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南宋-姜夔【序】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xí)之，音節(jié)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fēng)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胡向前解讀：
這首詞是姜夔寄宿范成大之宅時，受他之征而譜的自度曲。姜夔（1154年—1221年），字堯章，號白石道人，漢族，饒州鄱陽（今江西省鄱陽縣）人。姜夔年輕時曾四次回鄉(xiāng)趕考都名落孫山，二次進(jìn)獻(xiàn)宮曲，希獲一官半職，第一次是在公元1197年（慶元三年），四十三歲的姜夔向朝廷獻(xiàn)《大樂議》、《琴瑟考古圖》，但朝廷沒有重視。兩年之后，姜夔再次向朝廷獻(xiàn)上《圣宋鐃歌鼓吹十二章》，這次朝廷下詔允許他破格到禮部參加進(jìn)士考試，但他仍舊落選，從此完全絕了他的仕途之念，以布衣終老。姜夔的父親姜噩，是紹興十八年進(jìn)士，先后官任新喻（今江西新余）縣丞，漢陽（今湖北武漢）知縣。姜夔很小的時候，就跟隨父親到任職地。父親死后，十四歲的姜夔依靠姐姐，在漢川縣山陽村度完少年時光，直到成年。因為著籍饒州鄱陽，姜夔曾于公元1174年（淳熙元年）至1183年（淳熙十年），四次回家鄉(xiāng)參加科舉考試，均名落孫山。姜夔四處流宿，居無定所；靠江湖救急而度一生，他先后結(jié)交四個忘年之交。第一位是蕭德藻，大約在1185年（淳熙十二年），蕭德藻是福建閩清人，紹興十一年進(jìn)士，曾官任龍川縣丞、湖北參議，后調(diào)湖州烏丞縣令，擅長作詩。由于賞識姜夔的才華，他特將自己的侄女許配給姜夔。公元1186年（淳熙十三年）冬天，蕭德藻調(diào)官湖州時，姜夔和蕭家隨行至湖州安家。
第二位是楊萬里，淳熙十三年（1187年）蕭德藻正式去湖州上任，途經(jīng)杭州，介紹姜夔認(rèn)識了著名詩人楊萬里。楊萬里對姜夔的詩詞嗟賞不置，稱贊他“為文無所不工”，酷似唐代著名詩人陸龜蒙，也和他結(jié)為忘年之交。
第三位是范成大，姜夔結(jié)交了楊萬里后，楊萬里把他推薦給另一著名詩人范成大。范成大曾官任參知政事（副宰相），當(dāng)時已經(jīng)告病回老家蘇州休養(yǎng)，他讀了姜夔的詩詞，也極為喜歡，認(rèn)為姜夔高雅脫俗，翰墨人品酷肖魏晉間人物。紹熙二年（公元1191年）冬，姜夔再次來到蘇州，謁見范成大，姜夔在范家踏雪賞梅，范成大向他征求歌詠梅花的詩句，姜夔自度填曲《暗香》、《疏影》二詞，范成大讓家妓習(xí)唱，音節(jié)諧婉，大為喜悅，特意把家妓小紅贈送給姜夔。
第四位是張鑒，紹熙四年（1193年）姜夔大約三十九歲，他在杭州結(jié)識了世家公子張鑒。張鑒是南宋大將張俊的諸孫，家境豪富。他對姜夔的才華也很欣賞，也結(jié)為了忘年之交。慶元二年（1196年）蕭德藻被侄子蕭時父迎歸池陽，姜夔在湖州失去依傍，于是移家杭州，依附張鑒及其族兄張镃。張鑒是姜夔晚年最好的知己，兩人友誼極深，姜夔自己說：“十年相處，情甚骨肉?！奔翁┒辏?202年）張鑒死后，姜夔生活開始逐年走向困頓。嘉泰四年（1204年）三月，杭州發(fā)生火災(zāi)，尚書省、中書省、樞密院等政府機(jī)構(gòu)都被延及，二千零七十多家民房也同時遭殃，姜夔的屋舍也在其列，家產(chǎn)圖書幾乎燒光，這對于雪上加霜的姜夔是一次沉重的打擊，由于親朋好友相繼故去，姜夔投靠無主，難以為生，六十歲之后，還不得不為衣食奔走于金陵、揚(yáng)州之間。于嘉定十四年（1221年），姜夔去世，他死后靠友朋吳潛等人捐資，才勉強(qiáng)葬于杭州錢塘門外的西馬塍，這也是他晚年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姜夔在音樂方面留給后人一部有“旁譜”的《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包括他自己的自度曲、古曲及詞樂曲調(diào)。其代表曲有《揚(yáng)州慢》、《杏花天影》、《疏影》、《暗香》等?！栋资廊烁枨肥菤v史上注明作者的珍譜，也是帶有曲譜的宋代歌集，被視作“音樂史上的稀世珍寶”。
在書法上，他留下了《續(xù)書譜》是南宋書法論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學(xué)術(shù)著作。
在詩詞方面他開創(chuàng)了江湖詞派，闡釋和普及了清空騷雅之詞風(fēng)，后來史達(dá)祖、吳文英、周密
等都追步旗下形成“騷雅”風(fēng)格的江湖詞派。
在姜夔一生當(dāng)中最痛快的時期應(yīng)是在湖州的那段前后的日子，因得到楊、范兩位詩壇大家的揄揚(yáng)，姜夔名聲籍甚，此后寓居湖州達(dá)十多年。紹熙元年（1190年）他正式卜居湖州弁山苕溪的白石洞天，朋友潘德久遂稱他為“白石道人”。當(dāng)時名流士大夫都爭相與他結(jié)交，連大學(xué)者朱熹也對他青眼相加，不但喜歡他的文章，還佩服他深通禮樂。著名詞人辛棄疾對他的詞也深為嘆服，曾和他填詞互相酬唱。在湖州居住期間，姜夔仍舊是四處游歷，往來于蘇州、杭州、合肥、金陵、南昌等地，特別是在合肥，他有相好的兩位歌妓姐妹彼此交往了數(shù)十年，情深意厚，他有過多次合肥寓居之舉，直到紹熙二年秋（1191年），那對姐妹離開合肥才止。他在這年作的《秋宵吟》道：“衛(wèi)娘何在，宋玉歸來，兩地暗縈繞。搖落江楓早，嫩約無憑，幽夢又杳?！睂λ齻兊碾x去表現(xiàn)出無比傷感和眷戀。同年冬天，姜夔再次來到蘇州，謁見范成大時寫下【暗香】這首詞。從此可見【暗香】也是可能姜夔借梅托念合肥的雙姐妹。因此詞詠梅懷人，思今念往。據(jù)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贩Q：“作于辛亥之冬，正其最后別合肥之年”，而“時所眷者已離合肥他去”。全詞以婉曲的筆法，詠物而不滯于物，言情而不拘于情；物中有情，情中寓物。情思綿邈，意味雋永。”
