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8. 民之于仁
(一)
《論語·衛(wèi)靈公》15.35: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二)
楊伯峻《論語譯注》:孔子說:“百姓需要仁德,更急于需要水火。往水火里去,我看見因而死了的,卻從沒有看見踐履仁德因而死了的?!?/p>
錢穆《論語新解》:先生說:“人生有賴于仁,尤甚其有賴于水火。吾只見蹈火蹈水而死了的,沒見蹈仁而死的呀!”
毛子水《論語今注今譯》:孔子說:“仁對于人,比水火為重要。我見為水火而死的人,從沒過為仁而死的人?!?/p>
孫欽善《論語本解》:孔子說:“老百姓對于仁的畏懼,超過對水火的畏懼。我見到過掉進水里而死的人,從沒見到過因?qū)嵺`仁德而死的人?!?/p>
(三)
“民之于仁”的翻譯,可借鑒前面第25章有“吾之于人(我對于別人)”句,譯作“民對于仁(的看法)”。毛子水譯“仁對于人,比水為……”,在對比“仁”與“水火”上是對的,但原文是以民為話題,談民對仁的看法、態(tài)度,所以還是應(yīng)把“民”放在主位。
“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主語為“民”,似乎是說“民……甚于水火”,但接下來對比的并非“水火” 與“民”,而是“水火”與“仁”。由此我們知道是民認為“仁甚于水火”。
“甚于水火”的“甚”字如何譯?皇侃義疏曰:“甚猶勝也”。“甚于”即“勝過”,但未必是“比……好”,只是“在……上超過”“比……還厲害”。
“仁”勝“水火”在哪方面呢?“比水火還厲害”是說更有益還是更有害?這要看民對“水火”的看法通常是有益還是有害,是口渴而飲的水與取暖做飯的火呢,還是洪水與烈火,即水火無情的“水火”?
楊伯峻譯“百姓需要水火”,錢穆譯“其有賴于水火”,毛子水譯“比水火重要”都是說水火益人,而孫欽善譯“對水火的畏懼”則是說水火為害,令人畏懼?!舱且媾c害兩個相反的方向。
(四)
邢昺《論語注疏》里說:此章勸人行仁道也?!白釉唬好裰谌室?,甚于水火”者,言水火飲食所由,仁者善行之長,皆民所仰而生者也。若較其三者所用,則仁最為甚也?!八?,吾見蹈而死者矣,末見蹈仁而死者也”者,此明仁甚于水火之事也。蹈猶履也。水火雖所以養(yǎng)人,若履蹈之,或時殺人。若履行仁道,未嘗殺人也。王弼云:“民之遠于仁,甚于水火,見有蹈水火者,未嘗見蹈仁者也。”雖與馬意不同,亦得為一義。
邢昺這里說的“水火飲食所由,仁者善行之長,皆民所仰而生者”,正是水火有益論的代表。黃懷信在《論語新校釋》指出:“舊或釋為民需要仁德急于需要水火,或釋民生有賴于仁甚其有賴于水火,沿孟子“民非水火不生活”之說,以水火為人賴以為生之水火,皆不合人情,人豈有賴仁為生之理?”一針扎到了穿鑿附會的疼處。
夫子若果真談水火益民,何以接下來不說如何益民,而說“蹈水火而死”?見蹈水火而死,不見蹈仁而死,并沒有證明仁更重要,民更需要更有賴仁。水火殺人,而仁未嘗殺人,只能說明仁不如水火厲害,何以“明仁甚于水火”?何“甚”之有?
解成“水火益民”,使得這段話后語不顧前言,猶如欲南行而往北走。這么解法,倒好像是說孔子原話就不講邏輯。

(五)
李零在《喪家狗:我讀〈論語〉》里也說:“我理解,這并不是表達人民對仁的依賴有甚于水火,而是說人民避仁唯恐不及,有甚于水火。這話表達了孔子的失望??鬃硬粌H對統(tǒng)治者失望,對老百姓也失望。他的意思是,老百姓對他的‘仁’都是躲著走,繞著走,如避水火?!?庶幾得之。
(六)
我見過蹈水火死的,卻沒見過蹈仁死的?!耙姟迸c“未見”之間,有語義上的轉(zhuǎn)折(英譯都有“but”一詞),盡管行文上沒有轉(zhuǎn)折詞。
與此類似,前一句“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與后一句“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之間也有語義上的轉(zhuǎn)折。前一句是人們對仁的看法,覺得仁比水火還厲害。后一句是夫子的反駁,說明仁沒有水火厲害:水火能致人死而仁不。
(七)
辜鴻銘譯:Confucius remarked, “Men need morality more than the necessaries of life, such as fire and water. I have seen men die by falling into fire or water; but I have never seen men die from falling into morality.”
李天辰譯:The master said, “Benevolence is of greater importance to the people than either fire or water. I have seen men lose their lives when ‘treading upon’ water and fire,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one lose his life through ‘treading upon’ benevolence.
潘富恩、溫少霞譯:The Master said, “Virtue is more to the people than fire and water. I have seen men die from treading fire and water, but I have never seen a man die from treading on virtue.”
亞瑟·韋利譯:The Master said, Goodness is more to the people than water and fire. I have seen men lose their lives when ‘treading upon’ water and fire;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one lose his life through ‘treading upon’ Goodness.
劉殿爵譯:The Master said, “The common people exercise a more extreme caution towards benevolence than even towards water and fire. In the case of water and fire, I have seen men die by stepping on them,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 man die by stepping on benevolence.”
辜譯“甚”為“need … more than”,李譯“甚”為“of greater importance”都存在與下一句的榫接問題,因為下一句并未談仁的必要或重要。把“甚”譯為“more”貌似很對等,忠實而安全,其實,我覺得是因理解深度不夠而致大膽不夠,完全可以在“more”后加一形容詞?!八稹币辉~里隱著人們對它的畏懼。劉譯里“even”一詞說明人們對“水火”很小心了,對“仁”還/更加小心。
“蹈”字的翻譯是一難題。漢語里“蹈水火”,是“踩、踏”,“在……里面前行”,而“蹈仁”字面雖同,卻有了“履行”,“實施”之義。譯入英語,既要保持詞形復(fù)現(xiàn),又要體現(xiàn)語義雙關(guān),幾無可能?!癴alling into morality”,“treading on virtue”,“ stepping on benevolence”都照顧到了“蹈”字的復(fù)現(xiàn),照顧不到“蹈仁”的意義,英語里也就難免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