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鳳 蝶 （小說連載之六）
●作者 /安焱
第十一章
躺在鋪有竹篾涼席的病榻上的龍?zhí)炝夭∏樵賴?yán)重，可他心里一直不忘念叨著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密道內(nèi)可否灌進(jìn)水？密道有沒有塌陷？
他也知密道末端通向深井，灌再多的雨水也會淌進(jìn)井里，可他還是不放心一遍遍的問李氏去看了沒？也許是龍?zhí)炝卣娴睦狭?，記性不好又忘性大，剛說過的話又不曉得了。
又一個悶熱的晚上，睡到后半夜的龍?zhí)炝芈牭匠ㄩ_的窗戶外，刺叫（貓頭鷹）的哀鳴聲，像是從很遠(yuǎn)處的溝轉(zhuǎn)彎那棵歪脖子樹上傳來的。
那一聲催一聲的要人命的怪叫，那幾晚總是從同一方向傳來。
從噩夢中醒來，驚出滿頭熱汗的龍?zhí)炝卦铰犜娇植?，越聽越毛骨悚然。他聽龍?zhí)銣侠先苏f，刺叫半夜在誰家房頂、樹上、或在那個村子接二連三地叫喚，那個村子是要死人的。
患病多日，食欲大減的龍?zhí)炝仡濐澪∥〉刈?，晃動著瘦得像烏雞爪一樣青筋暴露的雙手，點燃煤油燈，看了看寧靜的院子，黑漆漆一片，樹、房屋什么也看不見。心跳厲害的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吵醒了睡在病榻另一頭的李氏。她關(guān)上窗戶，試圖把那刺耳的鬼叫聲關(guān)在院子。
忽如兩聲清脆的槍響，在寂靜的龍?zhí)銣仙峡毡?。這刺耳的槍聲，震驚了龍?zhí)炝?，也震驚了龍?zhí)銣细粯有拇娼鋫涞乃恢娜藗儭?/p>
在這之前的傍晚時分，召公鎮(zhèn)通往龍興寺的官道上，一小股在解放西安戰(zhàn)役中，被擊敗的國民黨軍，由一個騎著大馬，長滿臉毛的軍官帶領(lǐng)，在戴著白羊肚手巾的龍?zhí)銣洗灞ｉL秦二貴引路下，正向西慌亂逃竄。打著火把，扛著大旗，背著鋼槍，頭戴鋼盔帽的那支殘余部隊，按原計劃到了龍?zhí)銣系亟纾瑴?zhǔn)備在其附近扎寨安營。
幾天前，龍?zhí)銣洗宕彘L秦二貴收到鎮(zhèn)政府送來的密信，看后確認(rèn)國民黨軍要在召公鎮(zhèn)以西駐軍的消息，并委派他前去召公鎮(zhèn)東南的柳巷塬下接應(yīng)。
他收藏好那封機密文件，雙手在顫抖。這不是什么好差事。若不去，上面怪罪下來，他擔(dān)當(dāng)不起。若去，這路帶不好就把命搭進(jìn)去了。
在屋子徘徊、猶豫了一晚上的秦二貴太陽還沒出來，就出發(fā)了。接上國民黨軍隊往回走的一路上，秦二貴的心里一點也不輕松。他是個聰明人，這支不得人心的餓狼軍隊駐那個村？那個村難免會出現(xiàn)雞犬不寧。再往深想，這軍隊表面說是臨時休整，萬一真有變，把龍?zhí)銣细浇鰹橹鲬?zhàn)場，打起仗來，破壞房屋，踐踏莊稼，甚至還會死人。丟了他這頂芝麻官帽是小事，他把敵人帶回村子，將被全村子的老老少少唾罵是奸細(xì)，成了千古罪人，會遺臭萬年，永遠(yuǎn)被釘在恥辱柱上。
寧死也不能這么做的秦二貴低著頭，邊走邊端著煙鍋在抽著悶旱煙，心里卻捉摸著怎么把這支敗軍引開。
有意引錯路線的秦二貴把軍隊帶到離龍?zhí)銣蟽晒锏臇|北方溝坡邊說，“馬連長，這已到龍?zhí)銣系亟?，北邊是溝坡，南邊是丘陵環(huán)圍的平原，地形安全，相對隱蔽。夜色很深，不妨就在此歇息?！?/p>
