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 場
“土橋趕場？你別想了！”
“為啥？”
“幾個月前就沒了！”
我“......？！”妻子看到我驚訝，就繼續(xù)說道：“聽說是城政管理部門覺得那里太擁擠，影響了市容和交通就關閉了，還有界石那邊聽說也關了。”妻子蔑了我一眼，懶得和我嚼舌，轉(zhuǎn)身做她的家務去了。留下我獨自窩在沙發(fā)里發(fā)呆......
半年前，女兒正逢高考前夕。為了照顧好她，讓她在高考前學習不分心，愛人在清華中學附近租了一套房陪讀，這樣孩子可以每天回來吃飯睡覺，從住讀變成了走讀。我一逢休息就去和她們團聚。這里離土橋鎮(zhèn)很近，屬于城鄉(xiāng)交接部，離市區(qū)也不遠，從南坪2塊錢乘公交半小時就可以到達。土橋的趕場相當有名，農(nóng)貨珍稀，價廉物美。惹得市區(qū)的很多居民也來慕名而來，當天肯定是這條線路班車最擁擠的時候。
話不閑說。這天正逢場，孩子早早到學校補課去了，早飯后我就跟著愛人一道去買菜。
清華中學后門出來，一條小道走十來分鐘，繞了幾個彎，轉(zhuǎn)過幾棟房屋，不遠處有座小橋。在這頭就聽見哄哄的嘈雜聲，起早的人們估計已先入為主了。六月初的早上雖不太悶熱，但身上還是模模糊糊浸起一層潤澤。此時陽光才剛開始起頭，幾道斜射的光線拉成幾根金帶，鋪在小橋一端，正對著我們，耀眼的光線下，隱約可見人影攢動。橋上就有人開始擺地攤了，走進一瞧，原來是賣貼畫的攤販。雖現(xiàn)在城里人家里不再往墻上貼畫，但貼畫依然是農(nóng)家的習俗。不信你看，各色各樣的彩印畫，有“年年有魚”，有“財神送寶”，甚至還有名人肖像等等，印象中，都是農(nóng)家屋堂中的“?？汀?。
過橋再往里走，就是一條正街，說是正街，其實是一條幾百米帶有坡度的公路，兩旁的房子是不高的樓房，但在多年的風雨中已顯老舊。街邊的人行道，自然地形成各個攤位，已被趕早的農(nóng)人或菜販占滿，擺在地上的蔬菜瓜果，齊整羅列，打整得異常光亮新鮮，還留有水滴，仿佛是才從地里摘取的一般。從菜販們自信的笑臉可以看到，對今天收獲有著滿滿的信心和期待。此時陸續(xù)有趕來賣菜的商販挑著自家的貨，魚貫而入，街頭逐漸熙熙攘攘。一個身穿大紅上衣老人挑著兩筐鴿子，腳步溜快，從他張揚的的穿著和矯健的步伐看得出今天的心情。
不多久，隨著人們的不斷涌入，人氣驟升，街上開始擁擠起來。再看街邊的攤點，大體已擺滿，不剩一點空位。有賣菜蔬瓜果，有賣葉子煙的，有賣草藥的，還真是些“土百貨”。大一點的藥攤擺個桌，上面放幾排藥盒和幾大瓶藥酒，商販弄個電子話筒“哇哇”宣講，都是些“效果不好不要錢”之類的宣傳。另一處，雞鴨販子綁著的一大框牲口“嘎嘎”直叫，不知它們這叫聲是喜是悲？......突然間，一個“景色”吸引了我——露天理發(fā)攤！就是一張大方椅，旁邊一個木架上一盆洗頭水，理發(fā)師用手工推子給坐在方椅上的客人“咔嚓咔嚓”那種，今天這種味道可不多見了，頓時讓我駐足欣賞了好一陣。旁邊還有個酒攤，擺放著幾桶農(nóng)家酒坊自己釀制的燒酒，商家為了吸引顧客，用一個酒提舀了一小碗酒讓過路的“酒癡”品嘗，一位瘦小弓背的大爺此時正端著小碗品了一口，立刻眉毛眼睛鼻子湊成一團，張開的嘴半天合不攏。酒販笑了，是得意的笑，看這表情老大爺肯定會成為自己的買家......
