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琳的詩
傅天琳，1946年生，四川資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重慶新詩學會會長。出版詩集、散文集、兒童小說集20余部。作品曾獲全國中青年優(yōu)秀詩歌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國首屆優(yōu)秀詩集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國第二屆女性詩歌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星星》優(yōu)秀詩歌獎，《詩刊》十位優(yōu)秀詩人，《星星》十位優(yōu)秀詩人，第五屆魯迅文學獎，冰心兒童圖書獎。已由日本、韓國翻譯出版詩集《生命與微笑》、《五千年的愛》。1988年入選英國劍橋《世界名人錄》。
給生命提供能量
作者：傅天琳
詩人鄭敏，一直在我的仰望中。作為九葉派詩人的代表人物，詩歌成就自不用說。最令人敬佩的是詩人持續(xù)的生命力量！2018年年末的一天我與鄭敏女兒同桌午餐，她剛一說出她媽媽98歲，我淚水就涌出來，我知道我的眼淚是情不自禁在向生命向詩歌致敬啊！同時想起了美國印第安女詩人剛剛說的一句話：詩歌是呼吸，能持續(xù)給生命提供能量。
七層塔頂?shù)狞S桷樹
七層塔頂?shù)狞S桷樹
像一件高高晾著的衣衫
曠野拖著它寂寞的影子
許是鳥兒口中
偶爾失落的一粒籽核
不偏不倚
在磚與灰漿的夾縫里
萌生了永遠的災難
而它稀疏的椏枝上
麻雀吵鬧著正在筑巢
而它伸長的手臂
像要抓住破碎的云片
捎去并不破碎的盼望
它盼望什么呢，我不知道
猶如我不知道它搖曳的枝葉
是掙扎，還是舞蹈
是的，它活得多別扭
但絕不會死去
它在不斷延伸的歲月里
把孤獨者并不孤獨的宣言
寫在天空
1980年2月
夢話
你睡著了你不知道
媽媽坐在身旁守候你的夢話
媽媽小時候也講夢話
但媽媽講夢話時身旁沒有媽媽
你在夢中呼喚我
孩子你是要我和你一起到公園去
我守候你從滑梯一次次摔下
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長高
如果有一天你夢中不再呼喚媽媽
而呼喚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名字
那是媽媽的期待
媽媽的期待是驚喜和憂傷
1981年6月
背帶
她只是順著風順著河流走去
并隨便剪下身后的一段路
用來背她的孩子
她和孩子纏在一起
笑聲疊在背上
哭聲疊在背上
一條背帶從孩子的肩母親的肩搭下
在母親胸前交叉挽成結
挽成蝴蝶
她徑直往前走著
竹籃里的種子怎么也播不完
母親的愛怎么也播不完
孩子只有種在母親背上才能生長
即使秋天
她也能聽見出芽的聲音
蝴蝶結在胸前
翩翩飄起
母親和孩子纏在一起
白夜解不開
雷電劈不開
也許只有在孩子能下地的時候
蝴蝶結才會緩緩松開
還原成路
而她只是順著風順著河流走去
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畫家
