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游 東 門
藍炯熹
宋淳祐五年（1245年）福安建縣，當人們選定韓陽坂作為縣衙所在地時，便按照市井建構(gòu)的基本模式推而進之。此時，韓陽坂人煙寥落，寂寞荒蕪，是塊亟待開發(fā)的處女地。建縣工程的首務(wù)是必須有大量居民移填于此。因此，諸姓家族中人拖家?guī)Э?，陸陸續(xù)續(xù)，“卜遷”城內(nèi)。他們筑墻架屋，鑿井引水，鋪設(shè)街道，開張商鋪，這一切都是為了安居樂業(yè)而作的物質(zhì)準備。此時，第一任縣令鄭黼遂開始在戶籍立檔的“閏年圖”中，畫出城鎮(zhèn)居民的“坊郭戶”，以標明區(qū)別一般鄉(xiāng)村齊民的戶籍冊本。伴隨著落籍城邑，居民們遵照生存法則、倫理偏好與家業(yè)未來，將祖輩供養(yǎng)與奉祀的神靈請進城中，以作為心理慰藉、生計護佑的精神準備。于是，和臨近街坊的心靈愿景如出一轍，在城東的厝群宅土上，各施其職的神宮廟觀，順勢而立，拔地而起。從此，不論白晝黑夜，不舍春夏秋冬，香火繚繞，燭光輝映，時時處處，風風雨雨，各色神等在東門頭自由自在地徘徊游蕩。天上人間，人神共處，遠近相望，虛實相生。從此，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段，對神靈的祈求與膜拜，都是人們?nèi)粘Ｉ钪胁豢苫蛉钡募w記憶與文化傳統(tǒng)。
一、賓賢境里關(guān)帝廟
“宋仁宗朝，詔州、縣立學，置義田。由是，學校之盛，始遍天下。” 所以，鄭黼所從事的縣城公共設(shè)施的建設(shè)，同推崇文功的宋王朝地方政府一樣，除了建設(shè)縣衙外，把文廟、縣學的籌建當成舉足輕重的頭等大事?！八未镜v五年，邑令鄭黼創(chuàng)講堂于龜湖山。八年，縣令林子勛成之?！蓖ㄟ^兩任縣令的合力同心，以龜湖為泮池，建文廟、學宮于龜山之巔，為韓陽城居民，請進第一尊儒教神靈孔圣人。文武之道，張弛契合，文武雙廟的確立才能是城邑道德倫理精神的標配，才是凝聚城邑精神的張力。地方官員知道，與一般的城邑一樣，韓陽城必須請進關(guān)帝神靈，這是應(yīng)有之義，應(yīng)居之理，應(yīng)成之舉。耐人尋味的是，韓陽城武廟（關(guān)帝廟）的起建，較之文廟，卻整整晚了370年。而此時，文廟、縣學已經(jīng)告別了城西之龜湖山，而移建于城南之重金山。
清乾隆《福安縣志》載：“關(guān)帝廟，在賓賢境。明萬歷乙卯（四十三年，1615年）冬建。國朝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知縣傅植重修。乾隆十七年（1752年），署知縣夏瑚重修。三十五年，知縣廖云魁重修。祭儀見《祀典》。廟原存齋田四十畝零八分，在赤嶺、社口、柏柱、南岸四地方，以供廟祀香燈。二十二年，知縣黃彬另撥龜齡寺餉田二十畝，在六都后防、壽邑四都槡垅兩地方，以資壽誕祀典。知縣劉崝題柱集句：‘吳宮花草埋幽徑，魏國山河半夕陽’?！?乾隆《福寧府志》又載：“關(guān)帝廟，在賓賢境。……廟后有像，及先代祠。乾隆二十年，知縣黃彬請捐祀租備享?！?/p>
唐開元間，比照文廟祭祀體系，設(shè)立了武廟，又稱武成廟。當時的武廟是祭祀姜太公及歷代良將的。此習雖沿至宋代，但南宋的福安縣城里，武廟闕如。到了明洪武年間，詔令廢武廟，以姜太公從祀帝王廟。姜太公的退位，為關(guān)帝入主武廟埋下伏筆。開明之初，朱元璋在南京雞鳴山鼎建了名聞遐邇的“護國十廟”。據(jù)說，他原先沒有考慮設(shè)立關(guān)廟，因一夜夢境，遂將關(guān)廟列入其中。學術(shù)界認為，關(guān)于關(guān)羽的造神，年代久遠。從西晉陳壽著《三國志》，以及南朝裴松之作注，“壽志裴注”為“關(guān)羽成神”孕育下宗教基因。元末明初，羅貫中《三國演義》的“還我頭來”之神奇情節(jié)為關(guān)羽神靈化而推波助瀾，深入人心。明清兩代，關(guān)羽已經(jīng)赫然成為國家級別神靈，統(tǒng)攝儒、道、釋三教，覆蓋九州大地。比較公認的觀點認為：關(guān)帝神靈信仰始于宋元，高潮在晚明，頂峰在清末。福安的關(guān)帝神靈崇拜，以及關(guān)廟的建立，亦符合這個歷史邏輯，即正處于關(guān)帝信仰文化發(fā)展的高潮期。