“這眼前是什么村子？”腰間帶著戰(zhàn)刀的圈臉胡下了戰(zhàn)馬。
“四戶村?！闭驹谌δ樅磉叺那囟F給其扇著扇子，睄了兩眼別在圈臉胡腰間那把很顯眼的手槍。
“死戶村？什么鬼地方。不是聽說附近有一座很大的寺院嗎？它在什么位置？”秦二貴本來還要給他介紹很久以前，這小村子只住“曹陳杜張”四戶人家而得名的歷史，卻被圈臉胡這么厲聲一吼，給打斷了。
“在西南兩公里處?！鼻囟F走近圈臉胡，聽他說：“傳我命令，全體都有，向寺院方向跑步前進(jìn)！”
趁其不備的秦二貴欲去搶奪圈臉胡腰間的手槍，準(zhǔn)備朝天鳴槍示警。將敵人來了的消息，傳給龍?zhí)銣系拿恳粋€村民。
沒等秦二貴拔下圈臉胡腰間的手槍，被其身后的安保意識極強的警衛(wèi)發(fā)現(xiàn)，啪啪兩槍擊斃了他。受了驚嚇的圈臉胡還在秦二貴正流血的尸體上惡狠狠地踩了兩腳，“他媽的，真是活膩了，竟敢在太歲頭上想動土？”
那兩聲怪異的槍響過后，村子的狗叫起來，人喊起來。頓時龍?zhí)銣系钠拍锿尥?，哭天喊地，亂成一團(tuán)糟。十室九空的村民拖兒帶女，提著包袱蛋蛋向北溝逃竄，跑到進(jìn)懸在半崖中，類似防空洞的高窯里避難。
如旋井窯式的高窯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如同地道。據(jù)說是明、清時期，為防止西北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騷擾而修建的。窯內(nèi)寬不過一米，高不過一米，長度有的不到十米，有的超過三十米，距離地面五到六米。高窯口類似井口，深藏在一個隱秘處。進(jìn)入高窯時，先要下幾米，拐彎后在上十幾米，這種建造形式稱“鷂子翻身”，比較安全、可靠。高窯有通風(fēng)口、觀察口，是周邊居民暫時躲避戰(zhàn)亂的理想地方。
住在龍興寺學(xué)校的老師們聽到槍聲后，也紛紛四散逃離。龍繼榮跑回村子，從后院不為外人知的密道進(jìn)屋，聽到已收拾好貴重東西的李氏給龍?zhí)炝卣谧鏊枷牍ぷ鳌?/p>
“他爹，趕緊起來走吧，留有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仗一打完，咱們不就再回來了嘛?！?/p>
龍?zhí)炝睾冗^兩口溫水，吃了臨時加服的那道藥丸說：“榮兒咋還不回來，等他回來，你娘倆從密道悄悄出去。記住需要啥，白天千萬不要回來，晚上從密道再回來?！?/p>
“爹，要走一塊走，我們不能丟下你一人不管?！饼埨^榮掀開門簾進(jìn)了屋。跪在病榻前，望著本來清瘦，這段日子又被病魔折磨的瘦成骷髏的龍?zhí)炝赜闷蚯蟮哪抗庹f。
此刻，五味雜陳的龍?zhí)炝鼐o閉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兒，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游移著，落到龍繼榮身上，霎時眼前變的清亮。龍繼榮握住龍?zhí)炝厥萑绺刹竦氖郑偷徒辛寺暋暗?！?/p>
氣弱游絲的龍?zhí)炝赜茂d攣的手指抓緊龍繼榮，一字一句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你們……娘倆現(xiàn)在就走，家里其他人……人都在，我不會有……有事的?！?/p>
等放心不下的娘倆戀戀不舍的走出鼎秀閣，悄悄鉆進(jìn)密道，溜出村子，操小路到高窯時，曲曲折折的高窯里鉆滿了龍?zhí)銣霞捌渲苓叴遄拥膸装偬柪习傩铡?/p>
