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梅香里憶嬋娟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亡妻杰
文/吳圣榮
冬至一過，臘梅花就開了，滿是香，香得人醉。南山遍植臘梅，漫山滿地的。天氣一好，人們就會(huì)約著，"走，南山看梅花去"。
這可沒說對，臘梅花不是梅花。我愛臘梅花，幾十年了，卻不知曉。讓我知曉的是亡妻一一杰。
那是 二十多年前了，下午，我看著書，還記得是唐宋詩詞。陽光煦和，"一剪梅"的歌聲在唱機(jī)中輕輕吟唱。杰從市場回來，懷里，抱著一束花?；ㄎ粗?，香先到了。濃濃的，但不艷，冷冷的，卻不淡，清清的，而不散，香到人心底。杰把花插進(jìn)花瓶，放在我書桌上。金黃色的花朵兒綴在古雅蒼勁的枝條上，白里透黃，黃里透綠，潤澤透亮，嫻靜冷艷，就象玉琢晶雕一般，我不禁贊嘆道:"這梅花好漂亮"！隨口一句詩，"一剪梅花萬樣?jì)?。杰看著我，微微一笑，"是周邦彥的詞吧，相公"？我倆說詩道詞的時(shí)候，她就愛這叫。說話間，遞上一杯清茶。茶香梅香，我很是受用。"但臘梅不是梅花，用在這里，不妥"。杰聲音柔柔的，很動(dòng)聽。我很有點(diǎn)吃驚，兩片眉毛差點(diǎn)飛出腦門。喜歡詩詞的人，沒有不喜歡梅花的。"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零落成泥輾成塵，只有香如故"，更不用說林和靖的"暗香浮動(dòng)，疏影斜橫”。臘梅不是梅花，叫我情何以堪？杰看到我的神情，猜中了我的心思，戲謔道:"相公，要不要我找本書你看看"？這就很有點(diǎn)賭書潑茶的味兒，夫妻間難得的。我想起李清照和趙明誠的閨閣諧事，心里一熱，用戲劇腔回了一句:"有勞娘子，快快拿來"。心有靈犀，杰一下也入了戲，來了句京腔道白:"相公，輸了，可得受罰的喲"。
結(jié)果，臘梅真不是梅花。梅花是喬木，與桃、李、杏同屬薔薇科，杏屬，花形花色多有相似，以紅色居多，喜陽光溫潤，早春開，三月為盛，故稱春梅，紅梅。臘梅是灌木，臘科，臘梅屬，寒冬臘月開，特耐寒，故稱冬梅，寒梅，早梅。因?yàn)槊麅褐卸加幸粋€(gè)"梅"字，花期又接近，弄成一家，也莫深究。不是說"難得糊涂嗎？"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歌詠的就是臘梅。
那天我受罰，洗碗，心甘情愿的，絲毫沒有影響我對臘梅花的摯愛。從此，再買臘梅，我倆常常一道。相互挽著，花市中，很是扎眼。杰極愛臘梅，但很挑剔。有時(shí)為一束花，還和我拌幾句，嘴撅得高高的?？梢晦D(zhuǎn)身，笑又掛上了。怕我不高興，做鬼臉，逗著我笑，捧著花回家。
買花，趣事多。有一件，特難忘。那是去江北辦事，和杰一道的。辦妥后，黃昏，往家里趕，有點(diǎn)累。轉(zhuǎn)過街角，撞著一股花香。挺熟的味，是臘梅，精神一震。杰，更是兩眼閃著光，疲憊之氣全無。循著花香趕過去，一看，天啊，一樹臘梅，兩米多高，怕有幾千朵花綴著，枝條的形態(tài)也美得不行。第二眼才看見賣花人，是個(gè)中年的女子，也和花似的。一問價(jià)，不貴。但家遠(yuǎn)啊，隔著十多里地兒，這花拿著，能乘車嗎？不禁猶豫了。杰，兩眼盯著花，手摸著花枝，想買，但不敢，想必知道難處。我看著她滿眼的渴望，咬咬牙，買下了。接過花，她笑開了，比臘梅還燦爛?；ù螅每钢?，杰和我爭，我拗不過，就合著扛吧，一前一后，夫妻雙雙把家還。