她也不知道
自己正徑直走往一幅油畫中去
成為圣母
1982年2月
疏勒河
日月往西
日月的方向是男子的方向
水流往東
水流的方向是女子的方向
而我要追隨你徑直往西去
許多年許多年
風為你狂野山為你雄壯
但我還是要弄一枝羌笛
纏纏綿綿吹過嘉峪關去
還是要弄一船月牙
剔剔透透撐到鳴沙山去
一直到你的駝隊與馬隊
駐足不前。到你干渴的雙眼
只能暢飲蜃景
到你迷路，昏厥
四處尋找銅錢、瓦罐與白骨
夕陽埋進沙堆
又一早一早地站起來
那是我用我溫柔的帶血的手指
從墳墓摳出來的生命
但是九色鹿不是我
摘取火種的英雄不是我
護佑你巍峨健壯的女神也不是我
我只是穿著土布衣衫的疏勒河
隨你西去，要說話更淡，走路更輕
在鮮明的反差中與你和諧
當呼吸下沉到你的沙底
會有沙棗花開在我的床上
我就這樣一步一步滋潤你
一個冬天孵一窩卵石
一個夏天生一片綠洲
這世界如若沒有溫柔
一切生動的臉都將枯萎
日月往西，日月的方向是你的方向
而我要追隨你徑直往西去
1985年8月
墓碑
我逆血而來
看望九百九十九座墳塋
我的天空呼嘯著淌淚
滿眼墓碑
贈我眾多兒女的名字
母性悲慟無聲
我怎能體會四月在這兒的殘酷
怎能咀嚼紅土和蕉葉的火焰
怎能抵御箭茅草異樣的體香
這些年輕的墓碑
十八九歲的槍支
像從土地長出的莊稼
剛剛拔節(jié)，灌漿
來不及收獲就倒下了
我想，他們和它們
有如人的信仰和槍支的宗教
已合為一體
共同的沉默公式和犧牲法則
講出了夜是自己的
白晝屬于花鳥
我站在巨大的傷痕里
閱遍天體和掩體
我聽見靈魂附在耳邊說
士兵，是短暫而不朽的亙古式槍支
槍支，是英俊而瀟灑的亞熱帶型士兵
士兵在光榮的深處
槍支在艱難的壕塹
相互擁抱，追溯彼此的起源
此刻，凝固的血
以新的平靜洶涌
墳塋佩戴著新的露水和鮮花
為沉思而沉思
戰(zhàn)爭一身鮮紅地流入蒼翠
灌溉歷史
無愧于最高的山峰
萬古青蒼之下，哀樂輕撫
流水潺潺
我相信每塊石碑都在傾聽
1989年1稿，2006年2稿
大峽谷
我相信，任何存在
都有一條裂縫。肯定有
讓事物本身迅速改變
天山也是這樣
一條裂縫，成就了一條大峽谷
乘機而來的，總是風
有時從正面，有時從側面
風沿著最初的裂縫往里鉆
往里刻！極其尖銳
極其深度地往里刻
甚至肆無忌憚在里面打旋兒，做巢
孵出一窩怪誕形體
有時，風從后面
就成了刀之外
另一種暗器
呼嘯聲不斷傳遞著風速
和即將到來的平靜
我們就在這個時候
沿著峽谷走
看到了世間最好的風景
最痛的山水
2004年8月
小火焰
一群盤旋于天堂和圣光中的鳥
一群雪蓮，一群下凡的星子
一群魚，在荒漠無邊的朔風中游動
一群馬，抖擻血紅的太陽的鬃
一群跳動的幽藍幽藍的小火焰
突然出現(xiàn)在奧依塔克
出現(xiàn)在今夜，在夜的篝火
夜的中央
頓時
我目光淪陷，再也無法收復
我雙耳失聰，世界寂靜無聲
頓時音樂忘記音樂
舞蹈忘記舞蹈，詩忘記詩
倘若此刻戰(zhàn)斗打響
頓時啞了所有槍筒
折了所有箭戟，戰(zhàn)爭
忘記戰(zhàn)爭
盤旋于天堂和圣光中的
柯爾克孜小少女啊！跳動的
幽藍幽藍的柯爾克孜小火焰啊
我唯一不能忘記的
是你的美麗
2004年8月
一棵樹
它們是這樣成為一棵樹的
一棵樹生鐵一樣楔入另一棵
一棵樹成為另一棵腹中的釘子
沒法拔，不能拔
那場雷電已經過去一千年