在避難的高窯里，李氏、龍繼榮、龍子平見到蕭瑪瑙、龍應(yīng)發(fā)和他的孩子龍吉鎖、龍拉鎖。龍子平跑過去，向曾跟他玩過噓噓（麻雀）跳井、狼吃娃、打猴（陀螺），也玩過打鱉等孩提游戲的小伙伴姚大料打招呼。
在那沒有幼兒園，沒有學(xué)前班的舊社會。土生土長在農(nóng)村的孩子們除早晚上學(xué)外，更多的時候，三五成團(tuán)聚集在一塊，一遍遍瘋玩打鱉的老式游戲。他們像一只只土生土長在農(nóng)家院落的麻雀似的，唧唧喳喳、蹦蹦跳跳，玩不到天黑不歸窩巢。
打鱉的“鱉”，不是真正的鱉。而是撿拾一塊方形瓦片或一塊薄石頭，把它當(dāng)做鱉。龍子平的“鱉”卻與眾不同，是一塊打不爛的生鐵“鱉”。
任何游戲都有自己的游戲規(guī)則，打鱉也不例外。先要找一片瓷實如院子的空曠場地，再每隔一大步，娃娃頭用穿的布鞋尖，在場地上勾出一條條很亮很長的直線，總共勾六道平行線。
平行線勾完后，把前來玩打鱉的小伙伴們，平分兩組。常打的老手打鱉打的好，新手打鱉打的不好。為了分人公平合理期間，兩組代表，也叫鱉王。像類似劃拳一樣，將小手放在背后，猜出井、拳、蓋。
出“井”的手勢為：大拇指、食指彎曲成圓洞形，其它三個指頭彎曲向手心。出“拳”的手勢為：五指全都彎曲向手心。出“蓋”的手勢為：五指展平伸直。
“蓋”遇上“井”，蓋贏；“井”遇上“拳”，井贏；“拳”遇上“蓋”，拳贏。拳遇上拳，井遇上井，蓋遇上蓋重猜。雙方鱉王共猜三次，三打二勝，那方鱉王贏，那方鱉王具有優(yōu)先選人權(quán)。那方鱉王贏，那方選好的團(tuán)隊，具有優(yōu)先開打權(quán)。
輸?shù)囊环皆诘鼐€上栽“鱉”，栽“鱉”，把面包大小的正方形瓦片或約一指厚的同樣大的方鐵片當(dāng)“鱉”，用黃土粉末半埋半立在底線上，雙方一對一開打。打的一方開打前，腳必須踩在天線上，瞄準(zhǔn)目標(biāo)后，把手中的鱉扔出去，每個隊員只有一次機會，打倒地線栽的屬于自己該打的鱉算贏。沒打倒或者眼睛斜視誤打倒了同事要打的“鱉”，算輸。
團(tuán)隊就應(yīng)該像個團(tuán)隊，必須有團(tuán)隊精神。在打鱉游戲中，打倒對家鱉的隊友，可代替未打倒的同團(tuán)隊的隊友，一次補替機會，直到團(tuán)隊的所有隊員全部打倒對家栽的鱉后，才能進(jìn)入下一步。
如果隊友代替未打到的隊友，還是再沒打倒對家栽在底線上的鱉。那么雙方倒換位置，栽的一方去打，打得一方去栽。
打鱉的游戲一共分為七步打完，分別是打長、打?qū)?、抬腿，膳咩、挾腳。每打完一步，向栽鱉的地線靠近一線。挾腳是站在離地線最近的線上，把鱉挾在兩腳中間，整個人騰空挑起，去撞地線上的鱉，撞倒算贏。
第六步前扛、第七步后扛都是站到最遠(yuǎn)的頂線上進(jìn)行。哪個團(tuán)隊先打完，那個團(tuán)隊集體算贏。按游戲規(guī)定：要么贏家擰失家耳朵，在場地上轉(zhuǎn)圈，專業(yè)術(shù)語叫狠鱉耳。要么贏家在失家頭上用指頭彈包腦。
躲在高窯里的避難大人們心生后顧之憂，不敢高聲說話，也不能哭。那種緊張、恐懼、無助的心情，沒有經(jīng)歷戰(zhàn)爭年代的人是無法體會的?？商煺娴暮⒆觽?，不管那事，依然沉浸在人多的熱鬧快樂之中，向平常一樣，繼續(xù)玩著他們該玩的游戲。
沒過多久，一眼相通的高窯里，龍甲祥家人也來了。為保護(hù)龍?zhí)銣洗迕癖缓跇尨蛑行呐K的秦二貴光榮犧牲了。他的老婆蓬頭垢面，衣冠不整，和兩個孩子秦學(xué)成、秦連城，躲到一處光線黑暗的角落，一句話也不言傳。
