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雅集記
張晨義
甲午仲夏，泉城濟南。朱荷流丹，碧柳垂青。八方詩客聚首歷下，乘荷風(fēng)柳韻，攜畫意詩情，俱懷天地逸興，共襄藝術(shù)盛舉。此番品味泉城詩歌論壇，乃山東國際美術(shù)雙年展之前奏，旨在追溯中國詩書畫之淵源，探尋東方審美學(xué)之未來。高朋至，勝友來，一時酒灑潘陸，泉涌趵突，北方火爐驟然鼎沸。
濟南名郡，北枕黃河，南望泰岳，東挹大海之波，西逐中原之鹿。這座入水為荷，出水為柳，水陸兩棲的人間美邑，自古即是湖山絕勝、人物風(fēng)流的文化重鎮(zhèn)。藕花深處，渡出婉約李清照；吹角連營，殺出豪放辛棄疾。宋詞雙杰，堪為絕對。得此聯(lián)袂而往，把酒看劍，堅柔所至，縱橫慷慨，天下英雄誰是敵手？猛虎嬌葩，猛煞人且嬌煞人也。
天寶四年，壯游齊魯?shù)亩鸥淼綕?，時任北海太守的李邕設(shè)宴款待。當(dāng)是時，歷下亭中觥籌交錯，詩書輝映，一片酣然。文學(xué)新銳與書法老健一見如故，遂成忘年深交。杜少陵舉青荷以作歌，瀟灑倜儻無法比擬；李北海執(zhí)修竹而揮毫，顛倒淋漓不可收拾。物華冉冉，光影匆匆，當(dāng)日歡場宛然在目。杜李之遇，可視為詩與書的高端對話，墨與情的巔峰會盟。而思今日峰會之主題，可謂文脈秉承，千年默契也。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杜子美所言極是。至若蘇軾蘇轍兄弟舟歌，康熙乾隆祖孫龍吟，酈道元歐陽修元好問蒲松齡諸位之遺聲留痕，更瑪瑙漱玉，珍珠散水，難以計數(shù)。七百年前，大才子趙孟頫退隱吳興老家，因思濟南山水，遂作鵲華秋色之圖。
畫中所繪，華山尖峭，鵲山平圓，正集齊州歷城之名勝。添此佳構(gòu)，則泉城為詩書畫之邦，自非虛言也。而當(dāng)今之濟南，自然諧和，人文昌盛，巨匠大作呼之欲出。妙筆林立，圣手云出，方不負(fù)此鐘靈毓秀之德。
于是，各路豪俊翩然往，欣然臨，訪山問水，尋奇探幽，皆欲揮霍高才，再現(xiàn)驚世之華章。四面荷花三面柳，良辰又逢，何等樂事；一城山色半城湖，美景尚在，如此賞心。
趵突泉邊，濼源觀瀾，心晤稼軒，重念曾鞏散文：“岱陰諸泉皆伏地而發(fā)，西則趵突為魁，東則百脈為冠?！贝竺骱?，滄浪匯波，神會易安，還讀老殘游記：“仿佛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shù)里長的屏風(fēng)。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yè)已澄凈的同鏡子一般?！崩蠞霞壹胰湃菓魬舸箺?，絕非虛語。同游之中，自不乏姍姍佳麗，珠眸流轉(zhuǎn)，鶯聲飄飛，賞不完的光景，嘆不盡的風(fēng)情。圣水洗雙桃胭脂，天鏡照九女芙蓉。詩中行，畫中游，徘徊流連，甚幸至哉！
暢游罷，諸君彬彬列座，談藝論道，懷古嘆今，才情恣肆，神思飛揚，各展風(fēng)姿與光采。名士軒內(nèi)，水木清華。但聞絲竹相發(fā)，金玉共振，泠泠琴瑟行雨，隆隆鐘鼓隱雷。即或間有刀槍鳴，劍戟嘯，亦為琵琶之驚弦，都付洶涌與澎湃。中國藝術(shù)，崇意尚韻。詩文書畫本是一家同源。君不見古之書畫家，無非文人學(xué)士者。觀中國書畫之山脈，文人書畫乃其峻嶺高峰。
