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花兒 連載(七、八)
文/煙江帆影
(7)七個葫蘆八個瓢
“諾不輕許!男子漢大丈夫可是要說到做到哦!如果你真的愛我姐,這大過年的,我媽已經(jīng)被你們的事情給氣出病來了。我姐夫到處在找你拼命。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姐的面上,讓我家先過個安耽年。等風頭過了,我姐回溫州上班,你們愛怎么好怎么好去。你說你能不能做到?你是不是真心愛我姐姐?”劍紅將了飛鵬一軍。
飛鵬點點頭,“我懂,你說了,愛她就給她全部,我不會打擾她的正常生活的。我相信衛(wèi)紅也是愛我的,哪一天她自由了我就來娶她!”
“你要娶我姐,你兩手空空怎么娶我姐?我姐跟你回青田喝西北風還是啃青田石?誰不知道青田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苦地方?你還小我姐兩歲,你還是回去安心過年。明年努力工作多賺點錢,攢夠老婆本再來找我姐。時間長了我媽可能就想通了,到時候我一定站你這邊,有情人終成眷屬”。
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劍紅的三寸不爛之舌終于哄得飛鵬退房離開,去趕最后一班離開小鎮(zhèn)的班車。
我和劍紅“押送”著飛鵬上了車,飛鵬眼圈紅紅的再三和劍紅確認:“那你回去要和衛(wèi)紅說,我會等她離婚的。讓她過完年早點回溫州上班。”
“你放心,我一定轉(zhuǎn)達到。你安心在溫州等她,你安心回家過年”劍紅誠懇的對飛鵬說道。
車門一關(guān),我和劍紅都長吁了一口氣。希望衛(wèi)紅的這個離婚事件也就這樣不痛不癢的過去罷。
過完5天大年,我在母親的淚眼中收拾行李,衛(wèi)紅卻再也不被批準離開小鎮(zhèn)。衛(wèi)紅母親說溫州真是個大染缸,好好的一個女兒去了年把工夫就要回來離婚。這溫州是大大的去不得了。
沒能去成溫州的衛(wèi)紅萎靡了一段時間,又開始琢磨來錢的路子了。畢竟開門七件事,沒錢鬼也推不了磨。
我回到深圳繼續(xù)我天黑起床天黑上床的“兩頭烏”式打工生活。唯一的曙光是我已經(jīng)從一個拷邊女工升級成巡線的拉長。不用12小時坐在一臺機器前忙碌。
我現(xiàn)在的工作是像一個警察一樣巡邏著整個生產(chǎn)線,看看哪個環(huán)節(jié)出問題。有不順暢的上去頂一下。這要感謝我曾經(jīng)的機修男朋友,他修機器的時候喜歡我在他身邊陪著遞遞工具什么的。我對一整套的平車、拷邊、雙針、羅紋、鎖邊、訂扣、整燙……哪臺機器都能坐上去露兩手。
在車間里走動的時候,我很多時候會走神,想家,想親人,也想衛(wèi)紅、小C她們。也不知道衛(wèi)紅現(xiàn)在在做什么。飛鵬在溫州的工廠里等不到衛(wèi)紅去上班,會不會再次發(fā)了瘋一樣的找到小鎮(zhèn),來找衛(wèi)紅。
這邊衛(wèi)紅的家里人守著衛(wèi)紅不讓她去溫州,那邊飛鵬從來沒有真正到過衛(wèi)紅家里。就算到了小鎮(zhèn),舞廳和北門旅社是找不到衛(wèi)紅的。小鎮(zhèn)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在街頭找出一個你只知道名字的女孩子來估計希望渺茫的吧?
生活不是做戲,雖然我們每個人都在舞臺上。
我想衛(wèi)紅和飛鵬應(yīng)該是要慢慢斷了聯(lián)系。時間是治療一切的良藥,痛苦會過去的,生活會回歸正軌。
1993年之前,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基本靠寫信,高級一點的打電話,再高級一點就是拍電報。我不懂那時候電話為什么要叫程控電話,但是據(jù)說老一輩人的夢想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
既然擁有一部電話都上升到夢想級別了,這個電話眼見著是稀少的。就拿我曾經(jīng)工作過的小鎮(zhèn)制衣廠來說,整個工廠就三臺電話。廠長辦公室一臺,銷售部一臺,還有一臺放在門衛(wèi)室。門衛(wèi)室的電話只能接聽不能往外打。也不知道哪個能工巧匠做了一個帶鎖的木盒子裝著電話機。平時只露出聽筒部分,電話機的按鍵位置被加了鎖的木板禁錮著,要想打個電話得求門衛(wèi)大爺開恩。而門衛(wèi)大爺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他看管電話鑰匙和管大門一樣上心。
我現(xiàn)在上班的制衣廠規(guī)模比小鎮(zhèn)上的制衣廠大了將近三倍,我們成衣車間就單獨裝了一臺電話。不過也是只能接聽不能直接打出去的那種,有個好聽的名字叫“IC卡電話”。要想往外打電話得去廠里的小賣部買電話卡。買來10元、20元面值的小卡片,上面有序號還有密碼。用硬幣小心的刮開密碼區(qū),在電話機上先撥12806,然后再輸入這些數(shù)字密碼就可以往外面打電話了。
印象中10元錢也就只能打個一兩次電話,那時候長途電話費挺貴。更何況除了給家里報平安的電話之外,也不知道該打給誰。
我也曾經(jīng)把我們車間的電話告訴衛(wèi)紅和小C,但從來沒有接到她們打來的電話。大家都長大了,各忙各的。每個人的境遇也不同,少時玩伴在生活的三岔路口漸行漸遠。
這一天,我像往常一樣游蕩在機器的轟鳴聲和我自己的遐想中,油頭粉面的港佬章生卻沖我叫道:“小雪過來,來聽電話!”