關(guān)帝祭典屬于國家層面的“正祀”，而且是“大祀”，即官府主祀，庫銀度支。而比如媽祖祭典，雖屬“正祀”，卻為“小祀”，即官府主祀，民間埋單。至于民間土神俗祇的不入流祭祀，則稱為不那么動聽的“淫祀”?！耙搿辈坏霉俑卓?，不入有司法眼，自生自滅，缺乏法律保護?！罢搿苯^對是冠冕堂皇的，乾隆《福安縣志》載：“祭武廟禮。前殿正中安設(shè)：敕封忠義神武關(guān)圣大帝神位。后殿正中安設(shè)：曾祖光昭公、祖裕昌公、父成忠公三神位。歲凡三祭：一、五月十二日，前殿照常陳設(shè)，用帛一、牛一、羊一、豕一、果品五；后殿不用牛、余照前殿。一、每歲中春、中秋候部頒吉日致祭，前殿陳設(shè)帛一、牛一、羊一、豕一、籩十、豆十；后殿帛各一、羊各一、豕各一、籩各八、豆各八。前殿儀注：雍正五年（1757年）頒發(fā)。……后殿儀注……一切禮儀悉同前殿?！鼻骞饩w《福安縣志》編撰者知縣張景祁將福安文廟、武廟等“國家祭典”描述得相當具體、真切、詳細、動人，這在諸多地方志書之中是極為罕見的，而當年記錄下這“國家祀典”之“神圣劇場”、“莊嚴舞臺”的“分情景腳本”，有“背景”、有“道具”、有“伴奏”、有“歌吟”、有“動作”、有“念白”，一個特定的時間點，儒教表演了一出蕩氣回腸、別具一格的官辦“大戲”，亦算是有聲有色、活龍活現(xiàn)、引人入勝、彌足珍貴。
關(guān)羽在佛教，是護法的伽藍神；在道教，是忠信的財神。而福安民間對關(guān)羽神靈的崇拜，卻不像晉商人等那么熱衷，那么執(zhí)著：晉商到哪里，關(guān)帝就立在那里。較之關(guān)帝信仰，福安民間對五顯帝信仰更情有獨鐘。時至今日，福安寺廟伽藍殿中所供奉的神靈基本上都是五顯帝，卻少見關(guān)帝。福安鄉(xiāng)間道教稱五顯靈官大帝為“舍投公”，并認為，其神靈地位是“神頭佛尾”。民國時期，東門頭地界的寺廟宮觀中也供奉佛教的五顯伽藍神與道教的五顯靈官。五顯帝之“神頭”之說，即指閩東閭山教正壇神靈供奉十位神靈，分為十個等級。包括第一神五顯帝、第二神九天烽火院田都元帥、第三神齊天大圣、第四神臨水夫人陳靖姑、第五神媽祖、第六神玉圣后皇、第七神列位侯王、第八神馬仙、第九神太姥娘娘、第十神楊九師公。以上牌位可見五顯帝的首座地位。而五顯帝之“佛尾”之言，是指在佛教寺廟五顯帝僅僅充當護法菩薩的角色，并不隸屬于佛家的須彌山。
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民間宗教的民俗事象？是否因為福安的商業(yè)文化不那么發(fā)達？抑或洪武帝在雞鳴山也立過五顯靈順廟？抑或其他什么緣由？
當下，福安城鄉(xiāng)五顯廟在在有之，而賓賢境內(nèi)的關(guān)帝廟早已銷聲匿跡，不復(fù)存在。福安城內(nèi)僅僅留下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關(guān)廟巷”地名。
二、一尊神靈的漂泊與變異
在歷史上，東門頭曾出現(xiàn)過三座極其相類的神廟，即棠坂宮、賓賢宮與棠發(fā)宮。有趣的是，此三宮均主祀一尊神靈——“江大王”。這三宮演繹著巨木變?nèi)?，又人成神的故事。真可謂：人神天機，偶爾湊泊，時空變幻，妙不可言。
