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山的姑娘
作者:馮積岐 朗誦:崔慧娟
2002年,正值綠肥草壯之時,朋友攛掇,我爬了一次南宮山。位于蘭皋縣的南宮山,是佛家之地,是掛著故事的一座山。我并非因此而樂山。對于大山,我有一種難以廓清的感情,如果山是一個人,我撲上去,先狠狠踢他幾腳,然后,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深情地擁抱。我初中畢業(yè),成為農(nóng)民,常常去山里干活兒。我們村在大山深處有二百多畝山地。我把許多美好的時光無奈地播撒在山坡上,山溝里,山的褶皺傲慢地埋藏了我的夢想。
當(dāng)然,故鄉(xiāng)的山,不比陜南的山。陜南的山豐滿,嫵媚,會挑逗人的向往、欲望。站在南宮山下,我默然仰望,山頭上,幾片雪白雪白的云,仿佛秦腔的拖音,漸漸地,漸漸地,漸漸地拉長了,拉成淺淺的云帶,隨意地甩出去,甩向天際。從樹的枝葉間探出來的藍天,小鳥歌唱似的,十分亮眼。我站了一刻,毅然決然地踏上了石板臺階。朋友問我:能不能爬上去?爬不動,給你叫滑竿。我沒有給朋友說,十六七歲,我就和山較量,背著上百斤的山柴,翻一座山,過一道梁,少說也有五六里山路。我笑了:不必了,上吧。

游人并不多。我和朋友很自在地向上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大山綠夠了,綠足了,滿山的綠意,搖曳閃動,仿佛朝我們招手致意。朋友的腳步不重,似乎害怕把綠色的韻律踩亂了,我也走的不急。走了將近一半路程,到了一個延伸出的平坦處,我們準(zhǔn)備坐下來休息,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背著背簍的姑娘朝我們這邊走來了,她的左手按在背簍“絆兒”的下半部處,右手提著一個“T”字形拐杖,——我知道,它不是人用來拄的,而是歇息時支撐背簍的。隨著她的腳步踏上臺階,右手里的“T”形拐杖,輕輕地擺動,“T”形拐杖仿佛音樂家手中的指揮棒,給她把握著行走的節(jié)奏。隨著一股濃重的汗味兒,姑娘來到了我和朋友落坐的地方,她把手中的“T”形木拐杖支在背簍底下,站直了身子。我見識過的華山挑夫,都是爺們,誰家的姑娘,來這里背山?也許,出于好奇,我朝姑娘跟前走了走,她抬頭看了幾眼我,一笑;那一笑,笑出了靦腆、羞澀。這姑娘瘦瘦的,如同支撐背簍的“T”形拐杖,她看似身單力薄,唯有嫣紅嫣紅的臉龐蕩漾著青春。我一看,背簍的兩個“絆兒”已失去了竹篾的本來色澤,呈現(xiàn)著淺淺的肉色,我仿佛能看見,印在竹篾上的手指印兒,紋路清晰。姑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她兩鬢的頭發(fā)被汗水汗了。她左手又抓住了背簍的“絆兒”,雙目直視著我和我的朋友。
姑娘,你多大了?
十九歲。
干這活兒幾年了?
五個年頭了。
一次能背多少斤?
八九十斤。
一天背幾趟?
四五趟。
累不累?
累。習(xí)慣了。
說累,是真話。從十五歲開始,就背負著艱難的生活,負重而行,能不累嗎?習(xí)慣是很可怕的。長時間住在井里,就習(xí)慣了天如井口大;和牛羊住在一起,就習(xí)慣了獸的味兒。十九歲,本該坐在大學(xué)的教室里或行走在校園,姑娘卻習(xí)慣了勞累,習(xí)慣了負重而行。不用問,她是窮人的孩子。是什么原因,使她走了背山這條路?我正要開口,姑娘抓住了背簍下的“T”形拐杖,要走了。我和她并排而行。
依舊是,我問一句,姑娘答一句:能告訴你,你叫什么嗎?姑娘說,叫李秋紅。是本地人嗎?是。你呢?我說,老家在農(nóng)村,住在省城里。姑娘說,我一看,你就不是農(nóng)民。我說,我當(dāng)了二十多年農(nóng)民,不信,叫我替你背一程,你看看。姑娘搖搖頭:會弄臟你的。姑娘的話一出口,我有羞愧難當(dāng)了,我年輕的時候,也是背山而行的,柴捆子壓在脊背,我能聽見自己牛一般粗重的喘氣聲,能聽見自己急劇的心跳聲和腳板踩住山路的掙扎聲。我抓住了背簍絆兒,非要背一程不可,姑娘急忙說,不行,不行。這時候,一聲“嗨!”石頭一樣砸過來了,我急忙松開了手。我和姑娘退到了路的邊沿,只見兩個壯實的中年人抬著滑竿,從我們身后趕上來了?;桶l(fā)出的吱紐吱紐聲,刀子一般鋒利而明亮。我抬頭去看,滑竿上的男人大約五十上下,肥胖,禿了頂,隨著滑竿的起伏,滑竿上的男人把傲慢、霸氣、張狂從滑竿上搖落下來,撒在了路兩邊的草叢中。我對那滑竿掃視了一眼,我發(fā)現(xiàn),背山的姑娘半眼也沒看那滑竿,好像那滑竿,那滑竿上的男人,和她毫無干系,好像這個人世間和她關(guān)系也不大,好像她習(xí)慣了有人抬人,有人被人抬。