它們一起死過三百年
撕心裂肺地，仇恨過三百年
用同一把冰雪敷療傷口
又是三百年。最終選擇活著
活著，就是寬恕別人同時也寬恕自己
它們保留各自的姓氏
兩種不同的葉子在風中招手
這棵樹讓我無法忘懷
它在南疆溫宿縣神木園
2004年8月
戈壁烏鴉
不是一群
不是集體主義者
看你的那個黑
像紅到終點的紅
自太陽心中滴出
看你的俯沖
像一片削薄的鐵，輕嘯著
插進飛起來的塵埃
我把你誤認為鷹了
我摸到你烈焰中的抵抗了
眨眼之間
千年的黑夜亮了
最后，你落在離我不遠的礫石上
校正了我對英雄的片面認識
烏鴉，戈壁的獨行俠
假若我有羽毛
每一片都會因你而戰(zhàn)栗
2004年8月
下一站
下一站
一次次被車輪揚起的塵埃覆蓋
背負著烈日和冰雹
我要趕往下一站
那酒旗飄搖，備好茶水的
那窗明幾凈，一塵不染的
不是我的下一站
那花潮洶涌，滔滔的鳥聲迎面撲來
載歌載舞的
不是我的下一站
一路顛簸
與十萬里風沙結伴而行
我要趕往我的下一站
我的下一站
在大漠以西，紅柳以西
盛開的沙棗花和馬蹄以西
一段最好的人生以西
我的下一站選擇空白和停止
在地圖上找不到它
它在我的心臟以西
2004年9月
斷了
老姐妹告訴我，斷了
四十年枝枝葉葉
在一個下午嘎吱一聲斷了
被兩萬塊錢買斷了
大額兩萬塊
區(qū)區(qū)兩萬塊
果園姐妹與果園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聽見我掛滿鳥鳴和雨水的天空斷了
骨頭，根，斷了
我的芬芳，我的氣息斷了
2005年12月
老人與花冠
老人迎面走來
我看見她滿額風聲
嘩嘩的皺紋流淌
在皺紋之間
填滿了笑容
我看見一頂花冠
嬌嫩地
壓住了老人一生一世的痛
我看見了美
我不再嘆惜花期很短
人生很局限
在萬紫千紅的紙上
我找到了永恒魅力的
白發(fā)的文字作襯
2007年4月
一封信
凌晨四點，我在給你寫信，玲姐
你的詩歌打敗了我的睡眠女神
我異常清醒地看著你
從自己的獨木橋走來。橋搭在云端
命運如驟雨降臨，且?guī)е做幕覡a
這時我的信渾身顫抖
當詩歌一首接一首從橋下的深淵出發(fā)
背負著你始終不肯扔掉的苦難石
我的信已經大大超重
有一只關關冬為什么叫個不停
那是從淚谷升起的光明
這時天邊亮了。我的信亮了
而你躺在手術臺上
少寫點詩吧，多休息，玲姐
你說寫詩痛，不寫更痛
這些痛出來的詩
閃電般激活我全身筋骨
激活我文字的神經末梢
我的信啊
你該懂得有一種疼痛美得驚心
有一種光芒在寒冷的深處
那么玲姐，一起去珠海吹吹海風好嗎
像從前那樣，我們兩個住一屋
我會照顧你按時吃藥，我會
把你散落在書桌、床邊、墻角的力氣
一點點收集起來，放回你的身上
我還會自己做一次郵局
做一次信箱，做一次送信的人
讓你在開門的那一瞬
驚喜得像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不知該先看信，還是看我
2007年12月
讓我們回到三歲吧
讓我們回到三歲吧
回到三歲的小牙齒去
那是大地的第一茬新米
語言潔白，粒粒清香
回到三歲的小腳丫去
那是最細嫩的歷史
印滿多汁的紅櫻桃
三歲的翅膀在天上飛啊飛
還沒有完全變?yōu)殡p臂
三歲的肉肉有股神秘的芳香
還沒有完全由花朵變?yōu)槿?/p>