建于福安東門城外、鶴山之下的棠坂宮為時最早。明萬歷《福安縣志》云：“棠坂宮，俗呼‘江大王’。相傳有巨木自溫州流至福寧，州人斧其木有鮮血。未幾神降機，自名曰：‘我江大王也，帝命顯靈于此土，其木則可雕為像也?！瘧屿胫Q山下，倭火獨存。又俗傳神與龍王搏不勝，以女女之。邑二月二神誕辰，俗明燈以迎迓其女。女歸，雨必隨注，蓋其淚也。萬歷年，水壞宮，徙建察院左?！?這略帶傷感的故事提供四則信息：一、江大王是有靈性的巨木；二、巨木源自溫州，歷經(jīng)福寧（今霞浦）而流入福安；三、經(jīng)明“嘉靖己未”（1559年）倭禍而獨存于鶴山，卻水毀于萬歷年間。這場大水是否就是有史以來破壞力最大的“萬歷辛巳”（1581年）之水，不得而知；四、差不多同時，宮廟移建于城內(nèi)察院司之左，原仍呼“棠坂宮”，而后改稱“賓賢宮”。此說，在乾隆《福安縣志》中得到證實，其志書云：“賓賢宮，在賓賢境，祀江大王?！薄安煸核局蟆?，即在賓賢境。乾隆《福寧府志》亦提供佐證：“棠坂宮，傳有巨木自溫州來，流至福寧，人斧之，有鮮血。未幾，神降乩自名曰：‘我江大王也?！胫Q山下，今改賓賢境?！薄陡幐尽房谇《吣辏?762年），此時仍呼：“棠坂宮”。刊于乾隆四十八年的《福安縣志》才改稱作“賓賢宮”。清末的光緒《福安縣志》敘述得更為具體：“賓賢宮，在賓賢鋪。乾隆五十年重建。祀江大王。光緒六年重修。董事余洪光、劉定邦、陳鴻鈞、阮慶懷等增置祀田并舊置田產(chǎn)，勒碑宮內(nèi)?！边@里，“賓賢境”改稱為“賓賢鋪”。清末賓賢宮是賓賢鋪上的地標性建筑，棠發(fā)宮起建最遲，但是維持時間最長。清光緒《福安縣志》云：“棠發(fā)宮，在棠發(fā)鋪。相傳有巨木自溫州流下，斧之有血。未幾，神降其箕，自名曰：‘我江大王也，帝命顯此土，木可雕為像，祀鶴山下?！蟾撵胩陌l(fā)鋪。乾隆三十三年建宮。嘉慶十三年（1808年），重建前座?！碧陌l(fā)宮附近有棠發(fā)亭，明萬歷《福安縣志》載：“棠發(fā)亭，陸鵬建。東郊。萬歷年，丞葉得旸重建。”棠發(fā)亭下還有可供人游覽的“漏澤園”。
今日，賓賢宮不存在，但棠發(fā)宮還在。雖然1940年代，被民國縣長高誠學拆除，但里人又重新扶立。歷經(jīng)滄桑，成了東門頭的“土主廟”。人們還口耳相傳、繪聲繪色地講述“土主廟”的來歷。坊間傳說云：一日，有東門頭居民神靈附體，代神言出“江大明王”的名號。并告訴里人自己正棲身南湖溪口橋下。里人尋得橋下，只見一根大樹樁隨洪水漂流停落于溪邊。眾人驚異，便將樹樁運回東門頭。又差人溯長溪上游打聽，果真有名“江大明”者，他早已辭世，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地方官。里人回報，眾商議將樹樁雕刻成江大明圣像，并建宮祀之。宮曰：“棠發(fā)宮”，神為當境土主。今人都稱“棠發(fā)宮”為保佑一方綏靖、四季平安的“土主宮”。每屆農(nóng)歷正月十九，東門頭居民們認為是江大明神誕日，他們都聚集在土主宮，燒香燃燭，虔誠膜拜。之后便是熱鬧非凡的神誕宴，席間鞭炮震耳、觥籌交錯、喜氣洋洋。
既然，神靈來自福寧（霞浦），那里是否會留下神靈的蹤跡呢？查明萬歷《福寧州志·祠廟》載：“阜俗王廟，在五十一都大金（今長春鎮(zhèn)大京村）。唐末有巨木浮海而來，土人將破而為薪，乃見夢于人曰：‘吾非凡材也，吾家臺之黃巖，姓江氏名清，有道術(shù)。鄉(xiāng)人呼為“江大圣”者，即吾也?！駴]當廟食，茲土為阜俗神，鄉(xiāng)人為立廟南山下。宋太平興國中徙建今所。元豐八年（1085年）拓而新之。里人凡遇雨旸、疫疾，及風濤、險阻，禱之輒應(yīng)?！鼻 陡幐尽は计謮瘡R》、民國《霞浦縣志·祠祀志》中也有相似的記載。但查現(xiàn)代版的《大京村志》文本，在“民間信仰”章節(jié)中，卻不見與“阜俗王廟”相關(guān)涉的神廟。
