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
文/田園閑客（甘肅）
我對集市的印象始于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末。
尤其是對第一次趕集記憶猶昨。那年我十四歲，集體土地剛劃分到生產(chǎn)小組，同時也給社員個人按農(nóng)戶分了幾分地的自留地。為了能多湊幾個家庭花用錢，父母親在自留地里拉了砂粒，鋪成了一塊砂質(zhì)地，專門種植了線椒（辣椒的一種）。
到了秋季七八月，辣椒長成了，紅彤彤的辣椒綴滿了辣椒樹，叫人看了喜不自禁。父母親也眉開臉笑。全家人為此開始計劃采摘出售。
因為交通不便，當(dāng)時僅靠毛驢運貨，馱到集市上換幾個錢。
離我們村子比較近的集市，人流動少，父親決定讓我跟著村里的一位叔叔到離家四十多華里的吹麻灘集市去買辣椒。一則，人多，容易銷出貨物；二則，也讓我見識一下“大地方”。至于買辣椒，早托付叔叔操心。
吹麻灘集位于當(dāng)時的臨夏縣西部，是周圍四里八鄉(xiāng)都非常有名的集市，有農(nóng)具交易一條街，牲畜交易一條街，糧食交易一條街，沿街馬路兩側(cè)的國營商店內(nèi)買各種成品服裝、五金雜貨、油鹽醬醋等，農(nóng)民大多擺地攤售貨。而農(nóng)產(chǎn)品也占了臨街不少地方。逢集日可謂車水馬龍，摩肩接踵，擠擠挨挨。
我和叔叔，為了趕早搶一個地兒擺攤賣辣椒，凌晨即起，裝貨上馱，趕著毛驢趕集。路有兩條：一條從溝里走，先走二十多里凹凸不平，涉水而過的路，再爬上山坡行走于蜿蜒曲折的山道十幾里。若是在雨水多的年份，溝里黃泥沾腳，無法行走。另一條，純粹是羊腸小道，遇上秋季，好多地方泥濘不堪。這次，我們選擇在山路上走。前幾日下過雨，山路比較好走。逶迤行進在羊腸小道上，足足走了五六個小時，才趕到了集市上。還好，集市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幾個人，都在擺出自己的貨物。趁著時間還早，無幾個顧客，叔叔和我就近在一家小吃攤點上各要了一碗粉湯，兩三個花卷。也許是因為粉湯油脂過多，我吃了幾口，只想嘔吐。就推給叔叔吃，我只吃了兩個花卷。
等吃過粉湯，集市上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叔叔就敞開嗓子拉長聲音喊道：“三二家線椒喲……，又辣又香……。不香不辣，不要錢，白白送喲……白白送喲……。”連續(xù)喊叫上幾次，顧客蜂擁而至。不到一個小時，兩個毛驢上馱來的近兩百斤辣椒就售罄了。
等到把買的錢攥在手里一數(shù)，僅僅十幾元。而且大多為一角二角五角的紙幣。叔叔知道我早上沒吃粉湯，給我兩角錢去買水果。忘了買什么水果了，但我記得吃在嘴里格外香甜。這也算是叔叔對我第一次上集市賣辣椒的小小獎賞。至今想起來回味無窮。這第一次趕集，讓我懂得了做生意還有訣竅。就像叔叔一樣，要善于言辭，能說會道。
回家途中，我問叔叔，為什么那么多人就跑到我們攤子上買辣椒。他笑著說：這你就不懂了。一來，我們家鄉(xiāng)的“線椒”在方圓幾十里內(nèi)口碑好，長在砂土里，口感好。二來呢，要會喊會說，你看我，連著喊叫上幾次，買主就來了。這第一次趕集，讓我懂得了做生意還有訣竅。就像叔叔一樣，要善于言辭，能說會道。
在我少年懵懂的記憶中，留下了這樣的印象：趕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路遠(yuǎn)，難行，疲倦。當(dāng)然也有樂趣和收獲：見世面。
第二次趕集，是在十五六歲時，父親很忙，就讓我叫了舅舅并跟著他去賣豬仔。記得是一個陰天，我和舅舅乘牛皮筏子渡過黃河，到民和官亭集市上去賣。
官亭集市雖說離我們村子十幾里路程，可因為要渡河，很麻煩，所以去趕集的次數(shù)少。舅舅是一個不善言辭的年輕人，比我大三四歲。到了集市上，不喊也不叫，守“豬”待人。六只豬仔，直到集市上人散去一半時，才賣出四只。眼看天色暗下來了，還有下雨的跡象。在周圍攤販的好說歹說下，才把兩只豬仔便宜些兒賣出了。
舅舅問我買什么東西，我說，買一本《新華字典》。舅舅領(lǐng)著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書店里。哇噻！原來書店很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看得我瞠目結(jié)舌，當(dāng)然，心里也直犯嘀咕，要是多買上幾本多好?。】晌抑?，賣豬仔的錢是用來家用的。再說，我也只說過，要買一本字典。舅舅催促我找字典，我就馬上找到了，且花了一元錢買下了。我在想，等于用賣半個豬仔所得的錢，買了一本書。但這次進書店的經(jīng)歷，使我明白了——除了學(xué)校里學(xué)的課本，原來還有更多的書籍，等著我們?nèi)ベI去讀?？上В菚r很窮，無多余的錢，可買書來讀。而這次經(jīng)歷，使我暗暗有了一個心愿：等將來掙了錢，就多買書。
等到十八歲那年上了臨夏師范學(xué)校，我節(jié)衣縮食，買了不少課外書，如饑似渴地閱讀，有些書直到現(xiàn)在還愛不釋手，時不時從書架上拿下來翻一翻看一看。的確成了一種深入骨子里的愛好。這是后話。
接著，我們倆急急忙忙往家里趕路。到一個岔路口時，我感覺不對勁，喊著舅舅，走錯路了?？删司苏f，路沒錯。也許，當(dāng)時的我因為天陰沉，迷了路。反正覺得方向不對。后來，氣嘟嘟地跟著舅舅往回走。
在那次集市上，我知道了什么叫牙行（撮合生意的中間人），什么叫袖筒里講價，同時也第一次對書店有了興趣。更為可貴的是，我對社會的認(rèn)識就從這里起步了。
參加工作以后，我不必趕集了。因為工作的地方就在集市附近。
但少年時的兩次趕集經(jīng)歷，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尤其是對社會的認(rèn)識，對書籍的熱愛，是從那個時候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靈深處。
直到現(xiàn)在，每每提到“趕集”，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兩次經(jīng)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