這時，整個街上已擁擠不堪，人走路已是腳跟腳慢慢挪步，像節(jié)假時磁器口老街那種場面。前面一處喧鬧了起來，使本來就嘈雜的集市顯得更熱鬧了。過去一看，一群人圍住一處買菜的農(nóng)婦，農(nóng)婦哭著不停地大聲呵斥著十來歲的女孩子。一了解，原來是家長給孩子買學習資料的一百多元錢讓小孩弄丟了。農(nóng)婦數(shù)落著孩子“我整天那么辛苦，起早摸黑為了養(yǎng)你，讓你讀書，你一點也不曉得大人有多難，恁個不小心，一百多塊啊。嗚嗚......”小女孩直慫著頭，不敢看她媽，人們不停搖頭。正在這時，突然人群里竄出一個小男孩來，手里拿著錢對小女孩問：“這是你的錢嗎？我追都沒追上你，剛才在那邊看你從兜里掏東西掉地上了！這，還你！你數(shù)數(shù)?！毙∨⒔舆^錢直接給了她媽，農(nóng)婦臉上還掛著淚影，激動得問小男孩是哪個村哪個學校的孩子，可小男孩已努力擠出人群，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人叢中?？吹酱?，我不住地感動著：誰說世風日下？從這件事就知道老百姓的素質(zhì)是提高了嘛！
老婆已買好菜，我們就打算從下場口出去，那里離車站很近。轉(zhuǎn)過一個彎，前面有個小廣場，這里也很熱鬧，搭起一排涼棚，棚下是賣服裝的攤，那種攤其實是一個單人床，上面堆著各種衣物日用品，近年十分少見。其中一個攤，小販站在板凳上，戴個耳麥在推銷，這種場景一看就覺得很親切，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了。那小販，臉相胖嘟嘟的，油頭滑面，天生的一字口和滿臉帶著親和力的樣，從相學來講就是能說會道的才貌，演講家的料。一開口那“椒鹽普通話”讓人發(fā)笑，“五塊錢哪，哪里去買這么便宜的襪子？五塊錢吃不了一頓飯，買不到一包煙，可你買雙質(zhì)量這么好的襪子能穿好幾年哦！”他說得好有道理！聽得我都想湊上去買一雙，老婆在邊上趕緊拉著我走開了。
現(xiàn)在回想起這一幕幕場景，是那么親切舒暢，怎么說關就關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還記得前幾年再次去成都時，也是找不到以前那曾讓我醉心的，“一張木桌四把竹椅、一杯熱氣騰騰的蓋碗茶”的街邊茶座了，向當?shù)厝舜蚵?，都說是整頓市容全部收進正規(guī)茶樓里或公園里面，心頭嘆息了好一陣。想著很多美好的事物不斷消失，心頭相當不是滋味，是我太戀舊跟不上時代了？
雖然現(xiàn)在各地超市和農(nóng)貿(mào)市場如雨后春筍，著實給人們生活帶來很大的方便，但已沒了趕場那種喜悅和興致。而當下很多地方，正在復制一些“古鎮(zhèn)”，保護文化傳統(tǒng)。與其花重金新建各種“古鎮(zhèn)”，莫如保護好這些傳統(tǒng)的人文活動更有意義喲。譬如歐洲一些發(fā)達國家，人家都還保留著他們中世紀時候的一些傳統(tǒng)風貌呢！
想到這里，心頭太大的失落感頓時升騰起來。我嘆了口氣，又點燃一支煙...... “別發(fā)呆了！少抽點煙，你看煙缸中多少煙頭了？成天想那么多干嘛？你看你才多大歲數(shù)，頂上都沒幾根頭發(fā)了，出去走走！”愛人一句話打斷我的思緒，我掐滅煙頭，呡了口茶，起身舒展個懶腰，晃晃悠悠跟著她走出戶外，去超市去逛一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