今天雖然在霞浦沒有尋得“阜俗江大王”的相關(guān)遺跡，但是2009年冬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的學者們到霞浦作田野調(diào)查，他們在柏洋鄉(xiāng)蓋竹上萬村摩尼教遺址又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他們在上萬村林氏族譜中知道，該村在北宋有一位名林瞪（1003—1059）的人，他是霞浦宋代摩尼教“本土化”的教派，即“明教門”的關(guān)鍵性人物。當年他還控制一個堂口，即樂山堂（今龍首寺）。在其后人收藏清代樂山堂等摩尼教若干史料，包括請神科儀書和表文的手抄文書。學者們將這些資料統(tǒng)稱為《霞浦文書》。在《霞浦文書》中看到，摩尼教入閩后融匯佛道釋三教及巫教，并演化為“明門”的軌跡。在其中之一的《樂山堂神記》里，那融入摩尼教的諸多地方神靈中就有“阜俗江大王”神名?？梢娖鸫a在當時的福寧（霞浦）區(qū)域內(nèi)“阜俗江大王”還是頗有影響力的神靈。
民間神靈的價值與特征是具有人為的能產(chǎn)性，即人們在造神的過程中，因為信仰圈的不同，其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往往對所信奉的神靈有可能出現(xiàn)不盡相同的態(tài)度、解讀、構(gòu)思、想象與詮釋。同樣一尊神靈的故事、形象、靈性、法力，甚至名號等，當遇到不同的時空、別樣的人群時，就可能被善意而有條件、有前提的更動、疊加、夸張、變異。如是神靈，可以命名為“江大王”、或“阜俗江大王”、或“江大圣”、或“江清”、或“江大明”；其神誕日可以是農(nóng)歷“二月二”，或是“正月十九”；其本體可以是有靈性的樹木，也可以是有神性的人物；其故事可以曲折，亦可直白；發(fā)生時間可以追溯到唐宋，也可以不著年代，任人猜想；可以有與龍王搏斗的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也可以有與女兒相逢淚雨滂沱的橋段，或者就直接贊揚他是“愛民如子”的地方官員。人們在造神過程中，有多少想象力與創(chuàng)造力，其所創(chuàng)造的神靈便會有多少不可估量的神力、影響力與對信眾的控制力。
三、鳳尾山會聚七路神靈
在鳳尾山方圓不足一里的坡地上，曾別有風光地坐落著七座宮廟，并請來了七路神靈。我們可以沿著橫路面的一脛小路往下走，一路瀏覽，一路品味。
首先遇到的是五顯帝宮，俗稱“舍投宮”。其主祀神靈是五顯大帝，神座上供奉著五位兄弟神靈，以中為尊者是三眼華光。五兄弟神靈姓蕭，明萬歷《福安縣志》對祂們神靈組合的封號，載之詳備：五顯帝“徽州府婺源人，姓蕭，玉帝封為佛中上善天下正神五顯靈觀（官）大帝，法名華光。宋賜封號，一曰‘顯聰昭圣孚仁福善王’、二曰‘顯明昭圣孚義福順王’、三曰‘顯正昭圣孚智福應(yīng)王’、四曰‘顯直昭圣孚愛?；萃酢?、五曰‘顯德昭圣孚信福慶王’。五圣之性屬火，江以南祀之。邑北興隆宮、南洋尾宮，各鄉(xiāng)隅皆祀?！泵耖g話本《南游記》中，“五顯華光”五兄弟各有其名，依大到小排列，分別名“蕭顯聰”、“蕭顯明”、“蕭顯正”、“蕭顯志”、“蕭顯德”等。五顯帝華光信仰源于江南地區(qū)原始宗教中之五通信仰，后經(jīng)釋、道二氏改造，整合而成佛教與道教的護法神。清乾隆《福寧府志》云：“神君五圣，亦名華光。江以南無處不奉祀?！蔽屣@神靈遍及福安城鄉(xiāng)，崇信之風熾烈。福安民間俗語稱五圣為“舍投公”，“舍投”即指道教神靈“靈官”。福安民間稱靈官老大為“大舍投”。傳說道教中有五百靈官，即五百舍投。在福安民間還有“白衣舍投”、“金山舍投”等。
其二是林四使宮，位于五顯帝宮之左。林四使信仰流傳于福安南路長溪下游一帶村落，長溪支流茜洋溪流域的村落也供奉林四使，在柏柱洋的樓下村就有一座造型別致、風格迥異、小巧玲瓏的林四使宮。傳說林四使是保佑農(nóng)家六畜的神靈，其神格不高，但平易近人，深得鄉(xiāng)村里人愛戴與敬重。林四使信仰也澤被霞浦，摩尼教經(jīng)書《霞浦文書·樂山堂神記》中載有“定馬單槍林四使舍投”，與“五顯靈官大帝舍投”并列，納入了摩尼教“明教門”的萬神殿。