我吃了一驚,外面太陽這么大,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是誰記起了偏安一隅的小雪?

(8)人海茫茫前路漫漫
我一邊快步走向車間辦公室,一邊在心里打鼓,到底是誰???突然給我打電話,會不會家里出了什么事?應(yīng)該不會啊,雖然長途電話費貴,我還是按母親的要求每周報備的。
“喂”,我忐忑不安的拿起話筒。
“小雪嗎?我是衛(wèi)紅”我有些意外,但一顆心落到了實處。
“衛(wèi)紅?你真難得。你在哪?”
“我在老家,我想出來呢。就想問問你。你那邊錢好賺嗎?”
“你媽不是不讓你出門嗎?你離婚了?”
“沒有。在家里賺不到錢,總要出去拼一拼。窩家里要餓死的。我在溫州的時候有個朋友是在街上烤羊肉串的,我向她學了技術(shù)。聽說深圳人多,想出來碰碰運氣。如果來,老公也一起來?,F(xiàn)在種田養(yǎng)豬根本沒有花頭了?!?/div>
“深圳人是多的。但你知道,我們進工廠的人就和坐牢差不多,一年到頭連街上都難得去幾次。我這邊是工業(yè)區(qū),大片大片的工廠,夜市也是有的。好像也有烤羊肉串的,不過都是新疆人。你們做這個能行嗎?很辛苦的吧?”
“有人就好,總有人會吃的。你那里可以落腳嗎?”
“我住的是宿舍,一天12小時的班,一周換一次,日夜輪轉(zhuǎn)。上下鋪的鐵床,一個房間六個人。一般不讓外人進來。我就說你是我姐,過來也想進廠。你來擠一擠也真的是落個腳。不過最多住三天,人多嘴雜,宿管要來趕人的”。
“行,那我明天過來,我要到那個站?現(xiàn)在還要通行證嗎?”
“我在關(guān)外工業(yè)區(qū),來我這里不用。你確定來的話我請假到車站接你,那你今天就該出發(fā)了。從家里過來要兩宿的火車呢!”
“行,就這么說定了!”
掛了電話,我有老朋友即將相見的欣喜也有為了衛(wèi)紅不可預(yù)測的未來的擔心。都說女人如花,而我們這些20郎當?shù)呐⒆訁s像水面上的浮萍,隨波逐流,不知道明天飄向哪里。
衛(wèi)紅一直是個敢想敢做的女孩子,她稍事考察就下了到深圳賣烤串的決心。用她的話說:“做吃食,本小利大,客人也沒有賒賬的。只要勤快肯做,錢總會像滾雪球一樣的越滾越大。”
衛(wèi)紅老公過來以后,他們租了一個小房子落腳。他們落腳的地方說是房子都有點夸大其辭了,就是樓梯下面用三合板隔出來的一個小洞穴。一張床就塞滿了整個房間,半扇氣窗勉強通風。人一鉆到里面就只能躺著,要起床也得貓著腰。一不小心就要碰了頭。
他們烤羊肉串的行當用一根鏈條鎖鎖在門外,從批發(fā)市場批來的一次性碗筷、紙巾、調(diào)味品等雜物堆在房間里。氣味有些嗆鼻,說不出是羊肉味孜然味還是衛(wèi)紅她們呼吸出來的氣味。
深圳的天氣通常都比較炎熱,每天都要沖澡,房東在走廊的盡頭裝了幾個蓬頭。租客們也像我們這些打工妹一樣排隊洗澡、搶廁位。
日子過的還是一如既往的艱難,出門在外,想象總是很美好,但個中滋味只有身在異鄉(xiāng)的人才能體會。
衛(wèi)紅他們大概在深圳堅持了一年,有一段時間她的小檔口從單一的賣羊肉串發(fā)展到一邊賣烤串一邊做瘦肉丸。衛(wèi)紅甚至幻想再艱苦一兩年盤個店面下來,正兒八經(jīng)的做家鄉(xiāng)風味小吃。我們鎮(zhèn)上的餛飩麥餅她做的可好吃了。
這期間,我有空的時候也追問她飛鵬的事,她總是搖搖頭不說話。時間久了,我也就不問了。大概也許可能飛鵬事件也就過去了罷,現(xiàn)在她和她老公看起來過的挺好。
衛(wèi)紅老公是個老實人,身體又不是很好。她們的羊肉串生意越來越好,可是麻煩也越來越多。同行的排擠,城管的拿捏,再加上睡眠時間不足,衛(wèi)紅老公癲癇的老毛病又犯了,有些時候根本出不了攤。
衛(wèi)紅來向我告別的時候說:“一年下來,沒賺到什么錢,但是打工那點數(shù)字還是有的。身體不好吃不消做沒辦法。先回家看看再找其他路子吧?;钊丝偛荒芙心虮锼?,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活呢。”