李斯蔡邕，逸少東坡，松雪青藤，雪個苦瓜，四家八怪，苦鐵白石，莫不飽有詩書，文氣飄流。積斧背之厚重，發(fā)斧刃之快利。先成文人，再議書畫。故有書畫乃文人余事之說。
反之亦然，擅詩文者也須精翰墨，曹操陸機，李白杜牧，皆有手跡可證。大器多面而至周圓，然正側(cè)顯隱之間，人易生單一之錯覺。則后世晚學(xué)，往往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舍本求末，買櫝還珠。所謂難及古人，此即一虧。內(nèi)功底蘊未修，花拳繡腿焉能笑傲江湖。既知此，何須論？乃因今世之詩文書畫，諸侯割據(jù)，相輕如仇。書畫拒絕文學(xué)，筆墨缺了意韻；文學(xué)排斥書畫，文字少了姿色。畫意無詩情，意也難深；詩情無畫意，情亦不美。君子淑女合并，方成一個好字。彼此不相往來，老死寂寞孤獨。詩文書畫，才子之左右手，折扇之正反面。去者已去，來者將來。逍遙灑扇的翩翩佳公子，今在何處？幸有覺悟者蘇醒，呼求詩書畫并舉。民族精粹藝術(shù)之長河，豈能于斯斷流。故今之詩畫會晤，正恰逢其時也。著重于新詩創(chuàng)作，與會者頗多自省。尤其就借鑒外來，吸收古往，創(chuàng)立漢詩之形象，弘發(fā)漢語之神韻，憂思頓悟，奔突吶喊，已現(xiàn)潮流激蕩之態(tài)勢。說分東西，論有南北，有共識，有分歧，諸子百家，盡享自由。真知自天啟，灼見有神明。而至于真謬是非，輸贏勝敗，來日方長，終見分曉。大抵國手博弈，不圖大段痛快，但求終盤獲勝，觀者尚需耐心。掃視現(xiàn)場，滿目琳瑯。發(fā)聲者馬嘶狂飆，雄辯滾滾，唇邊九天銀河直落，其情已然可知；聆聽者虎臥磐石，沉思默默，胸中一條金鯤潛行，其志猶不可測。談鋒方健，筆力正遒。未守喧嘩之寂寞，難獲寂寞之喧嘩。今漢詩之旭日，正噴薄而欲出。
及至夜宴之時，詩人暢飲酣歌，皆亮出本家性情。滔滔酡顏者，棄疾之勇也；涓涓酥手者，清照之媚也。詩酒自古難分。昔時太白兄斗酒詩百篇，一飲三百杯。而今泉城對壘，擎蓮花之金樽，射荷葉之銅壺，恨不能飲透明湖，扳倒趵突！想那七十二泉，總不過三巡而已。眾嘉賓無須多慮，東道主早有預(yù)備。君不見城北黃河已開啟，生啤原漿任君酌！迷離恍惚之際，就見有人涂醉荷之圖，歌醉荷之詩：“生來本是酩酊客，大醉如泥看紅荷；朱顏不覺風(fēng)吹雨，雪心抱玉任煙波?！睋渌冯鼥V之間，又聞陳詞翻唱：“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俱是豪英?！币刮囱?，意難盡，醉復(fù)醒時醒復(fù)醉。待酒后烹泉煮茶，又入一處絕勝。蘇子云：從來佳茗似佳人。斯時佳人佳茗俱在，快意當(dāng)前，何愁詩興不致，壯心不起！
舜耕歷山，混沌分而泉水生。莽莽荒原，彈指已成海市；蒼蒼沃野，轉(zhuǎn)身卻是大城。經(jīng)綸要沖，自有風(fēng)云之際會；山川勝地，必見鳳麟之呈瑞。堂堂中華，泱泱詩國。詩經(jīng)北派，有唐詩接手；楚辭南流，以宋詞繼蹤。新詩百年，起伏跌宕，千巖萬壑之競秀爭流，佼佼者嵯峨滂沱，代有所出。繼承之大氣，開創(chuàng)之銳氣，缺一不可。重振漢語之雄健，復(fù)興漢詩之輝煌，須生花之妙手方能完成，非扛鼎之鐵肩無以擔(dān)當(dāng)。母語乃民族之基因，種族之生死即在語言之存亡。漢語之燦爛，漢族之榮耀。漢語之活力，漢族之生機。漢語之偉大，須臾不可缺席歷代作家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如此，當(dāng)向偉大的莊周屈原致敬，向偉大的李白蘇軾致敬，向一切漢語的弘揚者致敬。此乃漢語之豪杰，漢族之精英。