順著小路再往東南走，有一株大榕樹，樹邊有口井，人稱“下井”，井邊有一口石制香爐，里人說，大榕樹有靈性，而這口香爐也是從異域飛來的，肯定神力了得。從飛來香爐往北走，是緩緩的上坡路，迎面有一口井，稱為“上井”。
其三是將爺廟，就在上井邊。將爺廟供奉的是黑白無常二尊鬼神。據(jù)說，他們屬于地獄神鬼系列?！昂跓o?！敝簧砗陂L衫，執(zhí)一把黑扇，戴一頂黑色高帽，帽上寫著“見吾死哉”四字，是一個六親不認的煞星?！鞍谉o?！敝簧戆组L衫，執(zhí)一把白扇子，戴一頂白色高帽，帽上寫著“見吾生財”四字，既收人魂魄，又尋人開心，黑色幽默。福安里人將二位稱為“謝范大人”，又稱“將爺公”，或俚稱“黑哥”、“白哥”。二者模樣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亦鬼亦神，夜間出沒，搭檔而行，行蹤詭秘，在冥界專司勾魂攝魄，把人從陽間拖入陰間。因二鬼身份特殊，人們都心生畏懼，便在城鄉(xiāng)的邊邊角角設(shè)立了大大小小將爺廟，供奉二位，討好二位，請他們開恩，能網(wǎng)開一面，放過一碼。鄉(xiāng)鎮(zhèn)將爺廟是縣城城隍廟的“下屬分支機構(gòu)”，是城隍信仰文化向鄉(xiāng)鎮(zhèn)的延伸物。每年正月十五日與八月十五日分別是謝范二位老爺?shù)纳眨@兩天將爺廟里燃起數(shù)十根如椽巨燭，把將爺廟烘托得一片紅火，異常虔誠的信眾們臉上泛著癡迷而狂喜的紅光。
其四是積善堂，位于將爺廟之南。內(nèi)供奉觀音慈航菩薩與伽藍菩薩（五顯華光帝），是“齋教”之“菜姐”的道場。自明清以來，福安釋玄兩教，脈象衰微，僧道合居于寺廟現(xiàn)象比較普遍。福安四境均有先天道、龍華道、瑤池道、老母道等“外道”。這些道派亦稱“齋教”，即“吃菜教”。其教徒以女性居多，每誓終身吃素，世人謂之“吃長菜”。他們聚眾成會，自立門戶，以供奉彌勒佛與觀世音為信仰核心，也崇祀道教及其它民間信仰的神靈，她們平時既誦民間習見的佛經(jīng)，如《心經(jīng)》、《金剛經(jīng)》、《梁皇懺》等，也念白蓮教的經(jīng)咒，是明清兩代活躍于福安城鄉(xiāng)的外佛內(nèi)道之異類教門。
沿著小路往北走，鳳尾山最具規(guī)模的寺廟鳳尾庵便在眼前。有大雄寶殿、天王殿、伽藍殿、僧寮等，規(guī)模不大，但設(shè)置齊全，是鳳尾山的一座地標建筑。過去人們?nèi)P尾山地界，都逕自說：“去鳳尾庵”。因為，“鳳尾庵”就代表“鳳尾山”，“鳳尾山”就直呼“鳳尾庵”。由于地理位置優(yōu)越，鳳尾庵位于城內(nèi)，加之比丘尼們勤勉、熱情，修持得當。近世，庵里禮佛的四鄰信眾均成群結(jié)隊，行走其間，絡(luò)繹不絕。平時里，整個鳳尾庵都籠罩在香火、經(jīng)聲、佛號之中。佛堂四壁、須彌座上眾佛像，被香燭熏得一片漆黑，像涂抹一層烏黑發(fā)亮的油彩?；野档姆鹛美镆蛔鹱鹫笪Ｗ姆鹣穸紟缀醣嬲J不出。
鳳尾庵的背后是觀音閣，供奉觀音菩薩與伽藍菩薩，比丘尼人數(shù)不多，不如鳳尾庵那般規(guī)模與架勢，倒是清新靜穆。以上兩處的佛弟子均不曉法名，也不知她們分屬于“曹洞”還是“臨濟”。清光緒《福安縣志》載：“鳳尾庵，在城內(nèi)東北隅。有上庵、下庵二處?！鄙镶旨从^音閣、下庵是鳳尾庵。
其七是民國之后的節(jié)孝祠，位于眾宮廟之南。祠廟已經(jīng)喪失原有的功能，臨水夫人陳靖姑進駐祠內(nèi)，祂們?nèi)〈酥T代“節(jié)孝”列女。祠廟內(nèi)除了供奉三奶夫人，即陳十四娘、林九娘與李三娘外，還旁祀三十六婆姐。陳靖姑為神名，俗名奶娘，又稱臨水夫人、順懿夫人、通天圣母、太后元君等，是閩東最有影響力的女神。三十六婆姐原為閩王王審知的宮女，后被陳靖姑度化為神。根據(jù)民間傳說，陳靖姑出生閩縣下渡，出嫁古田中村，羽化羅源西洋。因為古田有陳靖姑祖廟，又離福安較近，正月間，福安信眾們會擇吉日、踏夜色，到古田縣去請神分香，此神祇之俗延續(xù)至今。