姑娘的呼吸十分勻稱,一點兒也不喘氣。上了幾個臺階,姑娘問我:你咋不坐滑竿?我說,我是抬滑竿的那一類人,不是坐滑竿的。姑娘說,你騙人,我爺爺才是抬滑竿的。你爺爺?他抬過滑竿?不是抬過,是抬了大半生。他還健在嗎?在。家里還有什么人?奶奶和一個弟弟。你的父母親呢?我的話剛出口,姑娘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的腰朝下彎了彎,臉邁向一邊去,身子也和我拉開了一些距離。我能聽見她輕重不一的喘氣聲了,她的喘氣聲是一張封條,封住了她的嘴。我不好再問了,只是猜想:也許,姑娘的父親患上了癌癥,不治而亡,母親改嫁了;也許,母親外出打工,被人販子騙了,賣了,而父親四處尋找,幾年后,父親崩潰了,瘋了。我看見,藍天上,潔白的云彩飛下來,鋪在了石板臺階上。我聽見,路邊茂密的小草在竊竊私語。我似乎在小說的構(gòu)思狀態(tài)中,在生活以外。我扭過頭去,那姑娘依然和我并排而行,她依然在背山,依然在生活中。生活沒有在別處。
終于到了山頂。
姑娘交了她背的貨物。朋友給我和那姑娘照了一張照片(我至今保存著這張照片)。
還要去背一趟?
再背一趟。
你背上山的貨物恐怕有一座小山那么大了。
是的。
我說,你能不能找個比背山輕松些的活兒干干?姑娘又是一笑:這活兒累是累,自在,我想背幾趟,就背幾趟,再說,習(xí)慣了。又是一個習(xí)慣了?我心中泛起了酸楚的味兒。
姑娘笑吟吟地朝我們招手道別。我已經(jīng)向上走出了幾步,姑娘背著背簍攆過來了。我以為出了什么事。姑娘說,你不是問我的爸媽嗎?我告訴你,我爸被槍斃了,我媽還在監(jiān)獄。我有點吃驚。還沒等我再問,姑娘從容淡定地說,我媽被村主任霸占了,我爸殺了村主任。我媽幫我爸埋尸體。原來?原來是這樣?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我正準(zhǔn)備張口,姑娘背起空背簍朝山下走了。還用問嗎?這種事,十年前會發(fā)生,五年前會發(fā)生,昨天會發(fā)生,今天會發(fā)生,明天照樣會發(fā)生。
姑娘背著背簍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消失,消失在輕紗般的山嵐中,消失在美麗如畫的景致中,消失在扯不斷的生活中。
十八個年頭過去了,我再也沒有上過南宮山。當(dāng)年的姑娘已經(jīng)三十六七了。她結(jié)婚了嗎?她有兒女嗎?她的兒女和她當(dāng)年一樣,也在背山?或許,母子、母女倆一同背山。這么一想,我心涼了,心寒了。我在紙上描繪的美麗的南宮山,仿佛在冷風(fēng)中顫抖,每一個漢字都憂郁了,困惑了,冷眼注視著我,仿佛我提供給讀者的生活是偽生活。我一廂情愿地想:姑娘的日子過得很好,很好,像南宮山那么好。我要勾勒一副美好的生活圖景,讓溫情滋潤我。在這幅圖畫中,當(dāng)年那個姑娘的背簍還在,她的背簍里不再是磚塊、水泥、沙子、面粉等等,而是四個字:歲月靜好。
【發(fā)表于2019年09月27日《今晚報》】

馮積岐,岐山縣鳳鳴鎮(zhèn)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任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出版有《人性的證明》《村子》《掛職日記》《沉默的季節(jié)》《我的農(nóng)民父親和母親》等。
主播簡介:

崔慧娟,網(wǎng)名山花爛漫,寶雞市朗誦社會員、寶雞市朗誦藝術(shù)學(xué)會會員、西府文學(xué)社會員、紅舞聯(lián)盟會員、水兵舞愛好者。喜歡朗誦、讀書、旅行、跑步、唱歌、跳舞。熱愛朗誦,聲音傳情;跳出健康,舞出風(fēng)彩;愛上筆耕,描繪人生!都市頭條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