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漢江一條魚（組詩）
1、鰻鱺
最初是透明的，柳葉般
浮海游潮，一呼一吸
比你更小的
蟲兒、蝦米吞吐入腹
你這悠然的郎中，一邊享受美味
一邊扭著水蛇腰
逆流而上，泳姿極致
嫵媚
接著是玻璃鰻，流線般
左突右閃，強勁的洋流
奈你若何，晝伏夜出
著一點黑
再換一些黃，你已
遠離海洋
江水清澈，陽光溫暖
濯洗你一路的兇險
疲憊和憂傷
慢慢地，你銀亮起來
絲線般的眼睛突然擴大，擴大
漢江，突然
活潑起來靈動起來
這片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水域
走著走著，也嘩嘩
笑出聲來
2、虎魚
多年來，你一直在爺爺?shù)墓沤?jīng)里
出沒
時而青面獠牙，抓走不睡覺的孩子
時而溫柔賢惠，送來香甜的零食
其實，你有個很形而上的名字
川陜哲羅鮭
隱居深山，與礫石為伴
你膽大心細，狹窄河道筑愛巢
湍急水流育兒女
一雙雙，一對對
濃烈的愛融化世紀冰川
沒讀過圣賢書，沒聽過禮智信
你們比人類更懂得
相親相愛
虎魚，貓魚，虎嘉哲羅魚
想著你們，時光和我一塊停住
在秦嶺以南
巴山之巔
3、梅花魚
湑水河，子午河，千河或長溝河
你們潛藏的影子
在月光下?lián)u曳
紡錘般的體長，微側稍扁
頭鈍鈍背寬寬，憨厚的像我鄰家哥哥
梅花樣的斑紋，讓我忘卻
你的大名
秦嶺細鱗鮭，高山溪流的精靈
多么有幸，和你共浸這段時光
從清晨到黃昏，
忽略暗流
險灘，忽略傷害和
欺騙，你
五色的斑緣，游弋的尾鰭
蕩漾
最真實的梅香
4、紅尾魚
一條魚的紅尾巴
在巖縫，石隙或石穴
攪動我的童年
左躲右閃的游戲
使我們對目標的渴求
愈加迫切
此刻，我正用雙手
一層，一層
刮去它的細鱗
一層，一層
接近它的內(nèi)心
嚓嚓的聲響
多象我們沉重的腳
踐踏生活
這分明是一個
傷害的過程
我只能用詞語
使他們重新鮮活
讓它尾鰭的紅，天衣無縫
而我被尾鰭劃傷的手指
注定要成為
經(jīng)年的疼痛
5、黃沙鰍
淺黃，艷黃都是祖先
恩賜的膚色
棕黑的帶紋是每次出門
描畫的紋身，美與野性
與生俱來，誘惑亦
高于凡塵，你
一再退隱，江河深處
獨善其身
黃鰍，沙鰍，蕉子魚
喊著這些
就像母親在身后喚我乳名
留下青灰的背影，你優(yōu)雅轉(zhuǎn)身
姿態(tài)像極了當年的我
6、桃花魚
細長的魚線，釣竿
輕又軟，辨風力選水窩
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
街頭的馬叔
頭戴草帽，隱身葦草
崖頭，
鉤尖的小河蝦，油油
在水中招搖
遠遠，我們像一群小特務
匍匐亂石叢“桃花瓣，桃花瓣”
屏息靜氣，又異口同形
熱愛桃花魚的馬叔，早已駕鶴西去
旬河里，一群群桃花魚
所剩無已，偶爾有一兩只探出頭
炫耀白珠星，把自己裝扮的
鮮艷亮麗，對著
岸邊一簇簇野桃花
暗送秋波，桃花
兀自飄落
一瓣瓣在水中打著旋兒
7、鱖魚
桃花 流水
然后是出水芙蓉的你
唐朝，一個叫張志和的老頭
用一首詩讓你名揚天下
從苕溪北漂到漢江
一千多年的斗轉(zhuǎn)星移
依舊是一襲青衣
把體內(nèi)的反骨化作剌
插滿后背，拒人千里之外
在文藝界半紅不紫
離群索居
不吃嗟來之食
堅持以活口果腹
生活品位始終
保持在唐詩的高度
只是身上的墨紋
越來越深
像一幅山水江南
是不是在懷念
那個斜風細雨的故鄉(xiāng)
8、青魚
著一襲青衣，便老成幾許
唱、念、做素樸平和
輕輕轉(zhuǎn)身，慢慢起袖
躬身，頷首，一步一步
不喜陽光，不愛奔跑
餐餐吃螺絲，象一艘
超靜音的潛水艇
在水底游弋
等到北風緊
龐大的身軀浮出水面
給我們一個個驚喜
粗壯的吆喝里，游進
大街小巷
青魚劃水，想象中
絕妙的場景
卻是一道尋常百姓的美味
癡迷妖狐鬼怪的聊齋先生
強咽饑餓落筆慨嘆：
“雖然烹飪不盡致，儉吻一見流清涎。
他灰色的影子似一條青魚
游過聊城，游過濟南
絕世的泳姿傾覆
大清的藍天紅日，傾覆
塵世的滔天駭浪
9、鯽魚
過江之鯽
一個成語，奠定了
四大家族的地位
逆流而上
展示了冒險的個性
江河溪澗
渠溝潭池
只要有水的地方
總有你張揚的身影
涸轍之魚
咽不下最后一口氣
蕓蕓眾生
時間的長河中
我們?nèi)跣。拔?/span>
擁有同樣的宿命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10、鯉魚
鳳凰為山，月亮為河
那個叫做二悟的道長
放歸兩條鯉魚，這
無胃無溫的短腸王子
水草中嬉戲，拱泥取食
跳低躍高瞄準龍門，像一道金色
閃電，照亮月河兩川
調(diào)和風滋養(yǎng)黎民，捋順雨
潤澤木香，萬物和合
百姓安居，魚兒成群……
鐵，尖利的鐵突然
刺向魚群，鯉用力推開
魚群，它受傷的眼眸
憂郁整條月河，鯉
奮力一躍，飛上峰頂
潛身入泉，一群群山民
匍匐岸邊，一再請罪祈禱
鯉，不悲不戚，不幽不怨
食草修煉，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波興浪涌間
得道成仙
曉風，翠柳
千里長堤，鳳凰山麓花好月圓
山脈之上的氣息
凡人內(nèi)心的玄天
纏住后來者的視線，習武或者
修道，太極八卦陰陽
這一切，你不管
你還是那鯉，站在高高的峰端
看一只蜻蜓點水后
又迅速轉(zhuǎn)身
【個人簡介】苦李子，原名李愛霞，女，祖籍陜西洛南縣，現(xiàn)居安康。詩歌曾在《詩刊》《詩歌報》《綠風》《延河》《星星》《陜北文學》《上海詩人》等詩刊上發(fā)表，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康漢濱高中教師。
本期編輯：陌上千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