鳳尾山七座宮廟統(tǒng)攝了福安佛教、道教、民間信仰等，有代表性的七路神靈，這是封建時代的產(chǎn)物，今天的東門頭人會把當年鳳尾山的宗教盛景權(quán)且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韓城城鎮(zhèn)化的步伐邁得飛快，如今鳳尾山七座宮廟、七路神靈都已灰飛煙滅，不留下一絲蹤跡。人們偶爾想起，只能是感慨唏噓，思緒綿綿。
四、虔誠女香客?悲情節(jié)孝祠
南宋之后，福建宗教空前發(fā)展和繁榮。著名詩人陸游（1125—1210）從寧德主簿“平調(diào)”到福州任決曹，他曾作《福州城隍昭利東岳廟祈雨文》一文，文曰：“閩之風俗，祭祀報祈比他郡國最謹，以故祠廟之盛，甲于四方。”此時，各路神祇崇拜逐漸多樣化、俗世化與商業(yè)化，各色宮廟在無形地競爭中形成了充滿活力的宗教市場。于是，與宮廟的此岸交往，與神靈的彼岸交心，當一名虔誠的女香客，成了福安閨中女流之輩的一種時尚。女香客們雖然沒有像佛教比丘尼和道教女冠那樣獨身堅守，但他們對神祇的崇拜可以以多種多樣的方式表達出來。她們可以請進神像供奉在家中神龕，可以在家中舉行各種神事，可以直接參與宮廟各種祭祀，可以在鄉(xiāng)村目睹迎神報賽；可以與家族中女性交流崇神心得，也可以在閨中自制祭拜神祇的紙質(zhì)供品；她們還偶爾會到福安著名宮廟，如真慶觀、鶴山觀、龜湖寺、棲云寺等或進香膜拜，或參訪僧道，或布施錢財；可以在閨中抄經(jīng)、誦經(jīng)、念經(jīng)。她們在家庭與公共場合內(nèi)外行走，自由出入宗教市場。這樣，此岸與彼岸的屏障被穿透了，俗世與神界的界限被模糊了。終于，女性的私密空間拓展到人神互動的宗教領(lǐng)域。
南宋之后，閩學在福建興起，儒教成為官員施政理念，并深入民間農(nóng)事穡功。最為典型的事像是在城鄉(xiāng)大興婦女纏足之風，把“三寸金蓮”作為女性審美的最高境界。不知不覺，儒教之無形枷鎖將婦女社交的大門關(guān)閉，而惟有神事活動又為她們啟開了一扇特殊的窗戶。公認的宗教觀給城鄉(xiāng)婦人提出了惟一的出路：無外務(wù)，僅神事。具體說，共享神圣的主題，性別偏見在神品消費中通常并不明顯，與家外世界的聯(lián)系，豐富自身物質(zhì)精神兩方面的生活體驗，只有通過神事這條特殊的路徑，她們的行為才顯得合情合理、合規(guī)合法。神事興趣由血緣關(guān)系的潛移默化而影響、培育，并在親屬關(guān)系網(wǎng)之外逐漸發(fā)展。通過神事媒介，在有限的鄉(xiāng)土社交網(wǎng)絡(luò)中將親疏、男女香客聯(lián)系在一起。
到了清代，民俗性神事更為發(fā)達，清王朝對神事管理，日趨嚴厲，尤其是對婦人的限制：“康熙元年（1662年）定，凡作道場者，止許在本家院內(nèi)。其當家建設(shè)席棚，揚旛懸榜，及僧道張傘奉持香帛，遶街行走，取水畫地開酆都穿甲胄等項悉行禁止。違者僧道杖二十，為民。該管僧道官革職，其作道場之家，系官，交該部議處。系民，治以違禁之罪?！鼻〕I：“僧道不得于市肆誦經(jīng)托缽，陳說因果，斂聚金錢。違者懲責。游手頑民，托名方外，或指稱仙佛，謬許前知，以惑民聽者，從重治之。若創(chuàng)立無為、白蓮、焚香、聞香，混元、龍元、洪陽、圓通、大乘等教，誘致愚民，男女擾雜，擊鼓鳴金，迎神賽會者，論如律。步軍統(tǒng)領(lǐng)、五城司坊，及直省守土官嚴加禁止?！鼻逋⑦€禁止婦女私自入宮廟。順治九年（1652年）九月戊子，諭禮部：“又有婦女或叩拜喇嘛，或叩拜寺廟、觀宇，必隨本身丈夫同行。不許婦女私自叩拜喇嘛、寺廟、庵、觀，如違治罪?！鼻 洞笄鍟洹吩疲骸八掠^以僧道為廟祝，有遠方僧道投止，驗無牒照，即報有司訊究，私留者論。婦女入廟，游觀，廟祝不禁拒者，罪與本人同?！鼻逋㈦m三申五令，但由于官員家屬神事活動的帶頭作用，民間婦女進寺禮佛等，卻往往仍屢禁不止。
