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二首.往事集》
... 作者/周文海
初見
凄涼的小土丘上，站立一個凄涼
初見的地方已一片凌亂
河的乳房
在太陽下裸露
夜晚，昔日的螢火蟲化為吊燈，一滅一閃
不眠的地鐵2號線
工地上
空氣在燃燒
我們初見，在皇城下的大河，浩浩淼淼
繞過十六座城門
楊柳豐盈
緩坡上長滿了青青的野草
三只小羊，帶著散放的慵懶，似岸坡上浮云
她舉著鞭子，唱著歌來了
我躺在草地讀詩
美人魚在萊茵河畔與男人們跳化妝舞
我抵不住她身姿跨出的一步
一朵梨花
白皎皎如雪
走過了書和臉的夾縫
她嫣然一笑
梨花落了一地
我們每天用“你好”互問
不少時候，頭頂著頭躺成“一”字
她聽我念“身無彩鳳雙飛翼”
聽我講拜倫
大螃蟹趴在草中犯楞
我沒有問過她
為什么不上高中、父親為什么去了夾邊溝
時代的紅繩如鎖沉重
過了年的八月，她家被抄，她和媽媽被遣送回農(nóng)村
來不及告別，沒有在長亭餞行
十年一瞬
這兒早已不堪狼藉
我對著無數(shù)的土丘祈禱
運動結(jié)束了，你該回來，你可安好
還有
你會在恰當?shù)臅r辰，想起彼此嗎
那個共同的夏天
一縷初萌的情
你會心有所念嗎
有人，為了遇見已耗盡一生
作于1979.北京
賣杯套的姑娘
初春的陽光
融化不了棚的寒氣
她的“家”，只能躺下一個人
冷風仍舊凜冽
她把頭靠在胡同墻上
身子裹一條桃花圖案的薄被
腳下裹得尖尖
像一條出水美人魚
她的烏發(fā)沾了不少
枯草和灰土
她用極細的五彩塑料絲
編織杯套
以求解決生命的饑渴
在那個時代，玻璃瓶上有杯套是紳士風
配色、分絲、鏤空
細長手指在絲中穿行，跳躍
七色的牡丹
富貴的牡丹
從柔和的指尖出生
每天清晨
她站在西單口馬路牙子上
伸出雙手
手心放著幾個杯套，任人挑選
她一句話不說
像一尊潔白的大理石雕像
佇立著
哦，她真的美麗呀
熙熙攘攘的上班人
停下了自行車
人們的目光
劃過一個憂郁的面龐
人們開始
為她莫名的愁容而感傷
人們
為自己一顆尚未泯滅的惻隱之心
放上兩毛錢
然后，拿走杯套
沿街
有不少女孩也在賣花、賣杯套
可誰也沒有她的生意好
因為
人們逃不過
一雙帶著滄桑的美麗的眼睛
作于1996年.東京
注:以上為2000行敘事長詩《姐姐和冬天的童話》節(jié)選。
長詩描寫了1972~76年間，在北京陶然亭的“中共中央辦公廳信訪部”外胡同里，上百名搭塑料棚長住的告狀者的故事。
詩人簡介：周文海，資深報人，北京市人，文學博士學位。歷任中央報紙記者、編輯，80年代中期赴日攻讀博士學位，創(chuàng)立大阪《中日新報》，后歷任東京《時報》、《中文導(dǎo)報》、《唐人報》副總編、總編，上世紀末創(chuàng)立東京《二十一世紀新聞》。在日本工作20年，在中外報刊上發(fā)表各類作品計1000余篇，有譯著《清水凱夫詩品文選論文集》等問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