她頓了頓,又鄭重其事的對我說:“我原來以為你在深圳混的多少風光,現(xiàn)在看來也一樣很辛苦。在哪都是打工,回老家吧,你也該結(jié)婚了。”
“回老家我嫁給誰???我不像你,有飛鵬等著你!”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出門的心酸有誰懂,但凡有辦法,誰不想一世安穩(wěn)?面對分別,我只能抱抱你,一路多保重。
我一般都是過年的時候回家,所以再次見到衛(wèi)紅的時候我們都25歲了。
衛(wèi)紅回家后做了很多行當,收茶青、賣干茶、收兔毛、收粽葉、種香菇、賣菜賣雞蛋等等。反正小鎮(zhèn)上來錢的路子她都去嘗試一下。
劍紅還有一年就大學畢業(yè)了,知識不但改變命運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相貌。再見到劍紅的時候,她讓我大吃一驚,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一樣,變得青春靚麗又有書卷氣息。
這還是原來像跟屁蟲一樣的小劍紅嗎?我搓了搓自己略顯粗糙的臉,長江后浪推前浪,看來不知不覺中我們這一代人都即將成為過去式。
25歲的我已經(jīng)老了。
“物資站樓上舞廳還開嗎?”我又想起了兩年前在舞廳樓下飛雪中起舞的衛(wèi)紅和飛鵬。
“我已經(jīng)一年沒有去舞廳了”,衛(wèi)紅淡淡的說。
“那飛鵬去舞廳也找不到你了”。我拍了拍衛(wèi)紅的肩膀。
“飛鵬出國了,他去西班牙賺錢娶我姐”。劍紅突兀的冒出一句。
“真的?”我很震驚的補了一句。
“是的,他托我姐在溫州一起打工的小姐妹帶了信上來。他說等他攢夠錢就來找我姐。”
“衛(wèi)紅,還是你幸福。你還有一個弟弟這么癡情的愛著你?!蔽宜崃锪锏恼f到。
“我現(xiàn)在不想這些,我現(xiàn)在只想賺錢。我要把劍紅供出來,給家里蓋房子,我女兒也要好好培養(yǎng),讓她讀大學。我不想她以后也像我們這一代人這樣辛苦。”
“沒有錢,談什么都是虛的。你不是說過貧賤夫妻百事哀嗎?”
我沉默了,確實。衛(wèi)紅問我為什么和我的男朋友分手的時候我說:“他太窮了,我不想和他一起過苦日子,他又不愿意和我出去闖蕩。我怕貧賤夫妻百事哀,遲分不如早分就分了。”其實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愛的不夠深刻,像兩個小孩過家家。曲終人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幾年下來,生活總是狠狠的抽我耳光讓我成長。小時候看慣的小說聽慣的戲文都向我們傳輸這么一個信息“嫌貧愛富最可恥”。
但是,現(xiàn)實呢?沒錢寸步難行,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如果不是為了賺錢,我何苦背井離鄉(xiāng)漂泊在外?如果不是為了養(yǎng)家,衛(wèi)紅何必壓抑自己,起早貪黑?如果不是為了攢錢,飛鵬為什么要踏上漂洋過海的輪船?
我最大的夢想是有一張安穩(wěn)的書桌寫寫畫畫,飯來張口 衣來伸手,一生安穩(wěn)不為稻粱謀,做只書蟲,只做米蟲。
可是現(xiàn)實中我是多么悲催,有家不能回,沒有愛的人也沒有愛我的人,我就是一只最低級的草履蟲。
這世界上,“愛情”這個奇怪的字眼,它真的存在過嗎?
(未完待續(xù))
煙江帆影,生于70年代,現(xiàn)居金華,公司白領(lǐng),喜愛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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