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珂
幾步跨過去,我仔細打量著這種藤條花,其枝條拱著身軀,濃密的、帶刺的枝藤滿身都綴滿星星點點的花骨、花朵,這些深深淺淺的黃散發(fā)出淡淡的幽香,如流線一般在風中悠然地晃動著,在荒無人煙的山里優(yōu)雅地綻放。她們有的全部綻開,如一團熱烈的火,圍在一起燃燒;有的花朵半開,微微露出鵝黃的花蕊,仿佛初涉人世的孩子,探著身子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塵世;有的花骨朵剛剛形成,在綠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的嬌媚,像位害羞的小娘子。這些花很不起眼,但是卻讓人看著就心里暖暖的,那種樸素的花瓣好像一直在沖著山谷低語,也好像對著我訴說,我竟不自覺的也對著她們喃喃自語,說著說著,她們早已帶走了這些時一直壓在我心上那些迷茫苦楚的事。我沉浸在這繁密的花朵的光暈里,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誰是自己,所有的一切暫時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寧靜和心情的愉悅。而東山的黃刺梅,帶給我的不僅僅是這些。
多年以來,我已經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去東山走走,看看占滿山山峁峁的黃刺梅,聽聽耳邊喃喃細語的風聲,這似乎早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者說她們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第一次遇見黃刺梅是十年前的五月份,我是外鄉(xiāng)人,那時剛來神木不久,面對陌生的環(huán)境、人事以及工作生活中諸多的不如意,讓我有點消沉甚至是墮落,一時間竟然茫然的不知道何去何從。那天,一個人失魂落魄悶著頭走在熟悉的街頭,偶爾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總感覺天空的云太濃,太沉重,整個上空像用一把大刷子,給天空涂抹一層淡淡的灰,讓人越發(fā)顯得不安。不知不覺走到東山腳下,看著眼前突兀厚實的山石,仿佛更加重了我理不清的心事。
來神木之前我不喜歡大山,更不喜歡重重疊疊的溝壑,總覺得那種厚實的土疙瘩,遠不如河套平原及北草地的平灘來的敞亮、來的痛快??墒悄翘煳疫€是不由得順著土路朝山上不停地走去,額頭滲出的汗?jié)n混雜著飛揚的塵土,使我越發(fā)變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越是這樣,越是賭氣,就好像把一肚子的委屈都撒給這條艱難的路,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爬到山的最高處。
那一刻我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震到心靈。滿山滿坡的黃色花,從高高的山峁,到深深的山谷再到大大小小的山洼,無處不花,一大簇,一大簇的黃色藤條花肆無忌憚的直撲眼簾,從未見過開的這樣倔強的黃色簇花!我使勁揉了揉眼繼續(xù)看,不!這才發(fā)現這不是一大片花海!只是三五簇一起,三兩簇相連,或是一簇獨駐!這看似柔軟的枝條,在漠北的大山上,在如此惡劣的生長環(huán)境中,居然倔傲的點綴著粗獷的原野,給原本空曠、蒼茫的山一下子注入鮮活的靈氣!我心就好像在麥浪里上下翻騰。
我伸出手輕輕摘了一朵小花,看著她嬌小的身軀,稚嫩的花瓣,在這蒼茫的深山里,隨時等待風雨的襲擾,隨時抵御黃沙打擊,但是她們從沒有想過退縮,也不可能退縮,默默的堅持了一年十年或許更長,她們處在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中,頑強的挺著堅毅的小脊梁,悄無聲息的衍生著下一代,悄無聲息的花開花落,悄無生息的延續(xù)生命。不管有沒有人欣賞,不管有沒有人為它駐足,她們始終平靜的綻放與凋零。我不由得對她們蕭然起敬。
看著其周圍密密匝匝的石塊瓦礫和稀疏的雜林叢草,我凝望了好久。忽然覺得此刻的我就是這些無名小花,或者說這些簇生的花就是我,同樣是平凡中的一員,可我卻在艱難面前懦弱的抱怨甚至墮落,而她們卻在殘酷的環(huán)境中倔傲地活著,不光是活著,還把美長久的留給大地,留給荒蕪人煙的大山。想到這里,我緩緩的垂下眼簾,躲閃那一族族小花向我投來的鄙夷目光,也仿佛聽到了她們對我肆無忌憚的嘲弄,這些聲音順著風的方向飄到山的那邊,隱隱有回聲傳回來,與我心里涌出的復雜情緒猛烈地碰撞,一個激靈,我突然明白了很多,沒有思索,對著大山,也對著這些簇花,拼勁全力喊了起來。
下山后,我翻閱資料,才知道這種樸實的簇生花叫黃刺梅。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堅持去看她們,不論什么季節(jié)從沒有打斷,就如看望老朋友一樣,每一次上山都會對著她們傾訴心里的千腸百結,或者對著她分享喜悅,分享一路成長的片段,每一次,她們都輕輕搖曳著枝條,探著身子對我點頭,而我全明白,根本不需要解釋。
這一堅持就是十年。
前幾年,黃刺梅只出現在山上,可是近兩年,隨著城市建設的發(fā)展,她們陸陸續(xù)續(xù)地進了城,或在街道兩邊或在鄉(xiāng)間民宿的院落。不論在哪,這種景觀植物都散發(fā)著雅致的氣息。我猜想,大概是麟州的百姓也發(fā)現她們與眾不同的氣質吧?
站在山上,俯視麟州古城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我不由得陷入了各種沉思。這座古老的城,這個城里的我,雖然歷經風雨,可是最終還是選擇了和黃刺梅一同成長。這種歷經繁華落盡之后的真醇和平靜,毫不矯揉做作,正如那一簇簇深深淺淺的黃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