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姐姐一直住在主城區(qū),早已習(xí)慣在喧囂的世界細(xì)數(shù)著散碎的時光慢慢變老。老屋身處鬧市,樓下車水馬龍,汽車的轟鳴和商鋪音樂交織在一起,高分貝的噪音充斥著老屋的每個角落。生性好動的我,喜歡像候鳥一樣南來北往,大半生都行走在路上。每次回重慶探親,少不了勸告姐姐,樓下太鬧了,與其聽著虐心,還不如早點搬家。姐姐堅守老屋不挪窩,像是在保護一件心愛的古董。
三年前,姐姐終于告別老屋,搬進新居。新房緊臨嘉陵江畔,憑欄遠(yuǎn)眺,江水盈盈、船影點點,美麗心情油然而生。這套江景房是外侄女送給母親的七旬生日禮物。"孝子之養(yǎng)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寢處”這是女兒孝敬母親的初心。
早年,父母相繼病故,長姐為母,成了我和弟弟唯一的依靠。從此,姐仨相依為命,一路扶持,并發(fā)誓這輩子要攙扶到老。如今姐姐老了,如何安放她的晚年?成了我的心病。
這次從上海歸來,直奔歌樂山而去。姐姐的新家在一個大院子里,走到門口,還未看清門匾上的字,姐姐已迎上前:“走,先去看看我的洋房子?!?/div>
一片團團如蓋的香樟樹映入眼簾,其間搖曳著幾棵黃綠相襯的楓樹,一些不知名的花朵擠擠挨挨,仿佛在炫耀金秋的多彩多姿。楓林旁矗立著一幢歐式建筑,橘紅色的外墻與林蔭綠色遙相呼應(yīng),勾勒出一幅典雅的西方油畫。走進姐姐的新家,眼前為之一亮!"富麗堂皇"呼之欲出。華麗的吊燈金光燦燦,暖色的壁紙透著迷人的溫馨。推開窗,赤橙黃綠撲面而來。一縷縷晨光泛著金輝,穿過樹林縫隙向四周彌漫開來。
分明是深秋,像是走進春天里。姐姐說:“這里風(fēng)景如畫,只要進了楓香林,就再也不想走了?!薄苯?,原來你是奔著這片林子來的?”姐道:“人人都說世外桃源在深山,其實到處都有好看的風(fēng)景?!笨刹皇敲??"卷簾不聞凡間事,倚窗只見桃花開"。興許,這正是姐姐搬到山上住的原因吧?

走出楓香苑,整座園子足有上千畝。園內(nèi)隨處可見銀發(fā)飄飄的奶奶身著紅紅綠綠,或漫步曲徑;或倚亭閑聊;或輕歌曼舞;或擺開方陣搓麻將。倘若把闊綽的楓香苑冠名為"軒雅麗宮",那么跟前的亭臺樓閣就是神仙奶奶的"御花園"了。
三個著裝簡樸,面含微笑的奶奶走過來,驚詫的看著我。偶然相遇,自然不知對方是誰?!芭?,她是我妹妹,剛從上?;貋怼!苯憬愕哪樕涎腋:万湴痢R粋€慈眉善目的奶奶把我端詳了一番,試探著問:“以后你也住養(yǎng)老院么?”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家養(yǎng)老院。
去年冬天,姐夫因病故去,留下姐姐獨守歲月,甚是悲涼。另立門戶的女兒于心不忍,多次勸她入住養(yǎng)老院。姐姐絕不松口,就像一塊頑固的花崗石,無論怎么敲打,依然紋絲不動。而今姐姐卻住進了養(yǎng)老院,這個360度的大逆轉(zhuǎn)是如何產(chǎn)生的呢?
姐姐指著三個奶奶的背影說:“這三個農(nóng)村婆婆不簡單,觀念比城里的老人還要新潮,居然把縣城的房子賣掉,住進了養(yǎng)老院。據(jù)說這種方式叫以房養(yǎng)老”我極驚愕:“姐,你從不看微信,居然懂得與時俱進?!苯憬忝蛐χ鵂恐业氖?,走,帶你去見一個人。
穿過一條筆直的林間道,一幢大樓赫然入目,門匾上書"康馨苑"。姐說:“院子里共有五棟樓,每棟樓都有一個書氣的名字。”在三層樓的活動室,我見到了這位神秘人物一一姐姐的親家公。頓時目瞪口呆!五年前去探望他時,正臥病在床,語無倫次。跟前的他正坐在椅子上打麻將呢?!霸趺礃??見證奇跡的時候到了?!苯憬愕挠H家母跨進門檻就高聲嚷道。
看著滿屋子的老人,我的腦里旋即冒出一個問號來?!敖?,這里遠(yuǎn)離主城區(qū),老人生病了怎么辦?”姐指著附近的一片樹林,我們?nèi)ツ抢锟纯窗伞A种醒谟持粭潈蓪訕堑臍W式建筑,外觀精致而淡雅,淺粉色的墻面給人以溫暖,不知者還以為是一幢連排別墅呢。立在門口,沒敢跨進去。我對醫(yī)院一直犯怵,那個鮮紅的十字,關(guān)乎愛心與人道。在我眼里卻像一副冰冷的十字架,令人不寒而栗??墒牵l又能擺脫躺在醫(yī)院的終極痛苦呢?或許,正是為了體現(xiàn)對生命的終極關(guān)懷,大型養(yǎng)老院才修建了護理醫(yī)院。
暮色四合,窗外蟬鳴蛙啼,合著輕柔的晚風(fēng)拂面而過。突然,院里響起尖嘯的警笛聲。我從沙發(fā)上一躍而起,怔怔的望著窗外,什么情況?姐姐走到窗前,望著夜空幽幽地說:“今晚又有人升天了,天上又要劃過一顆流星?!薄敖悖鲮`和流星是兩碼事?!苯愕溃骸耙活w流星就是一顆靈魂,最后都進了天堂。”
兒時,第一次看到裹著白布的亡者和尸體下面那盞孤冷的青燈,死亡二字就刻進了我的骨髓,所以這輩子都恐懼死亡。姐姐的態(tài)度卻不一樣,她總是那句老話,人死如燈滅,這是自然規(guī)律。此言看似輕描淡寫,卻體現(xiàn)了視死如歸的淡定從容。不朽,是米蘭昆德拉的哲學(xué)觀點,姐姐從未讀過這本書,如果沒有超凡脫俗的心態(tài),怎么可能笑對死亡呢?
回到沙發(fā),姐姐把我的手捂在她的心口,那一瞬只覺出她的心在顫抖。接著,姐姐向我講訴了一個故事:一對夫妻牽手走了50年,丈夫突然查出肺癌,半年后就走了。女兒無意間在她的大衣兜里發(fā)現(xiàn)了一份遺囑:女兒,我走后,一定要把你的母親送到養(yǎng)老院去,我在天上也就放心了。講訴完畢,姐姐哽咽了,望著窗外,淚流滿面。
我的眼睛潮濕了,迫不及待地問:“這個奶奶現(xiàn)在住在哪里?”姐姐將我攬入懷中,貼近我的耳根:“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一刻,我淚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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