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知道（組詩）
衛(wèi)鐵生
【杏花】
突然覺得很遙遠(yuǎn)，在古代某個角落
沒有城市戶口的杏樹下坐著莊子
衣襟落著一只悠然，竹簡散落膝上
三兩個綽約處子在他身旁洗菜
洗流水，洗逍遙，不洗前朝的落花
去那棵杏樹下，已不再是那棵杏樹
猶為人猗的寂寞圣哲，不見蹤跡
椅子上的詩，推敲墻里墻外的紅粉
永恒的故鄉(xiāng)，可能正忽略葉影里的蝸牛
那微妙，幾枝春風(fēng)能懂得呢
在一本盜版的植物學(xué)里看杏花
溫馴的江湖，不做他的紅顏有些可惜
也學(xué)著神情枯淡地編草鞋，詠嘆，安眠
然后，聽風(fēng)從故鄉(xiāng)的晚上吹落什么
一聲比一聲慢，哦，蝴蝶，終于睡著了
【凌霄花】
木藤說，早晨像喇叭，掛在籬笆墻上
沉默或不愛，你依然會把心事吐出
這很藥性，可治療深閨牌匾的淤血
民間的鄰家妹子，萌蘗力無需半掩琵琶
你隨意地開在陽光里，一首首小絕句
在氣生根的韻腳上，適宜俗世傳唱
這與飼養(yǎng)的名門望族不一樣
她們不經(jīng)過氣候，有經(jīng)閉癥瘕的隱患
你自帶涼血祛風(fēng)的生活態(tài)度
在自然里跳廣場舞，橘紅色小襖
好看又逗人喜歡。櫻草說，嫁給我吧
冬青說，讓溫暖拴緊我們吧
母親笑了，世界是愛，不隱身一切贊美
【油菜花】
油菜花開過來，你站在其間
死去多年的衣裳，又一次香得痛快
你遇見自己，從頭到腳的燃燒
像路過天堂的先知的孩子
清減的臉頰，不帶多余陪襯和負(fù)累
金色，大片大片的金色
單純的蠢，沖撞著怎樣的金玉生活
你曾在春宵的荷包上也繡過一朵
擦肩的窗戶，饋贈給晚來風(fēng)涼
一個開小差的人，舊了詞意
遇見轉(zhuǎn)身的自己，喜悅的顫抖
忽略掉小怨婦的盆栽
你裸在太陽下，和起伏的大地一起蕩漾
油菜花喲，失身給后現(xiàn)代的自白
輕聲漫語的怒放，將往昔付之一炬
安靜的一隅，你在涂染畫片內(nèi)的背景
一望無際的途中，給心點一枝暗香
眾多遇見中的燦爛，找回自己的
無非是細(xì)雨里最初的或是最后的情詩
無非是一片油菜花，開過來
【合歡花】
毛茸茸的，在沒壞掉之前
一直唱著花旦的清歡
一直說愛，發(fā)出小放肆的氣味
紅色的，粉色的，白色的
在古典的鬢發(fā)間顫悠悠地拂動
從抑郁診所出來，被測試的臉頰
有些飄渺不定，發(fā)現(xiàn)合歡花的那一刻
春分在晌午已經(jīng)沒有多余懸念
慰傷懷，幾朵自如，皆隨了釋放
一樹的不急不緩，更換了時間和故人
想到收納箱里的小簪
合歡的模樣，像卸甲了的親吻
徜徉在無人來過的情感都市
百年不曾開口的詩，突然醒了
在一對別人的好花中，甘平，無郁
【梨花】
一朵一朵在北方開
蝴蝶蜜蜂都成了花親戚
并勾著手指對我說，回來，回來
你們咧嘴引誘的模樣
令我恨不得咬碎異鄉(xiāng)的月亮
在故鄉(xiāng)梨花下開詩會
對著美好，一次次說著稀罕
我坐在微信小窗口，看著你們
好像視頻相親，癢癢的手指
有把那誰那誰掐出水來的沖動
本以為老了芳心，不再被感染
怒放也就罷了，居然你們還嘚瑟
居然把花香嚼得詩意四溢
高倍像素的笑聲一抖一抖的
仿佛嫌我不和梨花共白頭
算了，回不去，嫉妒也無用
任你們在不老的故鄉(xiāng)花樣地折騰吧
我在這里叨咕，無外乎是
千樹萬樹空蟬鳴，痛快一下嘴而已
如果某某有心，也不妨替我在花籍入個戶口
【桃花】
桃花在鬢邊開了
光線充滿可以觸摸的溫馨
其余的幾乎忽略不計
只記住一朵就足夠
開得燦爛又認(rèn)真
簡單到純凈的故事
不老的秘密
有蝴蝶再生的浪漫章節(jié)
無字的情書
代言青春萬般的顫抖
留住一枝俏
勝過整個花園的給予
暖暖的紅顏
令所有表達(dá)都靜止
我摸到青絲不消失的美
像愛怒放的安寧
【杜鵑花】
太多了，但不確定是否幸福
青春里際會的她們，搖著小手帕
有別于墓草，同樣不確定
會喊出誰的名字
太多的爛漫還在路上
凋零也在。春風(fēng)里有香水
蝴蝶的衣領(lǐng)上，有細(xì)小的痕跡
并不記得是誰的行吟
一叢叢，就這么開著
說不好是出售胭脂還是情感驗傷
她們不遮掩臉頰，但不確定
陽光月影都能讀懂隱私
杜鵑花，比美還輕薄的途中
誰舉著紅牌坊一聲不吭
死去活來的故事，再講就落俗了
有一座花園，在青庵寺的旁邊
【格桑梅朵】
沒看過格?；ǎ髡f和歌聲里找
又始終被美麗與幸福所左右
說每一朵都是高原的女人
野性的堅忍，養(yǎng)育了藏族的圣潔
或許這樣的寓意是花另種變異
搜索到相類似的雪蓮和金露梅
更多無名的梅朵在稀薄的氧源里站立
經(jīng)幡吹動處，翠菊在寺院
不知是否還記得興衰的王朝和八思巴
都?xì)w檔為格?；?，都在故事內(nèi)一茬茬開謝
朋友督促我寫一首，就像寫別的花一樣
而我不是民族植物志里的諸神
更深都市，我只能臆想花瓣上的水珠
喚一聲幸福，然后久久沉默
不知心儀的哪一朵，是否也在演繹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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