一只布熊有了三歲的崇拜
就能獨自走過百畝大森林
昨夜被大雪壓斷的樹枝
有了三歲的愿望就能重回樹上
用三歲的笑聲去融化冰墻
用三歲的眼淚去提煉純度最高的水晶
我們這些銹跡斑斑的大人
真該把全身的水都擰出來
放到三歲去過濾一次
2008年1月
我為什么不哭
我為什么不哭
你給了我哭的時間嗎
我唯一的母親，那么多母親被掩埋
我唯一的孩子，那么多孩子被掩埋
我唯一的兄弟，那么多兄弟被掩埋
我得刨，加緊刨啊
我刨了三天三夜，還在刨
我刨了九天九夜，還在刨
就當我是那條搜救犬吧
從泥石里，從鋼筋瓦礫里
從窄窄的生命的縫里，一刻不停地
我在和誰競賽，我必須贏
我必須早一秒到達
早一秒，廢墟里的太陽就刨出來了
我必須從自己的廢墟起身
必須認識災難
必須向黑色聚攏
沒有路
我必須攜帶著自己的道路而來
猶如攜帶著傷口而來
天崩地裂
悲痛那么寬
悲痛是一種多么巨大的力量
大地突然間生出那么多感動，淚水，敬意
和照耀
我的愛從來沒有這樣沉重這樣飽滿
我必須是我家鄉(xiāng)的春天
我必須是重新的花香
我為什么不哭，我能不哭嗎
尤其面對一長排一長排
色彩明麗裝滿朗朗讀書聲的書包
尤其面對散落的課本
天堂里的白蝴蝶
紛紛起舞，像滔滔的翅膀
我能不哭嗎
我還是不能哭
我得加緊刨啊
偶爾打個小盹
我也在用夢的爪子來刨
用大把大把的眼淚來刨
2008年5月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我是你的媽媽
我的盛開的花朵
我的蓓蕾
我的剛剛露臉的小葉子
你聽見媽媽的呼喊嗎
我把我大大小小的孩子弄丟了
媽媽的心撕裂了
從此
你只能從樹根，草根中吮吸乳汁
一切植物的，還有動物的乳汁
你要多多的吸啊，不要挑食
吮吸那些你不熟悉的
石頭的，煤的，一切礦物的乳汁
媽媽也是才明白
有時，時間是不善的
挾持你，逼你交出體溫
假如還能重來
我要把你們一個一個全都裝回肚子里
你是我傷口里的晴天霹靂
整整一夜，不，整整一生
我都蜷縮在巨大的哀樂中
我的孩子
你能穿過石塊，釘子和無邊的黑暗
循著媽媽的聲音摸到回家的門嗎
我的孩子
不要哭
現(xiàn)在我們來玩捉迷藏的游戲
看誰最早捉到凌晨的第一株光線
天空的門永遠不會關閉
快去吧去一個有光亮的地方
看啊天使選中了你的嘴唇
上帝搭乘你的翅膀起飛
我肉嘟嘟的干干凈凈的孩子啊
你一定要保持露水一樣的晶瑩
你已經獨自扛起了一座廢墟
你的堅強，勇敢，鎮(zhèn)定
讓群山低下頭來
江河向你致敬
人生還有多少作業(yè)
孩子啊把你未完成的苦難交給我
你冷嗎
媽媽正細心剪裁一小塊一小塊黑夜
作你棉衣的襯
你什么時候送信來
我會把遍地小花小草
當作你細細碎碎的鼻息
今天，媽媽在暴雨中高擎閃電
戰(zhàn)栗著，克制著
用雪亮的一筆，為你寫詩
你要記住我愛你我的孩子
2008年5月
檸檬黃了
檸檬黃了
請原諒啊，只是娓娓道來的黃
黃得沒有氣勢，沒有穿透力
不熱烈，只有溫馨
請鼓勵它，給它光線，給它手
它正怯怯地靠近最小的枝頭
它就這樣黃了，黃中帶綠
恬淡，安靜。這種調子適宜居家
檸檬的家結在濃蔭之下
用園藝學的話講：座果于內堂
它躲在六十毫米居室里飲用月華
飲用干凈的雨水
把一切喧囂擋在門外
衣著簡潔，不懂環(huán)佩叮當
思想的翼悄悄振動
一層薄薄的油脂溢出毛孔
