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記性》 作者 郭玉森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的記性是最好。許多年前的事情如今還能記得一清二楚，說的明明白白。可最近我發(fā)現(xiàn)，母親的記性有了明顯地衰退趨勢，要不，怎么不到十天的光景，僅隨身攜帶的鑰匙竟被遺忘到家里了三次，每次都在別人家撥打電話，讓我回家送鑰匙。
母親小的時候，沒有趕上好的年代，可老實巴交的外爺卻眼光獨到，在當時那樣艱苦的生活條件下執(zhí)意讓母親去私墊里識字念書，在那些年代里，陳舊的封建意識做崇，狹隘地認為：女人無才便是德，長大早晚都是人家家的人，讓女孩子念書識字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有幾個人有這樣的胸懷？就這樣，母親斷斷續(xù)續(xù)在舊時的女子中學完成了學業(yè)。這為母親后來能隨軍就業(yè)奠定了基礎。母親天生個性仿我外婆，記性好，非常要強，干什么事情都不甘落在別人后面，既是現(xiàn)在，她仍然能清楚地說明白上學時哪個同學叫什么，家住哪里，老師姓氏名誰，擅長教什么課，以及在那時學校發(fā)生的有趣事情。近些年來，我們姊妹只要和母親在一起嘮家常，一不留神母親就回想起那年那月那難忘的事情，有的事情我們早就聽過，有的事情我們似乎聽的次數(shù)多了，仿佛記憶里模模糊糊里好像也知道一點點，更多的時候許多事情我們是第一次聽說，因此，母親每每講到這些我們總是聽的津津有味，總被過去的故事里的故事所吸引。當說起現(xiàn)在養(yǎng)兒育女不容易的話題時，請一位月嫂月薪7000~8000元（據(jù)說大城市月薪更高），還要請專職保姆，一般家庭怎么能承受的起呀，母親笑著說：主要是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了，花錢多、費用高也是自然的，現(xiàn)在大多都是一個家庭只要一個孩子，大人掙的錢不讓孩子花讓誰花？記得你哥小的時候，在咱一大家子里雖然是長孫，可沒有現(xiàn)在孩子生下來就掉進福窩里了，生活條件十分艱苦，一大家子幾十口人時常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不得不到田野里荒坡上挖野菜充饑，一大鍋野菜撒一把玉米面，湯稀的能照見月亮，長時間吃樹皮、野菜，人都出現(xiàn)了浮腫病，腿上一按一個大坑----幸好你爸爸去部隊寄回了十幾斤大米存放在屋里，我象珍藏寶貝似的放在屋里，隔三差五用大茶缸煮一碗粥貼補一下才度過了難關……那時，我在村里是婦女主任，經常到外村或公社里開會，你爸在部隊上服役，我一個帶著你哥去地里勞動、過日子，啥樣的活兒都要干，沒有人幫襯著照料?！皨?，是不是你自己太要強，你咋不尋個保姆呢？”妹子的話打斷了母親的回憶。呵呵，你知道個啥？沒有吃燈草咋說的恁輕巧？那時可不是現(xiàn)在要什么有什么，那時，時常連飯都吃不飽，哪里還有閑錢請的起保姆呀？俗話說：有山靠山，無山獨擔，有的時候人遇到了困難，只要自己不被困難所嚇倒，其實，人一咬牙挺一挺就過去了。后來都說我非常能干，非常堅強，不是我生來就能干，生來就堅強，而是生活逼迫你必須能干，必須堅強！ 我年輕的時候，不嬌氣，自己能做的事情絕不去求別人，因為只有靠自己，自己相信自己，沒有越不過去的火焰山。記得，有一次公社通知趕到戴莊去開會，當時咱一大家子人，沒有人能幫助照看一下孩子，我就自己抱了你哥去開會，雖然戴莊離咱老家原本就幾里路的光景，可到了深秋時節(jié)，晚上8點左右天已經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張口不見白牙了，起初你五爺承當說會后一起回村里，可真到走的時候卻臨時變了掛，我只好獨自一人抱著孩子往村里走，當時不僅天氣寒冷，我心里也真的有些害怕，因為回村的路上，途經一片墳地，前幾天咱村里有一個懷孕8、9月了媳婦服毒死了，村里謠傳她生了一個墓生子，這孩子生下來沒有啥吃，一到晚上碰見什么吃什么…….傳說，村里近來光丟雞鴨、豬、狗等家禽，謠傳的邪乎，令人聞之毛骨悚然。