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huán)】孤雁
南宋-張炎
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yīng)轉(zhuǎn)。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guān)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胡向前解讀：
張炎，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循王諸孫，本西秦人，家臨安（今杭州），淳祐八年（1248年）生于鐘鳴鼎食之家，前半生在貴族家庭中度過。1276年，臨安被元軍攻陷，張炎祖父被元兵所殺，張家亦遭籍沒，從此家道中落，貧難自給，當(dāng)時(shí)張炎29歲。三年后，南宋覆滅，之后張炎隱居浙東西之間。1290年，可能為赴元政府繕寫金泥字藏經(jīng)而北游元首都大都一次，次年南歸。1291—1315年間漫游吳、越之間。晚年歸隱杭州，靠在四明書肆賣卜維持生計(jì)，落拓而終。
張炎精通音律，與姜夔并稱“姜張”，與宋末著名詞人蔣捷、王沂孫、周密并稱“宋末四大家”。其詞主張“清空”、“騷雅”，介于周邦彥和姜夔之間。張炎的詞常常疏空突起，上下拍不緊密相連；頗為費(fèi)解，就像這首【解連環(huán)】的結(jié)拍忽然來了一句“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詞多寫個(gè)人哀怨并善于詠物，常以清空之筆，寫淪落之悲，思鄉(xiāng)之痛。張炎是南宋著名的格律派詞人。他也是一個(gè)詞論家，有著作【詞源】留世，其論詞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是“意趣高遠(yuǎn)”，“雅正”，“清空”。這也是他自己的詞風(fēng)。
許昂霄在《詞綜偶評》中云：“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遲?！笔翘?崔涂《孤雁》詩也。張炎可能借崔涂之意，托出了他的詞意。詠物詞基本上是借物喻人也，通過物我之間的共性“有寄托入，無寄托出”。譚獻(xiàn)在《譚評詞辯》中云：“起是側(cè)入而氣傷于僄。“寫不成書”二句若槜李之有指痕；“想伴侶”二句，清空如話；“暮雨”二句，若浪花之圓蹴，頗近自然?！弊T獻(xiàn)云此詞有“指痕”。那么這首詞是托意之詞。詞的起句往往是綱，統(tǒng)領(lǐng)起全詞之意；那這句“楚江空晚”四字就非常的有玩味。1276年，當(dāng)臨安被元軍攻陷時(shí)；南宋還有一支殘余勢力，是陸秀夫、文天祥和張世杰等人連續(xù)擁立了兩個(gè)幼小的皇帝（端宗、幼主），成立的小朝廷；他們堅(jiān)持抗元護(hù)宋三年左右，南宋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滅亡。張炎的“恨離群萬里”有沒有可能就是他當(dāng)年沒追隨陸或文或張他們，南下去扶持這個(gè)“小朝廷”而感懷呢？他的詞句云：“料因循誤了”可不可以解讀成“想是因順其自然而誤了大事”。接著的典故“殘氈擁雪”和“長門夜悄”說的是蘇武寧死不屈，不歸順匈奴，一心想回到故國和陳皇后求人相助恢復(fù)她原有的地位之意思?！皻垰謸硌笔翘K武的典故，漢武帝天漢元年，蘇武以中郎將使持節(jié)出使 匈奴，單于留不遣，欲其降，就囚禁蘇武，置于大地窖內(nèi)，不給他吃喝。天下雪，蘇武臥著嚼雪，同氈毛一起吞下，幾日不死。匈奴人以為他是神人，就將蘇武遷至北海，讓他放公羊，說等公羊生小羊才可歸漢。蘇武堅(jiān)貞不屈，持漢節(jié)牧羊于北海畔十九年，始元六年得歸，須發(fā)盡白。后以“蘇武節(jié)”用作忠臣的典故?！伴L門夜悄”是說陳皇后重新受寵的典故，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序》云：“孝武皇帝陳皇后，時(shí)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fù)得親幸?！绷私膺@些之后，這首【解連環(huán)】的潛臺詞就清晰可見了。
“楚江空晚。恨離群萬里，怳然驚散?！?/div>
我遙望楚江嘆惜太晚了，只恨離“小朝廷”太遠(yuǎn)了；惆悵自己與他們失散了，后悔自己沒追隨他們而去。
“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
現(xiàn)在的我只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了，想要下寒塘（寒塘可能代指某個(gè)地方）；眼下卻正是沙凈草枯，到處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而文天祥他們的駐地又山高路遠(yuǎn)。
“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
我去不了他們那邊，只能寄托一下我的心意。
“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div>
想來都怪自己此前因順其自然而耽誤了良機(jī)，但我會學(xué)蘇武的氣節(jié)，永不投降歸順元朝。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div>
只是有誰會了解我的這份赤子之心，在旅途中日夜?jié)u增的憂愁呢？多想有司馬相如那樣幫陳皇后的人幫我脫離這里，不再痛楚。
“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yīng)轉(zhuǎn)。”
想起以前的一班狐朋狗友，只知道風(fēng)花雪月，柳巷桃陌中相伴相宿。也想起了元軍攻陷臨安之前，幻想著戰(zhàn)事會逆轉(zhuǎn)，不至于會破城。
“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guān)重見?！?/div>
而如今只能自己在深夜里傷心呼喚，夢想著自己那怕是到玉關(guān)去找他們，渴望能與文天祥他們重逢。
“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div>
但是我決不會像燕子一樣寄居他人屋檐之下，投靠元朝而生存；我為那些為了榮華富貴的歸順者而感到恥辱。
張炎的詞雖看不到陸游和辛棄疾那樣的報(bào)國心切，但有亡國之恨，故國之思。比如像【疏影-詠荷葉】中云：“回首當(dāng)年漢舞，怕飛去、謾皺留仙裙折?！保景寺暩手荨恐性疲骸拜d取白云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yuǎn)，零落一身秋。”，【高陽臺】中云：“無心再續(xù)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鷓鴣天】中云“修禊近，賣餳時(shí)。故鄉(xiāng)惟有夢相隨。夜來折得江頭柳，不是蘇堤也皺眉?！?【長亭怨】中云：“有多少相思，都在一聲南浦?！?。
2020.5.19胡向前解讀。
舉報(bào)
- 查看全文
-
舉報(bà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