那是它滾沸的愛在痛苦中煎熬
它終將以從容的節(jié)奏燃燒和熄滅
哦，檸檬
這無疑是果林中最具韌性的樹種
從來沒有挺拔過
從來沒有折斷過
當天空聚集暴怒的鋼鐵云團
它的反抗不是擲還閃電，而是
絕不屈服地
把一切遭遇化為果實
現(xiàn)在，檸檬黃了
滿身的淚就要涌出來
多么了不起啊
請祝福它，把籃子把采摘的手給它
它依然不露痕跡地微笑著
內心像大海一樣澀，一樣苦，一樣滿
沒有比時間更公正的禮物
金秋，全體的金秋，檸檬翻山越嶺
到哪里去找一個金字一個甜字
也配叫成果？也配叫收獲？人世間
尚有一種酸死人迷死人的滋味
叫寂寞
而檸檬從不訴苦
不自賤，不逢迎，不張燈結彩
不怨天尤人。它滿身劫數(shù)
一生拒絕轉化為糖
一生帶著殉道者的骨血和青草的芬芳
就這樣檸檬黃了
一枚帶蒂的玉
以祈愿的姿態(tài)一步步接近天堂
它娓娓道來的黃，綿綿持久的黃
擁有自己的審美和語言
2008年11月
墨西哥灣
這一天，古老的墨西哥灣
正上演一場暴力悲劇
魚類和海鳥穿上厚厚的盔甲
大海暴露出嚴重潰瘍
它的血是黑色的，濃烈的，極其污穢的
像隔夜的地溝油
遠處是赤道
一排波濤警惕地守衛(wèi)在赤道線上
還是這一天，我夢見成千上萬死去的魚群
在深夜破城而入。它們不是游
是走，氣勢磅礴卻又無聲無息地走
走在我常去和沒有去過的那些大街上
像一群赤手空拳的抗議者
2011年8月
德克薩斯州
焦渴的德克薩斯州
我遇上你百年不遇的干旱
你寬檐牛仔帽下的臉
露出裂縫和蛛網
一條河流拋棄了河床，離家出走
你的新聞
有一股毛發(fā)和皮膚的焦糊味
你的玉米期貨，賠了
一株不識時務的另類植物
肉質花瓣開得像名星的大嘴
但是現(xiàn)在，我不喜歡這樣刻意的諂媚
我喜歡你整日與牛羊和牧草打交道的人
他們戴著蘋果耳機一邊聽時事、音樂
一邊開著皮卡。在往超市送貨的路上
知道了州長要競選總統(tǒng)的消息
他們在這個夏季的汗水敲得土地當當?shù)仨?/p>
我聽見了美國南方的心跳
鳥聲為什么突然沉沒
樹林的簧片被誰折卸
晝夜之間，一百八十余次森林大火
燒死了數(shù)以萬萬計的樹，我喜歡的樹啊
長在哪兒你都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
我必須帶著你的烈日和細碎的橡樹葉子
一早啟程，由休斯敦高速趕往奧斯汀
我要到寬大的自然議會去旁聽
我發(fā)現(xiàn)樸素的德克薩斯州
四處彌漫著我喜歡的鄉(xiāng)村氣息
我還發(fā)現(xiàn)，自然之神與任何人都不談條件
直接宣布真理
2011年8月
雨
一百六十二天逢第一場雨
我抑制住所有感官的激動
索性端一把椅子
坐在二樓陽臺上
如品茶、品酒一樣
品味休斯敦的雨
不小心目光越過圍墻
墻的那邊，老年康復中心
兩個工人正在翻修屋頂
此時他們站在雨中
鎮(zhèn)定自若，緊握雨的繩索向上攀登
這偶爾的雨點
像華盛頓政要的一次撫慰性訪問
六分四十九秒，戛然而止
飛機帶著鳥兒的心臟重新到達云層
屋頂又響起咚咚咚的敲擊聲
2011年8月
約書亞樹
你看它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
袖筒鼓滿闊大的風
你看它收拾起踉踉蹌蹌的腳步
揮舞胳膊，始終對著黃昏的背脊