白天在那片墳地路過還感覺陰森哩就別說晚上了，可那時我沒有別的選擇，只得裹緊孩子硬著頭皮往回走，羊腸小路路面不平坑坑洼洼，越是害怕了，更不愿聽到貓頭鷹似哭似笑的慘叫，我就自己給自己壯膽，一邊大步快走，一邊大聲唱了起來，一直到村口才穩(wěn)住撲通撲通狂跳的心，汗水濕透了脊背，一到家里，身子像散了架似的，當時自己一回屋就栓上了門，也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后怕，到家了卻獨自一人在屋里抹眼淚……看母親說到這里，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現(xiàn)在還回憶起眼圈又紅了，我連忙打岔說：媽，你又控訴萬惡的過去了，事情已經過去了60年了，您還記得那么清楚，就憑你的記性，在學校背書，一定是不挨板子的好學生！大家聽后都笑了。
唉！母親最近老是把鑰匙忘在家里，自己把自己鎖在門外，難道母親記性真的是日漸每下了嗎？我一時不解。但我在踏進母親所居住的老家家屬院前后這么一過，我猛然才意識到我的判斷是錯的。因為，每碰到一位熟人打招呼時，不用我說，都知道我是回家送鑰匙的，都說母親剛剛走過去，沒有想到我回家送一次鑰匙竟如同獲得了創(chuàng)世界記錄吉尼斯一樣，竟使許多人都知道。
說起來慚愧，雖然自己整天干著公家的事情，但距離老家只有兩、三里之遙，回一趟家原本就不是一件十分作難的事情，坐車也不到十分鐘的功夫。平素，雖然也惦記著給家里偶爾打個電話，可每次電話里母親從語調聽出都十分高興，總感覺她問這問那，總有說不完的話，每次電話母親到最后總不忘這樣說上一句：你們忙你們的吧，家里一切都好，不用縈記。也許，正是由于距離家太近的緣故，一忙起手頭的活兒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回家看看的事情總被一不留神地滑落了過去了?？?，母親囑咐“不用縈記”，自己卻當真的不縈記了。直到讓母親鑰匙接二連三地“忘”在家里時，自己才不得不趕回去看看，想到這里，不由得一種內疚的心情油然而生…….
細想，我們自己似乎也說不清自己是從什么時候認識自己的母親，我想應該是從乳頭、嘴、鼻子、眼睛….. 一點一點給自己漸漸留下整體的形象，從襁褓到呀呀學語，從無微不至的呵護到諄諄善誘教導如何做人，使自己腦海里深深地烙下了母親燦爛的笑容，母親所給予我們是其傾其所有，而我們長大了，這些年來究竟回報母親的才有多少呢？在她眼里，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有他們的事業(yè)，有他們自己小家，自己在許多方面幫不上忙，寬容地認為，幫不上忙就不想讓其分心再惦記家里。她經常對我們說：俺加強鍛煉，讓身體沒病沒災，不給子孫們添麻煩。雖然，我們也心里知道她很想讓子女圍繞在自己身邊，但她卻忍住寂寞、言不由衷地稱道：公家的事忙，你們在外凈忙啦，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饑，不缺吃不缺喝，你們甭老縈記著家里。 想一想，母親心里一定很苦，自從父親去世以后，她堅持自己一個人生活，姊妹誰家都不去，她生怕成為我們的負擔，生怕打擾我們的生活，不讓我們天天陪伴在她身邊，雖然我們姊妹隔三差五回家里看看她，但我們卻沒有時常住在家里好好陪陪她老人家，有時我們回去也只是呆上幾個鐘頭，而多數(shù)情況下是買一些東西、蔬菜等物品回去看看，匆匆來、匆匆離去，猶如趕場的一樣，但母親從沒有怪罪過，特別是星期天回去，母親所能給我們做的，或許就是做上一桌我們小的時候喜歡吃的菜，再就是看著我們個個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也不讓我們幫助洗漱整理七碗八碟的，就催促我們帶孩子能回去就早些回去，生怕晚了天熱了、天涼了的，怕回去晚了所居住的小區(qū)保安鎖門。可每次我們離開家時，她卻又戀戀不舍，不顧老寒腿走路不便利，執(zhí)意手把著樓梯橧一步一步下樓，送出大老遠，直至親眼看著我們坐上車，直至我們的車消失在小區(qū)的盡頭，直至在她的視線中再也看不到我們的蹤影……想到這里，我感到自己心里有一種酸楚，同時也感到心里甜甜的溫馨。
說起來，公家的事情確實是多、是忙，可即使天天不睡覺自己能一鏘而就地把公家的做完嗎？作為子女我們不應該以任何借口、任何理由去敷衍，能經?？赐约旱母改付冀〗】悼?，天天開開心心的，這應該說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福分。
（庚子年母親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