歌頌女性的美德時，宗教并不是永恒傳統(tǒng)的主題。當官衙要評價某個婦人時，社會完全可以忽視她們的宗教抱負與宗教生活。即使社會要贊美她們的宗教追求時，前提也是她們沒有放棄家庭責任。因為，主內(nèi)才是女性應(yīng)有的生活。正統(tǒng)儒教思想作為施政理念的縣衙，著重旌表的是具有儒教思想與行為的各家族女性，在歷代的地方志書中書寫“列女”們的倫理實踐，在公共建筑中專設(shè)地方女性楷模的詞廟，即節(jié)孝祠。
明萬歷二十五年（1597年）修《福安縣志·人物志》旌表的“列女”共51人，其中宋代2人，元代2人，明萬歷二十五年前人數(shù)47人。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修《福安縣志·列女》載：“《易》曰：家人利女貞，正家之道，必自閨幃始矣?！对姸稀吩侊L化，多詳女德?！洞呵铩酚谒尾?、叔姬卒葬詳記之，皆所以重陰教也。劉向作《列女傳》，自此以后女貞婦順，并列正史，豈非以巾幗節(jié)烈足以感金石而動鬼神耶？閩中風氣廉直，士重節(jié)義，而女多靜淑。雖山陬海澨，練裳樵署之倫失其所天，率艱貞自守，謹依前志，并采輿評，以補綽楔之所未備，類分節(jié)烈、賢媛，義取激揚，本前哲之遺軌也。”志書按“貞烈”、“節(jié)孝”、“賢媛”分類，共旌表193人。宋元依舊各2人，明52人，清乾隆二十五年前人數(shù)139人。清光緒十年（1884年）修《福安縣志·列女》載：“安邑風氣亮直，節(jié)義炳著。女有士行者，十室而九。本朝旌淑表貞，澤被嫠緯。荊釵椎結(jié)之倫，一失所天，類能飲冰茹蘗，之死靡他，而奎篳姓氏，末由上達，故旌典多所不及；當世士夫亦鮮有發(fā)其幽光，筆諸彤史者。雖幽蘭不以無人而不芳，貞女不以無知而改操，而其志則重可悲也。昔歐陽公序《六臣傳》謂：‘一女子之不若。’由是觀之，閨幃節(jié)烈之氣，不與忠臣、義士同光于日月哉？至秉質(zhì)淑懿，動嫻禮則，媲媺恆、孟，戚?同聲，抑其次也。謹臚其閫行可風者，著于篇焉?！?志書按“貞烈”、“節(jié)孝”、“賢媛”、“壽婦”分類，共旌表1843人，其中宋元5人，明代70人，光緒十年前人數(shù)1568人。志書將80歲以上的“壽婦”作為“附錄”置于“列女”之后，共200人，除了1人宋代外，其余都是清人。列女的數(shù)量遞年累增，官府對旌表列女越來越重視。同時，也越來越詳細、具體。晚清時期，對載入志書之“節(jié)孝”之婦，都要有當?shù)赜新曂膹[生、貢生、恩貢、例貢、副貢、生員、老民等人實名“舉報”。
清代在各省﹑府﹑州﹑縣各建“節(jié)孝祠”一所﹐祠外還建牌坊?！陡０部h志》羅列的名單是入主節(jié)孝祠的依據(jù)，但是入書者未必都能進祠。凡節(jié)孝婦女須由官府奏準旌表后方可入祀其中﹐以春秋致祭。福安節(jié)孝祠原在重金山文廟附近，為文廟系統(tǒng)的祠廟之一，后來移建于東門頭鳳尾山地界。乾隆《福安縣志》載：“節(jié)孝祠，在重金山。雍正五年（1726年），知縣傅植建。乾隆二十六年，里人貢生陳燦捐置鳳尾山地基，里人貢生陳維屏移建。”乾隆《福安縣志》還記載了雍正年間共70人“入主節(jié)孝祠”。入祠者以牌位豎立，上書姓名、住址、某人之妻。如“楊細使，賓賢林肇城妻”，不載具體事跡。
因為，許多“列女”沒有標明住址，因此，無法詳細統(tǒng)計錄入《福安縣志》的東門人氏“列女”，僅舉幾例：
（明）郭氏，東門人。陳國祀妻。孀守無瑕。遇倭，以義自潔，解帶自縊于樹而死。男紹英早逝，婦長使諸生大乾女，終身縞素，步不逾閫，?纟盧訓(xùn)孤，克承其志，里人賢之。 乾隆《福寧府志》將“郭氏”列在“貞烈”一節(jié)中，事跡大同小異，文曰：“郭氏，陳國祉妻，孀居茹荼，倭至自縊。子紹英逝，婦長使終身縞素，足不逾閾。時人賢之?！?/p>
