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佬流浪到我們村子時才八九歲，大冬天，穿著一件四處露著爛棉花的寡棉襖，一雙破舊的解放鞋沒有鞋帶了，就用草繩捆在腳上，沒得襪子穿，他的腳后跟開著裂口，能看到鮮紅的血肉?？喙侠虚L得丑，更為關(guān)鍵的是，他的腦殼上還有一塊巴掌大的不長毛發(fā)的傷疤，不曉得是咋燒成那樣子的。
“這娃兒，造孽哦!”隔壁的王老婆婆對圍觀的人們道:“問他從哪里來的，叫什么名字也不曉得回答，應(yīng)該是個啞巴!唉，寒冬臘月的，凍死了怎么得了，不如讓他到我屋給我放牛，也有個吃飯落腳的地方。”眾人紛紛點頭，稱贊王老婆婆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放牛的伙伴有好幾個，苦瓜佬、干狗子還有我。我和干狗子經(jīng)常仗著小聰明欺負(fù)苕包一樣的苦瓜佬，我們讓苦瓜佬一個人在山上看管幾頭牛，自己卻跑到街上趕場看鬧熱，或者有時溜進電影院看電影去，玩夠了天快黑了，再進溝去和苦瓜佬把牛趕回各家的牛欄。
苦瓜佬苕，我和干狗子喊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還樂呵呵地。有一回中午，我們都覺得餓了，干狗子出主意說:“楊二瘸子屋就到路坎上，他肯定到坡上種洋芋去了，屋里應(yīng)該有吃的，我們摸進他屋搞吃的去?！?/div>
“要得要得?！蔽夜恼瀑澩?，苦瓜佬傻乎乎地應(yīng)和。
楊二瘸子灶屋門沒上鎖，只是用一根柴棍撐在里面，很輕易地，我們?nèi)齻€就進去了。干狗子揭開灶鍋的鍋蓋，鍋子里面還有半鍋包谷飯和兩個紅薯，干狗子給我選了一個碗裝飯，卻只讓苦瓜佬抓紅薯吃，三個人狼吞虎咽卻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楊二瘸子回來撞見。吃完，我問干狗子:“干狗子，碗洗不洗?”
“洗個卵!把碗埋到土里去!”干狗子說著拿鍋鏟在鍋子邊沿狠狠一敲。
“鍋子破了……”我擔(dān)心地說。
“破了就破了，他又不曉得是我們搞的！”干狗子捂著嘴巴笑。
出了楊二瘸子的灶屋，在水溝邊，我們把兩個碗用沙子埋了起來后又上坡看牛去了。天快黑時，楊二瘸子帶著干狗子父母還有我的父母以及王老婆婆吵吵嚷嚷地上山來了。
“狗日的幾個小雜種，吃了我屋的飯還不算，把碗也不曉得搞到哪去了，鍋子也敲破了！賠，你們幾個雜種崽崽給我賠!”
干狗子的父母和我的父母追著我們打，王老婆婆也氣呼呼地罵著苦瓜佬。干狗子和我都被父母逮住了，我看著干狗子，不曉得該怎么說，干狗子哭喪著臉說:“飯是我們幾個吃的，碗是苦瓜佬埋的，鍋子也是他敲破的…”
“干狗子你莫叫腮!苦瓜佬哪有那個膽子搞壞事，你平時就鬼主意最多，肯定是你搞的!”王老婆婆氣勢洶洶地指著干狗子的鼻子:“要賠，大家賠!”幾家大人給楊二瘸子說了許多好話，賠了許多不是，答應(yīng)第二天給他就賠碗賠鍋，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開年后的一天，我和干狗子以及苦瓜佬把牛趕上了“倒坨山”?！暗柜勆健焙芏盖停綍r極少有人把牛往哪里去趕，也因為牛上去得少，所以草長得很茂盛，到下午兩三點時，牛個個都吃得肚脹腹圓，我們便把牛往山下趕?？喙侠械拇笏Ｗ咴谏铰返淖钋懊?，后面跟著的是干狗子家的大黃牯和我家的小灰水牛。山路不好走，大概是大黃牯性急，急著往前趕，用粗大的牛角狠狠頂了一下大水牛的屁股，大水牛受到撞擊吃了一驚，收不住勢子就往坡坎下滑去，坡坎下是幾十米高的懸崖，摔下去會粉身碎骨。我和干狗子都“啊啊”驚叫起來。苦瓜佬也急了，沖過去抓住大水牛的尾巴，想奮力拉住大水牛不讓它墜下懸崖，大水牛身體笨重，怎么拉得住?只一瞬，大水牛帶著苦瓜佬一起滾下了懸崖去,懸崖下轟隆一聲，緊接著是大水牛“哞”的一聲悲壯的長鳴，撕心裂肺的長鳴……
我和干狗子也顧不上自己家的牛了，邊哭邊喊從山路繞到懸崖下去，只見苦瓜佬的大水牛躺在懸崖下山溝里的幾塊大石頭中間，翻著白眼，一只牛角也摔斷了，露出森森白骨，看樣子已經(jīng)斷了氣。這時許多在山上干活的人聞聲趕了過來，議論紛紛，連聲嘆息，也有人跑去找了我和干狗子的父母還有王老婆婆來。牛既死，人們便就地剝了皮，欲用大木棍抬了牛肉回王老婆婆家去，卻聽得懸崖上的刺窠里有啊啊的呼叫聲，原來人們只顧剝牛皮抬牛肉，卻忘了苦瓜佬的存在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后生便拿了柴刀從小路繞上懸崖，從刺窠里把苦瓜佬弄了出來。也是苦瓜佬命大，大水牛滾下懸崖時，他拉不住牛尾巴，卻被懸崖上的刺巴和藤蔓掛住，保全了性命，只是左腳摔骨折了……
王老婆婆后來尋了一個草藥匠給苦瓜佬整了腳，卻沒整好，走路始終不利索。既然沒了牛，苦瓜佬也沒得留在她家的必要，苦瓜佬于是又開始了他流浪的生活，至于去了哪里，沒有人過問，似乎他從來就沒來過一樣。但是，我有時還是會想起他，為我和干狗子冤枉他埋楊二瘸子家里的碗敲破楊二瘸子家的鍋羞愧，為他傻乎乎地去拉滾下懸崖的大水牛尾巴嘆息。
苦瓜佬，你在哪？可安好?
作者簡介：
詹明，70后，一個熱愛閱讀并喜歡寫點東西的湘西人，在多個網(wǎng)絡(luò)平臺有作品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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