漢語不朽，漢詩不朽，其美名亦隨之不朽。大漢鐘鳴鼎食之家，華夏詩禮簪纓之族。漢語何其高貴，漢詩何等美麗。作家乃母語之赤子。故今日之中國作家，漢語作家，當(dāng)以發(fā)展?jié)h語言、繁榮漢文學(xué)為己任，竭忠誠之心，傾熱愛之情，堅守漢語之品格，維護(hù)漢語之純粹，以無愧詩經(jīng)楚辭之子嗣，不負(fù)太白東坡之傳人。
風(fēng)檣陣馬處，雄姿英發(fā)時。問魂魄何在，風(fēng)騷誰領(lǐng)？同稼軒并轡，當(dāng)有奪魁才子；與易安為鄰，自是傾城麗人。遙想大舜當(dāng)年，扶巨犁，揮長鞭，斬荊棘，拓疆土，娥皇捧漿，女英拭汗，是何圖景！今濼水談詩，歷山論劍，文思郁郁者眾，詩心勃勃者多。然欲謀大事而圖霸業(yè)，當(dāng)秉古舜之精神，躬身本土，放眼遠(yuǎn)域，揚棄吞吐，獨立自新，建漢語之盛世，立詩歌之強國。自虞舜南巡蒼梧，悠悠至今未歸。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瀟湘多少斑竹，妃子無限傷心。期待湘君北顧，遙覽歷下盛況，即攜湘妃而回，以剪偉業(yè)竣工之虹彩。
文人雅集，古已有之。鄴下到金谷，蘭亭到竟陵，滕王閣而至琉璃堂，香山到西園。春秋佳日，山水清音，詩酒沉醉，晝夜難息。每一聚會，孔翠繽紛，虎豹斑斕。雅集者，不出佳作無以稱雅，未見名流不足謂集。詩文不計，蘭亭右軍之書，西園龍眠之圖，自彪炳震鑠之杰出。所謂無雅不集，無集不雅也。
當(dāng)年杜工部兩行麗句，歷下亭名揚遐邇。老泉有知，新客作證。無此海右之詩，誰認(rèn)濟南名士，誰識歷下古亭？杜甫之于歷下亭，猶王勃之于滕王閣，崔顥之于黃鶴樓，李白之于謝朓樓，猶王之渙之于鸛雀樓，范仲淹之于岳陽樓，歐陽修之于醉翁亭。一詩即出而景成名勝，實乃江山之幸，詩人之幸！原來風(fēng)雅之大，雅在風(fēng)雅之外。文學(xué)之力，于此可見。風(fēng)雨歷亭，滄桑歷盡。幾度秋荷碎落，幾度春藕起立。清末文士何紹基，晚年主講濼源書院，曾記重修之碑。書聯(lián)妙手，興來高致，特鐫杜詩于齊亭。名詩奇書相映，湖心徹底大明。
今泉城雅集，鴻鵠翔翥，犀象馳騁，續(xù)流觴之曲水，開品泉之先渠。酒不厭醇，沽取就是，杜康正解苦苣；詩不厭美，揮寫即可，金線又織緞華。才競豪奢，學(xué)比富麗。但憑子建八斗，何懼石崇三杯。彼時會稽山下，孫綽以賦擲地，令聽金石之聲。此刻舜耕湖畔，誰敢以詩投水，而問群魚皆醉否？
云霧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李白曾詩登鵲華，搖齊都之湖光；蘇軾嘗詞折柳菱，漾濟南之水云。今日之時，鷹隼獵獵，驃騎踏踏，叱咤者按劍，咆哮者提刀。孰能詩至太白，文及東坡？孰能書列二王，畫并八大？金虎低嘯，雪蛟暗吟?；ㄈ錾?，不及墨泉之流芳；琴泉之有聲，未若印泉之留名。休怪湖蛙不鳴，希者往往大音，真智慧也。白泉明水尚在，雄雌無需多言。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非但濯纓，亦可洗耳洗心。諸君且撩湛湛之泉露，請拭眈眈之虎目，以共待之。
你若陽光，心便芬芳。
眼睛看美，世界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