
二十幾年來,因為她心底里一直深藏著那個美麗的夢,所以,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會一遍又一遍地重溫那一百個日日夜夜那無比美好溫馨的夢。那每一次溫柔的撫摸,那每一次熱烈的親吻,那每一次溫存的話語。那每一次身心如饑似渴的交融,都會使她心頭蕩起一陣又一陣激烈又甜蜜的顫栗,都會使她一次又一次沉浸在無比激動又無比幸福的歲月倘佯之中。那種刻骨銘心的感受和感情,時光沖刷不掉,歲月流逝不去,卻與日俱增。只覺得一生一世都享用不盡。盡管只有短短的三個月,可是已經足夠了,她享受到了一個高貴男人所有的溫存體貼和愛撫,是任何一個農村女人都渴望不及的。以至于她常常在幻覺中想象著的卻總是他緊緊擁抱著她,一夜一夜地親吻愛撫著她。
可是女兒卻又得了心肌炎,每個月都需要一大筆醫(yī)藥費。做整月的全部工資,也掙不夠半個月的醫(yī)藥費。王桂花只好去做全職保姆。只要能治好女兒的病,她早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墒堑谝粋€六十二歲的老會計,不到半年就去世了。第二個退休的圖書館員,也只陪了九個月,就被在深圳的女兒接走了。第三個是個六十一歲的退休教師,過了三個月就非要和她登記結婚不可,弄得和兒女們大鬧了一場。得了腦血栓,住進了市里的醫(yī)院。董立民是王桂花來到的第四家了。也是她最需要掙一筆醫(yī)藥費,帶女兒上市醫(yī)院找專家會診的時候,卻又闖了禍,也不知道董立民能不能原諒她。
可是那真的是他嗎?是他。真的是他??!在一萬個人中間,她一眼就能認出他。因為二十三年來,他每天都活在她的心里。聽說他早已成了家,有了孩子,愛人也是國家干部。一定很美滿很幸福。她為他的美滿幸福高興。只要他活得幸福,她也就會感到很幸福??墒撬裉靺s干了一件多么蠢的蠢事,一定是把他嚇著了。然而,她卻不知道他怎么會來到了董立民家里?他還是那么英俊帥氣,只看了一眼,心口窩就像揣了個小兔子砰砰砰跳個不停。渾身的血就熱得發(fā)燙。二十三年前是這樣,二十三年后,也還是這樣。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好像又依偎進他熱烘烘的懷里,他又要低下頭去親吻她的頭發(fā),她的臉蛋,她的嘴唇——
突然一聲咳嗽把她驚醒,董立民氣哼哼地推門走進來。一邊余怒未消地罵著人:他媽的,姓林的,你算哪個林子的鳥?書記都同意我進市政協,你他媽不同意。哪天叫你掉只胳膊少條腿,你他媽的那一身傲氣就不消自滅了。
王桂花的心激冷了一下子。眼面前竟忽然浮現出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她不由自禁地驚叫了一聲。董立民正斜楞著眼珠子瞅著他:咋的?心疼那個小白臉了?他要是真少了一條胳膊斷了一條腿,他老婆肯定得和他離婚,到那時候,我就把你介紹給他。你也就成了書記夫人了呢。
董立民齜著兩顆大板牙淫笑著說:來,寶貝,在你沒當成書記夫人之前,先讓我好好調教調教你,到時候幾招就能把那個小白臉拿下。你他媽過來呀!老子今天受了那小子不少窩囊氣,我得好好在你身上補償補償。
不不!不!——王桂花往后躲避著。
董立民冷笑了一聲,你知道那瓶酒值多少錢嗎?把你賣了你都賠不起。把你這身破衣服脫了扔掉,我給你買一身全新的。
不不不!——王桂花連連后退著,剛才董立民說的那些話,叫她打心眼里恨透了他。她得趕快脫身去告訴他趕快離開。這個姓董的一家人,什么壞事都能干出來。要不是為了給女兒掙醫(yī)藥費,她是不會來到這種人家的。
董立民喝了酒,更加肆無忌憚。撲上去就去撕扯王桂花的衣服。王桂花使勁掙扎著,猛地一擋一推,早已醉薰薰的董立民,腳跟站立不穩(wěn),一個趔趄,不知被腳下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向后一仰,摔倒在茶幾上。太陽穴卻正好撞到茶幾的一個尖角上。本來腦袋瓜里就出過兩次血的董立民,搶救了三天三夜還是一命嗚呼,魂歸西天。
檢察院欲以故意殺人罪起訴王桂花。
林松濤通過省里的同學,請來了一位有名的律師,替王桂花辯護。最終以過失殺人判處王桂花有期徒刑十年。
可是,省城里的那位華豪集團的老總,對判決結果甚是不滿,揚言要從縣里撤出投資。那位省城的律師,也給華豪代理過案子,和華豪老總也有些交情,就好言勸說道:人死不能復活,你華老總寬宏仁德,就不要和一個鄉(xiāng)下女人為難了。她還有一個不能走路的殘疾女兒,把她判了死刑,令尊也不會再生,你就做做善事吧。

作者簡介:筆名,乜也。祖籍遼寧,現居大連。畢業(yè)于哈邇?yōu)I師范大學中文系。作過省報記者,農場農工,鄉(xiāng)村教師,劇團編劇,大學教授。出版有文藝理論著作劇本等,發(fā)表有長短篇小說詩歌等。獲過多種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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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皚:朗誦愛好者,全民悅讀包頭閱讀會會員,內蒙古朗誦協會會員。好聲音與好文字是最幸福的搭檔!朗誦與讀書,是你我生命中養(yǎng)身養(yǎng)心養(yǎng)德的美麗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