那一夜，龍府瞭望臺上，門前院后都換成國民黨的人，在輪流站崗放哨，日夜加強巡邏。天不亮，龍占才首先報告給龍?zhí)炝氐牟皇菙耻娨妖埜鰹閼?zhàn)爭的臨時指揮部，而是丫鬟韓小月借亂勢偷偷逃走了，無人知去向。
之后十天里，龍府成了敵軍的臨時指揮部。那支軍心渙散，疲憊不堪的部隊，在龍興寺與龍?zhí)銣现g的坡野中設(shè)營，休整待命。
有一小撮違紀(jì)的士兵，住進(jìn)了不見老師，也不見學(xué)生的龍興寺。
士兵們白天沿溝坡邊，挖戰(zhàn)壕，筑堡壘，進(jìn)行防御工事。晚上也有偷雞殺狗，騷擾民婦事件頻頻發(fā)生。
戰(zhàn)前工作就緒后，據(jù)探子送來上司裴昌會營加急密報中說，三天后戰(zhàn)爭將打響，意思叫就地待命，隨時準(zhǔn)備跟共產(chǎn)黨在這進(jìn)行最后一場生死決斗的較量。
為犒勞辛苦的士兵，鼓舞士氣，圈臉胡叫龍?zhí)炝貧⒌羲业囊活^牛。龍?zhí)炝卣f他不會殺。圈臉胡就命令士兵們?nèi)?。炊事員晝夜不停，輪換著在燒大火，煮大黑老鍋里垛成碎蛋蛋的老牛肉。
龍府大院支的那口大黑老鍋鍋眼里大火沒停，從白天煮到晚上再煮到白天，直到傍晚時分，老牛肉才煮熟煮透，飄散出滿院的牛肉香。
三個士兵陪圈臉胡坐在院子的納涼亭里打紙麻將。院子其他士兵聽著秦腔，喝得東倒西歪地在劃著拳，“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六個六啊……”
大門外，一個面容驚慌的士兵連滾帶爬跑進(jìn)來報告說“共軍打過來了，共軍打過來了！”
“你說什么？不是說后天嘛？”一手抓牛腿，一手抓酒瓶，喝得大醉的圈臉胡“啪”的摔響酒瓶，抓住哨兵的領(lǐng)口，猛地將其推到院子。
緊接著，在離龍?zhí)銣衔骞锾幍牧_局鎮(zhèn)，沖鋒號一聲聲響起，嚇壞了龍府大院每一個官兵的耳朵。喝得醉醺醺，分不來東南西北的馬連長手持戰(zhàn)刀，沖出龍府，去戰(zhàn)壕應(yīng)戰(zhàn)。
夜襲羅局鎮(zhèn)，又叫西府出擊，是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軍第十師師長，人稱活地圖的當(dāng)?shù)厝藙㈨β暑I(lǐng)的野戰(zhàn)軍夜行七十里穿過周原縣城，淌過七星河，繞到國民黨軍指揮中心羅局鎮(zhèn)背后，如敵背插了一把鋼刀，斷其后路，打響了扶眉戰(zhàn)役的第一槍。
與此同時，從周原縣城東北方向，眉縣縣城東南方向，不約而同響起了槍聲。第一第二第十八兵團(tuán)以三面合圍之勢，把潰逃到扶(扶指扶風(fēng)，周原縣的今用名。)眉地區(qū)胡宗南十七萬大軍裝進(jìn)了提前設(shè)好的大口袋。
“咱們被包圍了?！比δ樅攘四莻€說老實話，擾亂軍心的士兵耳光，從頭頂抓下歪歪斜斜的軍官帽，摔到戰(zhàn)壕里罵道：“都給老子放精神點，死死地打，只有沖出去才有活路?！?/p>
圈臉胡拿望遠(yuǎn)鏡掃了掃月光下遠(yuǎn)處的墨坡黑谷，發(fā)現(xiàn)一個人影在跑。他開槍罵道：“他媽的，又是個逃兵。誰要給老子慫著，這就是下場！”
次日，戰(zhàn)友們清理現(xiàn)場時，發(fā)現(xiàn)那個死掉的被圈臉胡前幾天扇了耳光的逃兵軍裝口袋里，裝著一封顯示當(dāng)天日期的情書，一封為愛情大膽選擇逃跑的情書：我要找我表妹去表白，到天亮?xí)r候死了，就沒機會了。情書成了遺書的那個士兵名字叫龍勝利。他就是當(dāng)年龍?zhí)銣洗宕迕颀埣紫樗腿顸h軍營當(dāng)兵的他的長子。