周濟(jì)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曰：“惟《暗香》、《疏影》二詞，寄意題外，包蘊(yùn)無窮，可以與稼軒伯仲，馀俱據(jù)事直書，不過手意近辣耳?！弊x姜夔的詞挺難懂其潛臺詞是什么，因姜夔的“騷雅派”詞風(fēng)，隱晦、破碎，上下拍常隔；當(dāng)讀者剛摸索到一點(diǎn)頭緒時，又會斷了線。王國維在他的【人間詞話】中說：“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shù)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fēng)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fēng)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yùn)會存乎其間耶？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俺靥辽翰荨?，“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dú)憑春，晴碧遠(yuǎn)連云。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闭Z語都在，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眲t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云黃鶴，與君游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div>
姜夔詞的情感是孤云野飛、去留無跡的意趣，由于它無所定指，以致《暗香》的主題千余年來尚無定論。
今天我不妨試試解讀，起句“舊時月色”，先從“舊時”找找突破口 ，唐-劉禹錫【烏衣巷】詩句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笨煞窠鑱戆抵负戏实碾p姐妹不辭而別離開了合肥，以至姜夔再來找她倆時卻找不到去哪里了。“月色”一詞看看唐-李白【寄韋南陵冰，余江上乘興訪之遇尋顏尚書笑有此贈】詩中是怎么說的，詩道“月色醉遠(yuǎn)客，山花開欲然。”從詩句中可否理解成今夜的月色也醉了姜夔這個寄寓范成大家的鄉(xiāng)客呢？讓他再次思念起合肥的雙姐妹。還有“吹笛”這詞可看唐-高適【塞上聞吹笛】“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fēng)吹一夜?jié)M關(guān)山?！睆脑娭锌梢娺@個“吹笛”有鄉(xiāng)愁的意象。由此可見，月色雪景，賞梅懷人，勾起了姜夔的相思和回憶。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div>
年前合肥的雙姐妹不知道到哪去了 ，此前的我們是多么的感情深厚，愛意纏綿，我們曾經(jīng)許多次在梅花盛開的季節(jié)，攜手相依，邊吹笛邊訴說著思鄉(xiāng)之苦。
“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div>
想起你倆，那時的你倆，不管我清寒還是高攀上了楊萬里和范成大他們 ，還是依然與我相廝守。
“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fēng)詞筆?！?/div>
我是不是像何遜因為老了，都忘了題梅賦詞；就像我忘了常來看你們一樣，沒陪伴在你倆身邊。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div>
你們是不是怪我四處游蕩而疏遠(yuǎn)了你倆，沒帶你倆一起去旅游，去赴宴？因此你倆才不辭而別離開合肥別我而去。
“江國，正寂寂?！?/div>
今夜的我，留在蘇州是多么的寂寞和孤獨(dú)。
“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div>
我恨自己不知道你住在那個遙遠(yuǎn)的地方；我找不到你倆；今夜下起了雪，感到更加的凄涼。
“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div>
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我在這梅苑中相對梅花而默默無言 ，我耿耿于懷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div>
只記得我和你倆曾經(jīng)手牽著手，游賞在西湖碧水之上，歡賞著那千樹萬樹梅花盛開的美景。
“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div>
而如今，再也沒機(jī)會與你倆一起欣賞梅花了，你倆離開后，我找不到你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相逢了！
姜夔填了【暗香】和【疏影】二首自度曲后，也許是因這首詞的原故，范成大把她的家妓小紅賜給了姜夔。姜夔于除夕之夜辭別范成大，他帶著小紅在大雪之中乘舟從石湖返回苕溪之家，過蘇州吳江垂虹橋之時，寫下了“小紅低唱我吹簫”的名句。而從此可見姜夔不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 ，一個沒至情至性的人，往往志向不遠(yuǎn)大，意志不堅強(qiáng)，生前沒什么人生目標(biāo)。因此姜夔的一生乃布衣一介，雖他是音樂家和文學(xué)家；因他甘于寄人籬下，接受他人救濟(jì)而活一世。也許這樣，他的詩詞常見不到主題，似飛云野鶴，飄忽不定沒有一個正確的人生方向！就像他的詞空靈騷雅，來去無蹤！
20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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