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武漢日記 3月16日
嚴歌苓直覺好極，她抓準了這次疫情從初始而演變?yōu)闉?zāi)難過程中最重要一個字：瞞。
借陸游三個字：錯，錯，錯
文/方方
天又陰了。但開花的春天，多彩多姿。色彩把陰郁切割成碎塊，于是，你便不覺得那么壓抑。遠在江夏的鄰居唐小禾老師發(fā)來我家門口的照片。迎春花開了，黃得很燦爛，而海棠盛開之后，開始零落?；ò曷淞艘坏?，與迎春花下垂的綠葉搭配一起，很有意境。唐老師家的紅玉蘭年年都開得特別好，茂密而熱烈，路過時，那一樹的紅花，再頹唐的日子，也能叫它點染出喜慶。
今天的疫情與前幾日沒有太大差別。頗有一點在低位運行上膠著的感覺。新增確診人數(shù)依然只剩幾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重癥病人，還有三千出頭。方艙已全部休艙。只是今天不知從哪里冒出一些議論，說方艙休艙是為“政治休艙”，病人并沒有好。但我印象中，前幾天就說過，醫(yī)院床位已有多的，沒有好的病人全部轉(zhuǎn)入醫(yī)院，痊愈的病人則轉(zhuǎn)入酒店隔離十四天。不知道這是否空穴來風(fēng)，對此，我特意去詢問醫(yī)生朋友：你怎么看？醫(yī)生朋友回答得很干脆：“肯定是謠言！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F(xiàn)在的政治是徹底控制疫情傳播，徹底清零，積極救治住院患者。政治不會要求提前關(guān)艙。傳染病是隱瞞不了的！這一重大是非問題必須相信政府！再大的膽也包不了天呀！急性烈性傳染病不徹底控制必然蔓延，誰都隱瞞不了的！”驚嘆號都是醫(yī)生朋友自己打的，我相信這番話。病毒早已掀翻政治至上的桌子，及至現(xiàn)在，誰還敢再隱瞞？沒有人愿意再現(xiàn)武漢一個多月前的恐怖場景。
很多人在微信群里轉(zhuǎn)發(fā)嚴歌苓的文章，也有朋友轉(zhuǎn)給了我。文章標題是：《借唐婉三字：瞞，瞞，瞞》。遠在柏林的嚴歌苓同樣關(guān)注并寄掛著武漢。好幾年前，省作協(xié)主辦過一次世界華人女作家會議，那年嚴歌苓也來了武漢，我們還請她去武漢大學(xué)作了一次演講。那天我沒去，聽說會場爆滿。嚴歌苓直覺好極，她抓準了這次疫情從初始而演變?yōu)闉?zāi)難過程中最重要一個字：瞞。盡管后期控制得力，但拆解開整個疫情發(fā)展的關(guān)鍵點，你會看到“瞞”字無處不在?？墒菫槭裁匆m呢？是人為故意，還是疏忽了？又或有其他原因？這個話題，先置后吧?？墒牵H愛的歌苓，你的文章我看完了，很感動也很感慨。但我還沒來得及轉(zhuǎn)發(fā)朋友圈，它便被刪除了。你大概也知道，在這里，瞞的兄弟是刪。我們已被這個叫“刪”的老兄折騰得癡呆麻木。真的不知自己在網(wǎng)上什么時候、因何原因違規(guī)違法，這件事從來都沒人告訴過你。你除了接受，也只能接受。
今天讓文壇驚愕的消息是：Llosa的書全部下架。真有此事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讀Llosa還是青年時代的事。那時的作家好像都讀他。很多人都喜歡他那種行文的調(diào)子以及不拘一格的結(jié)構(gòu)。但實際上他的書我讀過的不會超三本，也就是最流行的那些。聽到這消息，和諸多作家一樣，先是震驚，爾后憤怒，最終只有郁悶，不知該說什么才是，其實除了嘀咕幾句，也沒有可以說的地方。無論Llosa說了什么，他不是政客，他還是個作家。記得前幾天看一篇文章，文中有這樣一句形容作家的話：“寫作的最基本、也是最高的使命就是為了戰(zhàn)勝謊言，見證真正的歷史，恢復(fù)人類的尊嚴?！?我甚至不知道這話是誰寫的。Llosa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吧？我們又是何必。“瞞，瞞，瞞”三字來自唐婉和陸游的愛情故事，很多中國人都知道。這里就借陸游詩中的三個字吧，錯，錯，錯。