雙方經(jīng)過兩天三夜激戰(zhàn)，共產(chǎn)黨軍隊獲得勝利，國民黨軍隊以失敗而告終。西府等周邊地區(qū)先后宣布解放，無數(shù)先烈用鮮血和生命換來了新中國燦爛的明天，歷史從此揭開了它從未有過的嶄新一頁。
第十二章
改朝換代的龍?zhí)銣?，進(jìn)入戰(zhàn)爭過后無法在很短時間撫平的陣痛期，同時也迎來百業(yè)待興的發(fā)展期。
龍?zhí)炝丶彝恋乇蝗繘]收，除了分到一小塊自留地，其它土地屬生產(chǎn)隊共有。名存實亡的龍府，傭人們每人牽了一頭牲口做為酬勞，散伙各自離去，唯獨龍占才沒走。
花開了，水活了，天熱了。眼看又到一年中最燦爛的春天，紅艷艷的花朵開滿龍府院子，襲人的花香，卻壓不過一天三頓在墻角煎湯藥，四處飄散的那撲鼻草藥味和煎藥的柴煙味。
那段日子，那段在別人眼里看似春景盎然的好日子。龍府門前的土堆上，天天倒出厚厚一堆熬過的中藥藥渣。也難免一些愛嚼舌根子的村民看見了，在背地里胡亂猜測說，龍?zhí)炝乜觳恍辛恕?/p>
作為龍?zhí)銣嫌挟a(chǎn)階級的典型代表，身患重病的龍?zhí)炝乇灰换赜忠换乩鳊埜?，背上插著寫有“打到土豪劣紳”的白紙旗，頭頂高梢梢白紙帽，五花大綁去游街，去批斗。
記得最后一次批斗是收秋后的農(nóng)閑，在龍興寺古戲樓上。跪在玻璃渣中的龍?zhí)炝仉m四肢無力，可他鼓起最后勇氣，依然抬著他那跟以往一樣，從不畏懼任何人任何事的高傲的頭顱，仰望著瓦藍(lán)的天空。
批斗會結(jié)束后，龍繼榮攙扶著跪出滿膝蓋血窟窿的龍?zhí)炝鼗氐烬埜?。從那院后，龍?zhí)炝卦僖膊涣舜?，走不了路?/p>
李氏讓龍繼榮跑去請來村子老龍醫(yī)。他望了望龍?zhí)炝叵烖S蠟黃的臉，一個字也不想說。在李氏、龍繼榮急急催問下，他不得不遺憾地?fù)u搖頭說：“龍掌柜脈象微弱，吃再多的藥物已與身體無補，不出三日……”后邊的話，搖了搖頭的老龍醫(yī)沒敢說，便甩袖告辭了。
不相信老龍醫(yī)話的李氏，又叫龍繼榮跑到寺溝請來數(shù)年前從河南省逃難至此，落腳寺溝村，一個既能說書又會看病的江湖郎中宋仁康。
宋仁康當(dāng)年在龍?zhí)銣先俣磸R會上，以講《隋唐演義》而名聲大噪，作為送給對龍?zhí)銣先说某醮我娒娑Y。
后來，在廟會上講完三天書的宋仁康看上龍?zhí)銣线@塊風(fēng)景優(yōu)美的好地方。他打算去龍興寺出家。結(jié)果家沒出成，被媒人硬拉去與一個死了丈夫，留下一個幼女的婦人組成了新的家庭。從此他治病救人，造福一方，在龍?zhí)銣先诵闹杏绊憳O好。尤其他的針灸療法，填補了當(dāng)?shù)蒯t(yī)療空白。他家的窯洞前，每天早上擠滿了慕名而來扎干針的病人。
龍繼榮去寺溝宋仁康家，看到滿窯院站著扎干針的病人。他向宋神醫(yī)說了他爹的病癥和狀況。宋大夫說：“我這忙，人走不開。若病人實在走不動，你用架子車把他拉來。”
救父心切的兒子，又氣喘地跑回家，給架子車內(nèi)鋪著麥草和棉被，扶龍?zhí)炝刈宪?，出了龍府，向東走去。
心如火燎的母子倆，為防一路上不平顛簸，還得慢慢地走，小心再小心地駕駛到寺溝，面見了那位宋神醫(yī)。他望聞問切后說：“龍掌柜心力衰竭，氣數(shù)已盡，就是神仙下凡，也無力回天?！?/p>