你看它緊握毛茸茸的綠色拳頭
那是從礫石里取出的生命
河流在這里斷裂
死亡在饑餓、焦渴、困頓與灰燼里繁殖
它到底是約書亞，還是約書亞樹
圣經故事有幾頁扔進了北美的荒漠
你看它挾帶著車速八十邁八十邁地跑啊
本質接近于飛翔
它引領一個不曾讀過圣經，一生
處于艱難跋涉的旅人，行進在一種意義中
2011年8月
科羅拉多大峽谷
科羅拉多大峽谷
是科羅拉多高原
被科羅拉多河一刀一刀刻蝕出來的
最早的一刀
刻于十八億年前
長達數(shù)百里的高原刑場
造就了地球最偉大的地質杰作
刑場的橫切面
一座露天博物館
不同年代的燦爛巖石發(fā)出凜冽之光
夢幻中的蝴蝶，強悍而脾氣暴烈的鷹
疲憊的雙翼垂懸
它們最終沒能飛出峽谷大門
這時誰還能說出身在何處
神把我領進峽谷，神卻不見了
留我一人辨認來路
一句詩投向蒼茫，沒有回音
它遠不如古老印第安人投出的一只飛鏢
這時誰還能知道自已是誰
谷線最表層的石灰?guī)r
距今也有兩億多年
人啊人啊連附著在巖石上的灰塵都不是
夜霧襲來
將巨大的科羅拉多峽谷輕輕抱起
隨即，又一片巖石的意志開始松動
它的記憶穿越時空無限地沉默著延伸著
讓我震撼直至恐懼
我只能掏出從中國帶來的一群意象
跟隨對面山頂?shù)钠俨?/p>
冒著粉身碎骨的代價去突圍
2011年8月
給母親過生日
母親，你早已不在世上
我跪在鐘表的廢墟上給你過生日
時針甩開它的小蹄子一路瘋跑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都一百歲了呀
你把黑夜深深吸進自己眼瞳
留給我們的永遠是麗日藍天
你早已凌駕于風之上霹靂之上
一切屈辱與蹂躪之上。但是有了今天
時空就是一種可觸摸的親切物質
就是你重孫子手里這塊酥軟的蛋糕
2012年5月
相關評論
讀傅天琳的詩，你會知道什么樣的詩人是好詩人。也許對于傅天琳，一個好，遠遠不夠，優(yōu)秀、杰出、卓越，放在她的名字前，都行！其實在今天，好詩人更難得。因為一個好詩人一生都在寫作，而且越寫越好。而許多優(yōu)秀、杰出以至天才，往往是輝煌流星閃過詩的天空。
好詩人傅天琳，一生都在寫好詩，讀她的詩讓人知道，好詩的不竭創(chuàng)造力源于她是一個有根的人。她像青春時代那座果園里的一棵樹。青春過去了，果園也許變成了水泥森林。但她留住自己的根，她與大地有著超越他人的親密血緣。于是在她的詩歌中，另一座果園，年年開花，歲歲結果。
好詩人傅天琳，一生都在寫好詩，讀她的詩讓人知道，好詩最重要的是真。詩壇有時候就像一場假面舞會，裝神弄鬼，裝瘋賣傻，裝腔做勢，讓詩壇熱鬧歡騰。只是假裝出來的精彩實在經不起時間搓揉，給詩壇留下別樣寂寞。讀傅天琳的詩，你會讀出真話，感受到真情，還有她捧出的一顆真心。傅天琳說她崇尚一個字，真。敢說出來，是有底氣。若拿真話、真情、真心做標準，如過江之鯽的詩人，能有幾人不臉紅？
好詩人傅天琳，一生都在寫好詩，讀她的詩讓人知道，好詩讓人懂得感恩。感謝天地給了一個世界，感謝父母給了生命，感謝他人給了友情與關心。不知感恩的人成不了好詩人，不知感恩寫詩就是一場誤會。何為杰作？感天動地泣鬼神！因為全世界的詩篇加起來，讀懂了就是人類的良心在感恩天地萬物。傅天琳對這個世界，知足而感恩，因此，她快樂，她的詩感人。（葉延濱）
竇團山問
誰最靜