今天得悉，前來援助湖北的醫(yī)務(wù)人員，已經(jīng)開始分批離開。但是，開城的信息，幾乎沒有。各種聳人聽聞的東西，在網(wǎng)上亂竄。謠言也相當多。無論這病毒有多么生猛，但比病毒更厲害的東西，已經(jīng)沖到了它的前面，那就是：很多人活不下去了。今天，北京一位記者發(fā)給我一份湖北人的呼吁文字。它讓我想起前幾天聽過的一個電話錄音。重新看這份文字，我覺得其實它很客觀，也很通情達理。其中提到的，是政府不能不考慮的問題。我將它主要部分，錄入在此：
“我對我說的話負法律責(zé)任。你們防控病毒，我們普通平民百姓是非常支持非常配合的。但是關(guān)了這么多天，50多天， 就算不健康也健康了。你們應(yīng)該搞點對點的包車，你們政府咋完全不行動起來哩？
老這樣天天在屋里耗著，你們哪怕說個時間，我們也有個盼頭。3月底，4月底，都有個時間哩?，F(xiàn)在完全沒得時間，根本看不到希望，老這樣在屋里待著。一天一天的生活費，一大家子人，哪個不是一家之主，掙錢養(yǎng)家糊口養(yǎng)全家？
一天到黑吃呀喝呀油呀鹽，都是開銷。當然，話說轉(zhuǎn)來，吃了都是往肚子里裝。但這是每天都得拿出來的開支吧?？梢哉f我們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各大報刊媒體頭條，看病例增加幾多、減少幾多。這么看來看去，就只有武漢這個圈，病情要重一點。但是，不一定要湖北所有城市陪著武漢一起耗呀，真的啊。
我1月21號回來的，你自己算我回來多少天了。天天在屋里待著，吃了睡， 睡了吃。關(guān)鍵還不曉得這個日子哪一天才能夠結(jié)束才能夠終止。開始說3月1號，然后說3月10號，現(xiàn)在3月11號了，又說3月15號，鐘南山又說延期到6月底。
老這樣搞，何時是個頭?
你可以隔離，病的人要么樣隔離，我們都支持都配合。你隔離的是病毒，不是隔離湖北人。還有，我們既然在屋里也是隔離，出去也是隔離，為么事不讓我們出去隔離？我們出去隔離，14天之后，當?shù)卣畽z查是我們正常的，我們就可以上班，創(chuàng)造收入，正常運轉(zhuǎn)。這在屋里老隔離，隔離到5月底、6月底，出去又要隔離半個月，那今年還搞么事呢？哪個人的人生是這樣浪費的哩？
你們上級部門，應(yīng)該體恤民情，應(yīng)該多多關(guān)注我們的訴求，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呼聲，這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呼聲。我們不是鬧事，我們要生存，要吃飯，要喝水。你們也要想一下，站在我們這些普通人的角度來想一下問題。
哪個家庭沒得負擔(dān)哩？一天到晚，喇叭在樓下喊，不要出門，不要出門，不要出門。不要出門到什么時候呢？不要出門到什么程度哩？什么樣的條件不能出門？什么樣的理由不能出門？一天到黑都是胡子眉毛一把抓，一刀切。不能出門，反正就是不能出門。你們要想到，你們隔離的是病毒，不是隔離湖北人！把這點想到，想通，才能夠把你們的文件精神貫徹下去。
再一個，百事貴。我可以跟你說嘞，瓜子15塊錢一斤，你買不買？肉32塊一斤，你買不買？黃瓜7塊錢一斤，你買不買？土豆7塊錢一斤，你買不買？包萊8塊錢一斤，你買不買？你不買，你要吃；你買，你要掏錢。你沒工作，哪來的收入呢？哪個為我們想一下子呢？
唉..... ”
這一聲長嘆，滿讓人心酸。老百姓已經(jīng)夠配合夠好說話的了，只是他們的生存問題，也實實在在擺在面前?，F(xiàn)在靠政府下大決心，使疫情得到有力控制。印象中，湖北好多地方都早已歸零，卻依然沒有解封。以前上大學(xué)，老師講現(xiàn)代派，講到一部劇叫《等待戈多》，兩個人等戈多，死活都等不到?，F(xiàn)在等待開封，突然間有了等待戈多的感覺。站在百姓的角度，覺得民生問題，可即刻擺上桌面了。很多事，其實可以同步進行，大可不必一個一個地排隊去做。
今天是封城的第54天，一副撲克都打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