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武漢封城日記2月18日(正月二十五)一些醫(yī)護人員為了救人一命,到網上吶喊。很多人的生命,大概就是受益于這樣的吶喊,才有機會存活。
民在疫中泣 相煎何太急
文/方方
今天仍然是大好晴天。讓人感覺處處生機。天上的云,很有特色。我在郊區(qū)村里的鄰居都在討論,這是什么天象,是魚鱗云嗎?被否。去年,我一直住在那里寫作,直到春節(jié)前才回到武昌的文聯(lián)大院。村里鄰居告訴我,他們那一帶是零感染。唉,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村。我門前和院里的花,大概都死得差不多了吧。不過,我真不是一個擅長養(yǎng)花的人,幾乎所有的花落到我手上,命運均不太好。要么長著長著死了,要么就從此不開。
封城已近一月,當初看到封城通知時,完全沒有想過會這么久。顯然,近些天強有力的隔離措施,已讓武漢已經走出它最陰暗的日子。時至今日,大家好像也開始適應關門閉戶的生活。連活力四射的孩子們也都承擔了下來。生命的耐受力真是了不起。
網上呼喊救命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倒是如何買菜和如何采購食品的信息,十分活躍。人們一旦全力關注生活,日子便如這天氣,哪兒都呈現(xiàn)生機。各大超市,推出購物套餐的同時,還細致地把每個區(qū)的地點以及每一個聯(lián)系人的名字、手機號碼,全都標明。這給買菜群的群主們提供了莫大便利。聽說我們文聯(lián)大院的買菜群大受歡迎,鄰近小區(qū)有不少人加入。但是各小區(qū)之間嚴禁進出,已無法往來,不知道他們相互之間怎么交接。正在想著此事,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同事們手機約定交菜地點,然后從墻的這邊,用繩子把菜設法吊到墻的那邊。她們真的太厲害了,估計如此這般做的人也不少。
同學老耿(他夫人是群主,他便為之打工)給我送來預定的面包,還外加了一些青菜。其實一個人吃飯,做菜是很沒勁的。所以,我經常下面條或是煮豆絲,草草打發(fā)一天。我的菜目前相當充裕。潘向黎今天微信慰問我,我說以后到上海,你請我吃好的就是。她說,狠狠吃個三頓!真好,這事就這么決定。其他人慰問,也一概提此要求。討論哪家餐館的菜好吃,是武漢人一向熱愛的事,現(xiàn)在更是。
我參加的微信群很少,其中參與最大的一個群,便是我的大學同學群。近一個月來,大家基本都在關注疫情。在我的同學中,除了湖北本地人外,最多的是湖南人。平時,大家基本上愛稱湖南人為“弗蘭人”。一早就有同學在為“弗蘭人”點贊,說弗蘭人定點支援的黃岡新增確診病人今天歸零。我沒有細查資料,但我知道“弗蘭”援軍初一就到了黃岡。黃岡的治愈率在湖北是最高的,而“弗蘭”本省的治愈率在全國也是最高的。我女兒雖然出生在武漢,但她的籍貫,還得填“弗蘭”。兩湖關系,從來親密。我忍不住將同學群的內容,轉在這里。其實公平地說,各地馳援,都相當給力。援軍讓緊張的湖北大松一口氣,目前局勢的快速好轉,援軍有大功勞。
醫(yī)生朋友今天給我打了一個漫長的電話,大概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提到疫情早期醫(yī)護人員的艱辛。且說搶救一個病人,是要消耗很大體力的。搶救后的防護服上病毒最多,必須馬上換掉。早期人力不足,設備不足,真是眼睜睜看見病人痛苦而死,卻沒有辦法。學醫(yī)的見死人見得多了。但明知可救,卻因自己身心疲憊、無力營救;更兼防護設備幾乎沒有,無法施救。他說,那種難受感你們完全體會不到。又說,醫(yī)生平時相當老實本分,大多都埋頭搞自己的專業(yè),這一次,他們真是豁出去了。對他的觀點,我深表同意。因為這次,我們看到,一些醫(yī)護人員為了救人一命,甚至不管不顧,到網上吶喊。正是這些吶喊聲,才讓很多問題得以暴露,也才讓所有的援助物品得以直接進入醫(yī)院。很多人的生命,大概就是受益于這樣的吶喊,才有機會存活。醫(yī)生朋友還說,方艙醫(yī)院建得非常好。如果早點建,以最快的速度隔離,輕癥轉為重癥的人會減少很多,也就不會死這么多的人。我想,專業(yè)人士的判斷,應該自有道理。正是這些天的果斷隔離政策,致疫情瘋狂發(fā)展的態(tài)勢急速扭轉。現(xiàn)在的武漢人,心態(tài)已經比較從容。購物買菜,努力生活,耐心等待真正拐點的到來。
前兩天寫護士“柳凡”一家去世的事(非常抱歉,她的名字是叫“柳帆”。當時就有兩個名字,不知哪個正確。我選擇了醫(yī)生朋友提供的。),又被人認定“造謠”。唉,經常,那些貌似辟謠的人,才是真正的造謠者。湖北電影制片廠的常凱,就是柳帆的弟弟。好像哪家媒體也寫到了。常凱的絕命書,極盡克制。但讀過的人,無不有錐心之痛。醫(yī)生朋友告訴我,他們姐弟一個隨母姓,一個隨父姓。父母都在醫(yī)界工作。他們各自的家屬也疑似感染,但目前身體情況還算好。這個悲慘的家庭,武漢人永遠不會忘記。不知道我講了這么多,那些叫罵我的人是不是還認定我是造謠。其實,這些天叫罵我的人,也是當年惡批我小說的人。不知那些曾經找高官出面幫忙的他們,這次是否還會再找。不過,這里我先知會一聲,無論你們找哪位高官幫忙,我會像當年一樣懟回去。更加毫不留情地懟。讓他們的名字像前幾位一樣,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今天,特別想說一句放在心里很久的話:中國的那些極左分子,基本上是禍國殃民式的存在。他們太想回到文革,太仇視改革開放。一切與他們觀點不同的人,都是他們的敵人。他們成派結幫,對不與他們合作的人進行各種攻擊,一輪又一輪。用那種“灑向人間都是恨”的粗暴語言,甚至還有更為卑劣手段,低級到不可思議。只是我特別不明白的是:任他們怎么在網上胡說八道,顛倒黑白,卻從來沒有人會刪掉他們的帖子,也沒有人阻止他們的行為。難道他們中有人跟網管官員是親戚?
這幾天,好累,頭痛。有個網友在我昨天的微信下留言,說能從文中看到我的疲憊。TA的直覺真的很厲害。我現(xiàn)在必須盡量壓縮寫作時間,讓自己休息。今天不想多寫了。
只是,最后,順便跟同在疫區(qū)的黃岡XYM先生留個言:封城閉戶急,民在疫中泣。本是同難人,相煎何太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