誰最從容，誰最沉穩(wěn)
誰能在山水里一坐千年
誰僅憑一座星空幾滴鳥鳴
嚼墨弄文
隨身行囊要盡量的空
盡量的輕
誰舍得把功名、利祿
統(tǒng)統(tǒng)扔掉！誰舍得搗碎
搗碎自己的明月
搗碎詞語制造的嫻熟技藝
誰的心為石頭而軟
誰的血為杜鵑而紅
誰的足趾生滿云霧和花香
誰能走進拔地而起的竇團山
將旅途坦然懸掛于絕壁
誰能喝粗茶吃淡飯穿布衣
采四海朝露，獲取天地間
綿延不絕的生命氣息
誰愿做那棵千年黃連樹，苦著
卻枝繁葉茂
誰能還原一個唐朝詩人
2013年5月
月亮上站滿詩人
看啊月亮升起來了升起來了
從湖水，從草地，從樹林
從城市的上空升起來了
月亮上濟濟一堂，站滿詩人
我一眼就看見了
李白、杜甫、王維、岑參、張九齡
他們發(fā)結高束衣袂飄飄
他們研墨展紙揮灑豪情
他們把一年一年的中秋月
吟誦得更圓了更亮了
他們站在各自的詩句上
一站就是永恒
我愛著的人們啊
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你就跟著月亮走
想見你想見的詩人
你就摘下幾句月光仔細辨認
把明月泡進酒缸里的一定是李白
一身戎裝守邊關的一定是岑參
千里之外的嬋娟還是留給蘇軾吧
海上那輪大明月還是留給張九齡
今夜我最舍不得的人是杜甫了
因為是在渝州在我的家
杜甫說我的家“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
今夜我多想把月亮里的詩人
一一請回來，請他們
提著月亮帶著桂花酒一起回來
我要和他們一樣寬袍大袖，互行拱手禮
月亮還是那么圓那么亮
仿佛從未染上時間的滄桑
仰望萬里清空，我淚水縱橫
不用一兵一卒，一槍一彈
就占領了另一個星球的人只有詩人
2016年9月
跟著水走，多么好
水，挽著九個寨子
蘆葦一樣的細腰，就那樣流
流進戀愛中的紅葉
馬蹄偶然留下的花香
流進時間，多么好
我決定跟著水走
如果水的門自行關閉
我甘愿做一個狹隘的詩人
如果水流不息，我就有希望
我決定把十一月的情感全部交給水
多么好
此時水的行走是小碎步的
跳躍與飛翔是沒有重量的
踏著白云，繞過灌木叢
吐出的氣息是來自天堂的
多像我的小女神，小男神
陽光燦爛，多么好
點額、勾手、抬眉、抖肩、送胯
她們的舞蹈是十六歲的
秀發(fā)輕輕一甩
白銀與珍珠就滿地都是，多么好
突然，水長嘯一聲
我的眾多小女神小男神
聚集，聚集，抱成一團，騰空而起
抖擻白馬的鬃！青春無敵
多么好
我要繼續(xù)跟著水走
我這個被高樓囚禁的人
哪里舍得放棄一點一滴
水從容，我就從容
水湍急，我就心跳過速
水往高處走，我就缺氧
我要跟著水
走進路的盡頭，神的開端
走進天的蔚藍里，多么好
大山里一汪深陷的藍
海拔3200米至高無上的藍
圣潔的九寨的藍
藍的多么好
在恍如隔世的絕代山頂，云霧飄渺
雪峰站在鋼藍色光芒里有若一道神諭
雪?。≈貞c人無比稀罕的雪啊
多嫩多嫩的雪啊，一群銀鹿
在陽光下一跳一跳
那是剛出生的水，多么好多么好
這時，我想說
我的愛就藏在雪線之下那叢旺盛的景象里
可是手機沒信號，可是你找不到我
可是你漸漸忘了我是誰
多么好
讓一個霧霾纏身的人，起死回生
讓水回到清澈
讓詩歌回到澄明
文字活色生香，流水般了無痕跡
詞語在鋼筋水泥的一側
另辟蹊徑。讓一個老嫗
從童話世界歸來