（國朝）繆珠娘，東門張文銓妻。生一子二女，夫故，年念九。家貧，族單，孀守撫孤，合葬翁姑，年五十六卒。
繆氏，名珠娘，城東張文詮妻，生一子二女，夫故，年二十九，家貧，孀守，紡績撫孤。合葬舅姑與其夫。年五十六卒。
彭啟使，東門郭顯聲妻。生二子而夫沒，家貧，姑老兒幼，茹荼苦守，卒成其志。年六十一卒。
李瓊玉，賓賢庠生林文熙妻。年三十夫故。矢志靡他，奉翁姑孝，課二子，睿、暉俱庠生。
立在東門的牌坊有“節(jié)孝坊（在東門外棠發(fā)洋亭邊。為林永祿妻李桂英立。）”貞壽坊（在東門鋪，（乾隆）十八年為儒士郭鴻逵妻劉氏立。）乾隆《福安縣志》將劉氏列在“列女”之“壽婦”欄，文曰：“國朝，劉清使，東門郭鴻逵妻。一百零五歲，乾隆十六年建坊，賜絹。”
城東還有3座牌坊，不屬于列女坊，而是名士坊。如“青紫坊”，在東門巷。明永樂十五年（1417年）為郭殷立?！拔目弧?，在東街。明景泰二年（1451年）為劉安立。“良弼坊”，在鶴山下。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為郭文周立。
入主“節(jié)孝祠”的婦人們都有一部悲情史，她們?nèi)松壽E基本上都遵循儒家道統(tǒng)、封建禮教，為了家族永續(xù)發(fā)展，嘔心瀝血，安貧若素，默默奉獻。她們的遭遇值得同情，發(fā)人深思。如果沒有方志史家落筆，今人定然全不知曉她們。在封建時代，性別不平等現(xiàn)象永遠存在，在男權(quán)主導(dǎo)的社會里，文人贊美她們是希望在世的婦人們永遠效法。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在民國新思潮的影響下，節(jié)孝祠里的牌位自然而然地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這是一部充滿偶然性的歷史輕喜劇，昔日女性楷模被今朝女性神靈所取代，三奶夫人以及三十六婆姐入主祠廟。于是“節(jié)孝祠”蛻變?yōu)闊ㄈ灰恍碌摹胺蛉藦R”。
【作家風采】
藍炯熹，福建福安人，畬族，福建省文史研究館館員、福建省民族與宗教研究所原所長、《福建民族》雜志原主編。主要學術(shù)成果包括主編《福建省志·民族志》（鷺江出版社）、《中國少數(shù)民族古籍總目提要·畬族卷（國家“十一五”文化重點工程）》、（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中國民族文化大觀·畬族編（國家藝術(shù)學科項目）》、《穆云畬族鄉(xiāng)志》（海峽書局）、《康厝畬族鄉(xiāng)志》（海峽書局）、《坂中畬族鄉(xiāng)志》（海峽書局），專著《畬民家族文化》（福建人民出版社）、《猴墩茶人》（云南人民出版社）、《云水仙府·福安道觀》（華夏出版社）、《福安佛教志》（中華書局）、《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少數(shù)民族調(diào)查·景寧畬族自治縣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少數(shù)民族調(diào)查·寧德畬族聚居區(qū)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上述兩書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等。在國家權(quán)威學術(shù)刊物《民族研究》、《世界宗教研究》，以及《中國民族》《回族研究》等刊物發(fā)表論文多篇，寫作文字量150萬字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