“我睡了多久？”神志不清的龍?zhí)炝匦褋砗?，預(yù)知自己的時日不多，他打發(fā)龍繼榮將龍子平、龍殊玉叫到他炕前。
“子平，你娘走的早，你出生后沒在龍府過一天好日子，就給了人，也算個命苦的孩子。等你長大成家后，一定要好好孝順你眼前的二老，為他們養(yǎng)老送終。”第一個到炕前，聞到滿屋子草藥味的龍子平，望著爺爺干燥的嘴唇，蒼白的病臉，流著眼淚說：“我記住了?！?/p>
“娃呀，聽爹的話。一定要給自己再找個媳婦?！比套⊙蹨I的龍繼榮此刻才明白老父親的話，是多么的情深意長。
死神就在他身邊等他，說走就走的龍?zhí)炝厮南麓蛄浚趺礇]看到他的女兒龍殊玉。他氣息微弱地說：“殊玉人呢？人咋還沒有來？有沒有打發(fā)人去叫她？”
“爹，殊玉人早都來了，看見您睡著。沒敢打擾您，她又跑到鎮(zhèn)上給您抓藥去了。說不定現(xiàn)正在往回趕的路上。”
當(dāng)李氏端著煎好的湯藥進(jìn)屋，他搖搖頭，擺擺手意思沒喝。他拉起李氏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該寫的寫了，該說的也說了。龍府大勢已去，我走后，家里不論發(fā)生多大的事，都不要怨天尤人?！?/p>
過好大一陣子，龍?zhí)炝貜埓笞彀腿跞醯卣f：“要管教好兒孫，善待自己，自強不息。”
話沒說完，他的手慢慢松開李氏的手，眼一閉，平和安詳?shù)刈吡恕?/p>
龍殊玉三趕兩趕回到龍府，走進(jìn)院子，聽見滿屋子的哭聲。后悔自己回來晚了的龍殊玉將提的兩大包草藥隨手滑落，散灑一地。她飛跑進(jìn)屋子，撲到在一代英豪龍?zhí)炝嘏?，肝腸寸斷似的，“爹啊爹的……”嚎啕大哭不已。
之后的日子，龍府門樓上，掛起了白燈籠。框頂及兩邊門框貼出：
高風(fēng)亮節(jié)
蕩天地一身正氣
照日月兩袖清風(fēng)
頭門兩邊石鼓石獅上纏裹著孝布，一塊窗戶大的門板靠在西邊的石獅上，貼著整張的白紙，寫著一個巨大的黑字“聞”。陰陽先生按套路在白紙右上角豎寫著一行行小字，起頭是：不孝子龍繼榮……。
安埋龍?zhí)炝禺?dāng)日，飄起了雪花。天地為龍?zhí)炝卮┌讙煨?。滿院子白茫茫的人，在雪花飄飄的白茫茫中走動。
哭喪著臉的龍繼榮在之后許日里，作為龍府新繼承人，現(xiàn)在家里成了這樣子，他日夜思量怎么把龍占才趕出龍府。
不管怎么說，龍占才及其家人對龍府有貢獻(xiàn)，也有情感。請神容易，送神難。礙于面子，龍繼榮幾次見了他說不出口。他苦苦想不出既不傷和氣，又能讓他心悅誠服地搬出去的良策。
等龍?zhí)炝剡^了三周年的春末，背過河不叫干達(dá)（干爹），早有預(yù)謀的龍占才選擇吉日，請人扛著镢頭鐵锨進(jìn)龍府，在他住的龍府的偏廈旁，放白灰線挖地基，準(zhǔn)備添蓋廚房，計劃長久住下去，拉開了與龍府斗爭的序幕。
李氏看到后沒吭聲，跑去學(xué)校叫回了龍繼榮。
“占才，這龍府不是你家地方。也不是你說了算。你沒跟人商量怎么在這私自開工？”
“我說這是我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沒必要跟誰商量?！?/p>
“占才，你這人咋越活越不講道理，到底怎么回事，你必須給我停下手中的活，說清楚?！饼埨^榮抓住龍占才正挖土的镢頭。
不知哪個嘴巴賊長的村民把龍占才、龍繼榮在龍府大院越吵越兇的丑事，捎話傳給了在生產(chǎn)隊喂養(yǎng)牲口的龍順天。
讀過老高中，解放后，被村民推選為代理他死去父親秦二貴的保長職務(wù)的現(xiàn)任龍?zhí)銣洗迮R時村長的秦學(xué)成也來了。
