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榆錢你要不要？”
“不要！”
前天晚上，與一哥們喝酒聊天時，他的電話響起，對方是他老家的一位親戚，說是給他帶來了點(diǎn)蔬菜和榆錢。電話中，哥們說榆錢他不會做，就不要了。
聽到榆錢兩個字，我頓時脫口而出：“要，要……”
哥們聽到我的話，連忙改口將榆錢也要了下來。
第二天中午，哥們打電話說，榆錢到了。看著他拎來的一小袋翠綠的榆錢，我興奮極了。捏起一朵，送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著春天的味道，思緒卻早已飄蕩到了那曾經(jīng)的歲月里。
我的老家在豫東平原的小村中，記憶中，村前村后都長著高聳入云的榆樹。我老家宅子里的空地上，也長著四五棵高大的榆樹。每年春分前后，榆樹的枝條上便會掛滿綠中泛著淺黃的榆錢，沉甸甸的壓彎了樹枝。這個時候，是人們收獲春天的季節(jié)。村民搬來梯子，扛著長長的鐵鉤，身形矯健著蹭蹭幾下爬上了樹梢，將一串串的榆錢鉤了下來，散落在地上，仿佛灑了一地的綠色的硬幣。婦女、小孩兒，歡呼著撿起一根枝條，用手輕輕一捋，鮮嫩碧綠的榆錢落滿了竹籃。
“風(fēng)吹榆錢落如雨，繞林繞屋來不住?！鼻迕鬟^后，樹枝上的榆錢就會變黃，再蛻變成白色，一陣風(fēng)吹過，輕飄飄的榆錢隨風(fēng)飄落在房前屋后。白色的榆錢被一抔泥土攬入懷中，給予雨水的滋養(yǎng)，便會拱出一株嫩芽來。這株嫩芽或長在河溝岸上，或扎根屋后的瓦礫中，只要有陽光和雨露，幾年后便會成長為一株挺拔的大樹。
榆錢，是榆樹的種子，因?yàn)橥庑螆A薄如錢幣，故得名榆錢。因它與“余錢”諧音，民間因此便有吃了榆錢有“余錢”的說法。
有沒有余錢，似乎并沒有人考證過。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榆錢在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里，解決了人們的口糧和蔬菜的問題。
榆錢的吃法有很多種，但最常見的做法就是蒸榆錢窩頭。
把榆錢洗凈控干水分，參入小麥面粉或者紅薯干面，和水?dāng)嚢杈鶆?，用手團(tuán)成窩頭的形狀，放入蒸籠中蒸熟后，熱騰騰的榆錢窩頭便出鍋了。吃榆錢窩頭的時候，沾著滴了香油的蒜汁，清香的榆錢和著蒜泥的辛香和香油的清香，那種滋味簡直是“此物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的美味。
榆錢飄落，榆葉便吐露在枝頭。脈絡(luò)清晰、形似小扇子的榆葉，鮮嫩的時候也是一道可口的美味，口感上雖不如榆錢的鮮嫩，卻也是十分的清香。記得年少時，每年的這個季節(jié)，奶奶做午飯的時候，總會捋一把榆葉，燒一鍋榆葉湯面條。一片一片綠色的葉子，漂浮在鍋內(nèi)，讓人看上去很有食欲。這樣的榆葉面條，我們常常能吃一個多月的時間。不知道是何原因，到夏季的時候，有的榆葉上會長出一個暗紅的小包，形狀好似人的耳朵下長的“拴馬樁”一樣。掐開小包，里面空空的。是何原因，卻難以找到答案。
榆樹的生命力十分強(qiáng)大，無需人們的刻意護(hù)理，便能長得高高大大的。人們給予榆樹的很少，但榆樹饋贈給人們的卻是傾盡所有。在那個饑荒的年代，一棵樹就能養(yǎng)活一家人的傳說深入人心，溝沿邊、道路旁、小院內(nèi)、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均能看到榆樹那偉岸的身影。無論是種植的還是自生的，榆樹都給予人們春天的味道。
或許是榆樹的博愛，天氣暖和的時候，榆樹的身軀上便會生出很多樹虱子，這些蠕動的小蟲子緊緊地趴在樹干上，貪婪地吸允著汁液，竟然把一棵高大的、生機(jī)盎然的樹變成枯木。人們因?yàn)閰拹哼@種貪婪得讓人惡心的蟲子而放棄了榆樹。
榆樹漸漸地淡出了房前屋后，離開了農(nóng)家小院，遠(yuǎn)離了曾經(jīng)摯愛的村莊。人們對榆樹的記憶，只有在春風(fēng)吹拂的時候，春天的味道才會勾起心底里的記憶。
記得三年前的春天，周末回老家的我剛一進(jìn)門，媽媽便從廚房拿出一個榆錢窩窩，用手一掰兩半，分別遞給我和妻子說：“趁熱，快嘗嘗鮮！”
“哪來的榆錢？”
“隔壁你大嫂家剛蒸的，我已經(jīng)吃過一個了，你快嘗嘗!”
一旁的奶奶笑著說：“吃吧，吃過榆錢窩窩頭，死了都不愁！”手拿榆錢窩窩，我掰下一塊放進(jìn)嘴里咀嚼，一股清香頓時充滿了口腔。
榆錢窩窩頭是鄰家大嫂蒸的，她走娘家時剛好趕上娘家人在捋榆錢，就帶回了一些榆錢，拌上面粉，撒上佐料，用手捏成了窩窩頭。看到我的媽媽在路上散步時，便大聲喊道：“嬸子，快過來，我給你嘗個鮮物！”
熱騰騰的榆錢窩窩出鍋了，大嫂豪爽地抓起幾個窩窩頭，用白布包好塞給媽媽：“拿回家，讓俺奶也嘗嘗鮮！”
“總共4個，我和你奶奶分別吃了一個，你們吃一個，剩下那個你們拿到許昌，給俺的孫子吃！”媽媽一邊看著我們吃窩頭，一邊絮叨著。
看著眼前的這兜翠嫩的榆錢，我的眼前再次浮現(xiàn)出了奶奶那心滿意足的笑容。
榆錢飄香了，在另一個世界的奶奶，您能否再次咀嚼這春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