"山松野草帶花挑"，多愜意！但不能和"扛著臘梅過鬧市"比。更何況，還有個(gè)一起扛花的小紅妝。心里那個(gè)美啊，文字很難表達(dá)。黃昏，夕陽，花美，香濃。一路行，一路人詢花贊花，一路人注目凝望。我們越走越有精神，十多里路，不知不覺就走完了。把花弄好，夜己經(jīng)深了，但還舍不得睡。并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花，嗅著花香，一股子興奮，一股子喜悅。窗外，一輪又圓又亮的月。
古人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我原是不信的。誰知竟然應(yīng)了。零九年，杰小恙。夲是玩笑著去醫(yī)院的，結(jié)果一查，糟透了，絕癥，且已晚期。很快，癱瘓，接著失明，再接著失語。那些日子是怎樣熬過的，我記不得了。只記得臘梅花一上市，我周周會(huì)買回一束，插在她特別鐘愛的那個(gè)花瓶里，放在她的床邊。臘梅花的馨香和費(fèi)玉清的《一剪梅》的歌聲就一直繞著她。
第二年，臘梅花謝了，杰隨著臘梅，去了遠(yuǎn)方。她躺在白色的床單上，靜靜的，象一束枯萎的臘梅，伴著她的，是滿面淚流的我和那首婉轉(zhuǎn)凄切的巜一剪梅》。
"梧桐半死清霜后，失伴鴛鴦獨(dú)自飛"。杰走了，只剩一屋回憶，一屋傷悲。"黃金小鈕茜衫溫，襟袖猶存舉案痕"。舊屋，是無論如何也住不下去了。朋友推薦了一處住所，老屋，南山深處。記得是下午時(shí)光去看的。踏進(jìn)院落。撲來是就是一叢臘梅，開得正盛。我當(dāng)即就定下，余生，就與這花為伴了。
臘梅花是需要持護(hù)的。喜陽，耐旱，澆水就得有分寸。施肥，修枝，更是馬虎不得。我一心放在花上，生怕委曲了她。她也不辜負(fù)我，冬至剛過，就大大方方地開了。如火，如霞，滿樹繁花，香飄云天。我喜出望外，幾乎粘在花前?？纯椿?，嗅嗅香。讀半卷書，誦幾段詩。擺上焦尾琴，彈一闕清曲，支個(gè)小紅爐，煮一壺清茶。有時(shí)外出一兩天，惦著的，就是花。從外邊回來，首先看的，也是花。"我家洗硯池臺樹，個(gè)個(gè)花開淡墨痕"，這臘梅花，己經(jīng)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守護(hù)她，就象守護(hù)我自己。
看臘梅花，以月夜最宜。林和靖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dòng)月昏黃"的絕唱，蘇小妹有"微風(fēng)扶細(xì)柳，淡月失梅花"的佳詠。今夜，碧空如洗，寒星如眼，圓月如輪，月華如練。淡黃的月光籠著金黃的花朵，濃郁的花香勝似上佳的純釀。夜風(fēng)微微，送來一段簫聲，傾耳一聽，《一剪梅》，悱惻纏綿，傷苦哀怨。我又想起了我的杰，那朵朵嬌花，都似乎隱著她嬌美的面容，那俏美的花枝，好似她柔麗的身姿，象喝了一杯濃郁的紅葡萄，我醉了，醉得心兒直痛。月光，從樹叢的縫隙中透下來，牽出兩行汩汩的淚水，晶瑩，透亮，苦苦的，怎么也停不下來……
2020年1月于南山靜心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