此時龍順天在飼養(yǎng)室窯洞前的椿樹下，正磨從龍府帶回的生了銹的老鍘刀切割改制的三把新菜刀。他一聽龍府出了事，與龍占才有關(guān)。他“哐”的丟下手里正磨的菜刀跑回家，進(jìn)屋從柜底翻出那份用八層手帕包裹的字據(jù)，那份有遺書功效的粘滿朽木味的字據(jù)。
龍順天視其如珍寶，不，看得比他命還重要。每當(dāng)家里沒人時，他就偷偷拿出來，去院子雙手舉過頭頂，讓太陽照一照它發(fā)霉褶皺的容顏。看看它有沒有被蟲咬壞它，看看它上面的字跡是不是還清楚。生怕它長上翅膀飛了的龍順天幾乎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都要從柜底翻出來看它。只要看到它安全的存在，他才睡得踏實，睡得香。
多少年了，由于龍順天不定期查看那張寶貝字據(jù)的次數(shù)太多，那張紙，被他頻繁地拆來折去，倒騰成了四張珍貴的小紙片。
當(dāng)他再次取出，解開一層又一層的手帕，看到它的真面目時，他習(xí)慣性地先吹吹字據(jù)正反兩面，再一層層包裹嚴(yán)實，裝進(jìn)胳肢窩前的內(nèi)衣囊囊。
他還是不放心，剛裝進(jìn)去，沒走兩步路，手又伸進(jìn)去摸了摸，看它有沒有裝好。他在它位置外的衣服處，用手輕輕拍了兩拍，好像在對它戀戀不舍地說，“寶貝，我愛你!”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龍府走去。
龍順天見了龍占才，先假裝干吼了他兩句。然后他再掏出那份字據(jù)，給了現(xiàn)任龍?zhí)銣洗宕彘L秦學(xué)成。秦學(xué)成看后，又給了龍繼榮。
熟悉龍?zhí)炝毓P體的龍繼榮，當(dāng)他看過那張紙，那張被歲月磨爛的四分五裂的紙片，他驚愕了，這的確是龍?zhí)炝氐挠H手筆跡。他問李氏，“娘，這到底是咋回事？”
“這白紙黑字清楚地寫著把現(xiàn)有的家產(chǎn)分一半給龍應(yīng)發(fā)，而不是你龍占才。你家要給龍占才蓋房，可以拆一半的房屋到別處去蓋。并沒寫讓龍占才在龍府大院擴(kuò)建呀！”
曾經(jīng)親得跟一家人似的，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弄的那么生分。李氏拉起兒子手說，“榮兒，走，我們回屋?！蓖娻l(xiāng)親詫異的眼神，聽后耳根發(fā)燒的龍順天只好把龍占才拉走了。
停了兩天工，沒聽進(jìn)勸告的龍占才還是按原計劃叫了幾個泥瓦匠，最終把廚房蓋進(jìn)了龍府。委曲求全的李氏安慰龍繼榮說：“院子太大了，龍占才要長期住就讓他住吧?！?/p>
家以和為貴。得饒人時且饒人的娘母倆只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與龍占才做起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居，湊活著相安無事地過日子。
國家經(jīng)歷連年戰(zhàn)爭后，到和平建設(shè)的解放初期，老百姓安居樂業(yè)，人口逐年不斷發(fā)展。龍占才在龍府結(jié)婚后，生有兩女。蕭瑪瑙也添一寶貝龍新梅，隔了一年又產(chǎn)下一兒龍新鎖。龍應(yīng)發(fā)不讓蕭瑪瑙年年肚子空。第三年，又挺起大肚子的蕭瑪瑙生下后來的龍開鎖。
