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武漢日記2月13日(正月二十)
湖北武漢終于換了主帥。其實，誰來這里，對于我們來講，無關(guān)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有魄力將疫情控制下來。
或許那時，他們才會懂得百姓
文/方方
中午開窗，看到太陽又出來了。今天是李文亮的頭七吧?頭七是遠行者回望的日子。李文亮在天有靈，重返故地，他會看到什么呢?
從昨晚起，悶了兩天的網(wǎng)絡，突然又活躍起來。長江日報以三篇魔魅式短文，瞬間刺激到諸多人的大腦皮層?？戳怂鼈儯蠹矣X得自己似乎又有了活力。這活力來自想要罵人的心情。其實，罵人或是罵事，都是疏導心理的好方式。我女兒的爺爺活到99歲。有次問他，你的長壽秘訣是什么?他說，吃肥肉，不鍛煉，罵某某某?？纯矗谌龡l秘訣就是罵人。武漢人悶在家里，無事可干，無聊且心煩，這就需要發(fā)泄。見面聊天不行，怕傳染;開窗高歌不行，怕飛沫;為李文亮號啕不行，怕不穩(wěn)定;好像只有罵人還可以試一試。況且武漢人是喜歡并且也很會罵人的。罵完便有通體的爽快，就像北方人大冷天從澡堂子出來的感覺。不得不說，網(wǎng)民們?nèi)^很正。感謝長江日報，你們給憋悶的人們提供了一次暢快叫罵的機會。何況，李文亮去世后，上海的報紙都用頭版為他悼念，你們跟李文亮的醫(yī)院相隔不過咫尺，你們的版面呢?估計很多武漢人都記著這筆賬，也憋著這口氣。當然了，話說回來，罵別的也不行，罵你們還不行嗎?睡一夜起來，想看看網(wǎng)管有沒有刪掉罵報紙的帖子。結(jié)果，居然沒有!倒是長報那篇文章，刪了。這倒讓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疫情尚緊，網(wǎng)絡主題卻頻頻更換。又悲傷又歡樂。湖北武漢終于換了主帥。其實，誰來這里，對于我們來講，無關(guān)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有魄力將疫情控制下來，不再犯那些一犯再犯的低級錯誤，不再搞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形式主義，不再講那些重復又重復、顛來還倒去的廢話空話。這就足夠。
至于免去的湖北主政官員，守土和安民，他們一項沒能做到。讓斯土斯民，悲慘如此，不換難平民憤。只是不知他們會不會換一個地方，再度出山。過去皇帝有“永不敘用”之法，對有如此重大過錯的官員，且給國家和百姓帶來如此重大的災難，這個法子，至少適用，并且已算最輕。我想，讓他們回家當當老百姓吧，或許那時才會懂得百姓。
今天有個消息，讓我很難過：畫家劉壽祥清晨去世。早就知道他被冠性肺炎擊中，但不曾料到，他沒挺過這一關(guān)。我的左鄰右舍都是畫家，所以，我也認識他。而更讓我心碎的，是我的醫(yī)生朋友傳來一張圖片。這讓前些天的悲愴感，再度狠狠襲來。照片上，是殯葬館扔得滿地的無主手機，而他們的主人全已化為灰燼。不說了。
還是說疫情吧。湖北之外的所有省，已連續(xù)九天確診人數(shù)下跌。而湖北，卻恰相反，確診人數(shù)今日成倍暴增，把所有關(guān)注者都嚇得一哆嗦。其實原因大家也心知肚明，專業(yè)術(shù)語說，這是存量。就是說，以前有那么多人，進不了醫(yī)院，只能在家掙扎等死。現(xiàn)在，政府用盡各種方法，把確診者悉數(shù)收入醫(yī)院，將疑似者全都隔離起來。今天的數(shù)字，大概也是頂峰吧?估計此后不會再有這么多人了。早期失誤，盡管有各種客觀理由，但對于百姓來說，所有的客觀和所有的理由，都是人命。推諉無用，網(wǎng)民們一條條扒得清清楚楚。好在，呼天搶地求救命的視頻這兩天倒真沒見了。這一次，相信不是網(wǎng)管讓它們消失的。
能夠明顯感到的是，政府措施越來越有力，方法也慢慢人性化了一些。諸多的公務員被派到社區(qū)基層幫忙，就連作協(xié)這樣的機構(gòu)，都有派出指標。有黨員身份的專業(yè)技術(shù)人員，也照例下派。一個人分管幾戶，協(xié)助政府了解他們的身體狀況，生活需求等等。同事是長江文藝雜志副主編，盡管名校碩士畢業(yè)，跟公務員比，純低薪階層。她被安排分管六戶人家。聽她講起各家的現(xiàn)狀，很令人唏噓?，F(xiàn)在小家多是獨身子女，老人多。有一家年輕夫婦二人必須分開來，各管各家的老人，妻子兼管孩子，丈夫負責奔波采買。武漢城市大，從這家到那家，就是有車，跑起來也辛苦。如在往日，他們這樣，會被很多人覺得慘，但是現(xiàn)在，與病人和死者家庭相比，他們則倍感幸運。畢竟大家都活著，還能相互照顧。都說，我們還能堅持。我們對政府有信心。
援助物質(zhì)也還在源源不斷地運到湖北。小哥晚上說，匹茲堡市向武漢捐贈了18萬只醫(yī)用口罩，已通過中國國航班機運來。他們還計劃陸續(xù)安排更多的醫(yī)療物質(zhì)。你今天寫一下好不好?我說，好呀。美國匹茲堡跟武漢是友好城市。很多年前，我曾兩次去過那里，非常喜歡那邊的氛圍。但對于小哥來說，是不是友好城市，他也無所謂。他的兒子和孫子孫女都在匹茲堡生活。身在疫區(qū)最中心的他，想要對匹茲堡的捐贈表達一下謝意。
順便要作一個說明：有家出版社，早前出版的一本繪畫書，講果子貍的肉可以吃等等。書上署名責編有“方方”。一些人把那本書的名字，用彩筆勾出，然后對我開罵。我要說的是：這個“方方”跟我沒半點關(guān)系。今天還跟同事吹牛說，我什么時候當過書刊編輯?當年我直接就當主編了。
今天打住，引用段子手的話作為結(jié)束語吧：不指望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只但愿煙花三月能下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