只會寫兒童詩，多么好
做一滴行走的水，居無定所，多么好
一只鳥闖入鏡頭，一首詩的結尾
翩然而至！多么好
2017年11月
玻璃橋
峭壁如削！現(xiàn)在我就站在
峭壁之上的虛空里
腿軟，恐高，小心臟幾次跳出來
又幾次被摁回去
只敢平視、斜視、遠望
望對面懸崖，幾疑上過琉璃釉
白太陽還在一遍一遍反復涂抹
微微發(fā)藍、發(fā)青
有鳥飛過。其中一只己經兩鬢斑白
臉上掛著與我相似的表情
它用叫聲撞響石壁
就覺得是巖石在叫，一座天空在叫
白云輕盈如絮，一掛一掛
就覺得是從地里剛剛長出來的
樹尖新葉如花，一團絨毛球球
就覺得聚集了一股蓬勃向上的氣息
蒼山如海！這個上午有多寬
我的心情就有多寬
最后，我將目光垂直放下，放下
放進谷底
人生何其不易
我還要看看自己的深淵
2018年8月
車窗外
我的興奮
猝不及防，與車窗外
迎面跑來的第一只羊同時降臨
興奮指數(shù)，翻越達坂山
隨手機上的海撥
一百米一百米升高
羊啊，被陽光灌得酩酊大醉
悠悠然啃著時光的羊啊
哪里還能找到這樣清潔的草
這樣幸運的牛羊
就連路牌上一閃而過的地名
門源、張掖、峨堡、阿柔、阿力克
讀起來都讓我唇齒留香
一群靜物近看是羊，遠看是蠶
極目處是時間
人是一個永恒的字
釘進這無盡的蒼茫
2019年6月
日出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寅時、月亮、露水、敖包、經幡
隱隱的噠噠噠的蹄聲
一輪紅日
踏著紅云揚起紅鬃騎著一匹紅駿馬來了
來了
大草原的日出
上蒼之手加持過的日出
現(xiàn)在我想把它看成是一個老人的日出
如果可以
這花這草這亮晶晶的水就是我的
這一座天空也是我的
如果可以
我就看見了血胎中的自已
正發(fā)出嶄新的嬰兒一樣的心跳
如果可以
我生命里的能量
就有可能多一些，更多一些
因為加進了奶茶、篝火、青草、星星
愛和太陽
我必須感恩并牢牢記住這個瞬間
余生最年輕的一天
就從科爾沁
從5點15分的日出開始
2019年8月
好馬
對面那黑壓壓的一片，是啥
在看臺上坐了十分鐘
我這個后知后覺者
才猛然醒悟，是馬
是珠日河哲里木賽馬節(jié)的主角
是蒙古高原各盟各旗百里挑一、千里挑一
挑選出的馬，好馬
一萬匹好馬
好馬英俊，強壯，高大
好馬鞍上有翅，蹄下有風，眼里有情
好馬不排斥韁繩
好馬是馬中的特種兵
一小時兩小時
那黑壓壓的一片還是一動不動
在500米以遠，我看不見馬頭、馬尾
看不見馬脖子垂下的優(yōu)美曲線
作為主角
一萬匹好馬也許早早集結在此
烈日曬干了草葉上的露水
可以想象，它們也會大汗淋漓
也會煩燥，不安
馬啊馬，它們用怎樣的毅力
才能管住性情中的狂野不羈
用怎樣的意志，才能鎖住血液里的風暴
在某一特殊時刻
馬，是不是一樣會咬緊牙關
齒間一樣會發(fā)出鋼銼一樣吱吱吱的
細微聲響
我坐在寬大的白色遮陽棚下
情不自禁，向那黑壓壓的一片致敬
向大草原的等待致敬
向世間一切偉大的忍耐與克制致敬
向遼闊，向歡樂，向輝煌，向馬
致敬
兩小時三小時
時針與分針開始松動
好一個主角登場！好一個萬馬奔騰
好一個十萬人的看臺
被哲里木的灼熱氣浪舉在空中
2019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