龍繼榮眼看著家家都在一年年增添孩子，而在貧下中農(nóng)一條心，干啥事都講成分的新社會，人丁不旺的龍繼榮就是想再娶個媳婦生個娃，實在是很難很難，簡直就是癡心妄想。沒有誰會愿意把女嫁給那個高成分的地主后人。
禍不單行的龍府，強念珠不幸去世后，龍?zhí)炝赜趾湃貉塾值角迕?，龍繼榮又去村北向陽的溝坡上給他爹和亡妻上墳。他跪在龍?zhí)炝貕烆^前，望著燃燒的紙、蠟燭和香，邊燒紙票子邊說：“爹啊爹，孩兒當(dāng)年愚昧無知，現(xiàn)在后悔那時沒聽你的話。如今只有一個人孤零零地往下走，往下走。不過，爹，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家人的。愿你的在天之靈，保佑全家人平安，健康。”
長發(fā)間插著一朵小白紙花的龍繼榮又轉(zhuǎn)身跪倒強念珠的墳前，同樣邊燒紙票邊哀語：“你走后的十幾年中，家里接二連三的出事。先是咱倆的孩子給了人，后來我爹又歿了，現(xiàn)在只剩下我和我娘相依為命。以前父母催我再娶個媳婦，我想不明白，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有意義了。我不知我一個人還能支撐多久，多久……”
直到天黑下來，長跪不起的龍繼榮不愿離開親人。跪得膝蓋有點疼的他剛起身欲回，一雙熱乎乎的手扶起了他。龍繼榮擰頭回看時，她是韓小月，是多年未見又不知去向的韓小月。她伸手取掉了插在龍繼榮頭發(fā)上那朵正調(diào)謝的小白花說，“你一個大男人怎么哭了？”
“我沒哭，是因為見到你太激動了?！饼埨^榮抬起袖邊，粘了粘濕潤的眼眶。
那一夜，韓小月跟龍繼榮回了龍府。她為他寬衣解帶，替他把他的陽具，倒溫開水清洗了三遍，用她性感、紅潤的嘴唇在抓住的陽具上，吻了又吻，沒聞到任何異味。然后她輕輕拍打著他的光屁股說“好了”。于是兩人上炕鉆進(jìn)了被窩……
她這些年去了哪兒？干了什么？聽有人說，她去縣城窯子賣身；也聽有人說，她另跟了男人，男人對她不好，她便起了野心，跑回了龍?zhí)銣?。擱在以前，李氏竟會刨根問底，非弄清楚不可?？扇缃瘢瑫r過境遷，龍府已不在是以前有錢有勢的龍府了。李氏不敢多問她，不管她過去做了什么，李氏都會原諒她。
在龍府窮困潦倒的日子，韓小月能回來，李氏當(dāng)然萬分高興。只要人家韓小月不嫌棄龍繼榮，能跟他踏踏實實過日子，也算老天爺開了眼，在拯救龍府。
在第二年寒冬的三九天，韓小月為龍府誕下了龍種龍子安。一個小生命的安然面世，沖走了籠罩在龍府上空多年的晦氣，為娘倆苦悶的日子，增添了新意和希望。
龍子安出生的那段時光，滿院子鐵絲上掛著尿布，滿屋子傳出孩子的歡笑聲。倒讓李氏、龍繼榮母子倆度過了解放后不多見的一段平凡又安寧的快活日子。
作 者 簡 介
安焱，原名安紅朝。昵稱麒麟才子。1972年生，陜西扶風(fēng)人。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傳統(tǒng)文化公益講師，西府文化名人。1996年開始創(chuàng)作,迄今累計創(chuàng)作超過100萬字。先后在陜西農(nóng)村報發(fā)表散文《我愛讀書》，組詩《三朵村花》等多篇作品。出版有《安焱詩文集》。長篇鄉(xiāng)土小說《虎鳳蝶》是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他的經(jīng)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