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博和長時宅在家的人都需要堅強。
引子
書房?？恐伪常芜B云教授拆開了張英寄的快件信。本期《文學評論》筆談專欄，作者是張英，趙曉紅，李汰琴。一張照片夾在刊物里，三位頭戴博士帽的女生依偎導師的身旁。
宋教授的右邊是身材瘦小的張英，臉的神態(tài)充溢著堅強，眼角和嘴角出現幾絲不明顯的皺紋，嘴涂了雞冠般紅的唇膏，仿佛在碾壓飽受苦難的悲涼。
依偎導師左邊的是趙曉紅，個子高挑，瓜子臉色呈現出健康，丹鳳眼閃爍堅定的光，咬住下嘴唇，認真的神態(tài)猶如她做事一板一眼。
趙的左邊是李汰琴，長相酷似“最美女中音”降央卓瑪。高大身材，烏黑頭發(fā)，烏黑的眼，豐滿細嫩的臉白里透紅，一笑兩個肉團表示堅韌。
藍色絲帶的博士帽與導師的紅色博士帽有別。宋教授有點蹊蹺：與學生合照畢業(yè)相，為什么自己沒留下笑容呢？干嗎做出神色嚴肅，眼光深邃的樣子，仿佛勝利到來之際，還在回味艱難的歷程。實話說，宋教授當時正是如此地感悟：
攻讀博士難，女博士生更難，兒女纏身的情感糾葛的最難。
二、忍無可忍的貓
在江陵師大讀本科，張英熱戀身材魁梧的同學王偉，卿卿我我的突出表現是，把王偉的臟衣帶回女生寢室洗。生性懶惰的王偉脫下臟衣，又把床下的內褲甩給張英。同窗一位女生暗戀王偉，癟起嘴巴說：“真賤！嫁不出去啊。”羞辱的話傳到張英耳朵，她內心回蕩起竭盡全力的抗議之聲，隨即轉念反刺：“給王偉洗衣服，她還攀不上?！?/p>
身高1米8體重90公斤的王偉，之所以娶身高1米4體重90斤的張英，因為秀氣白皙臉上的酒窩，小貓般的溫順，搧她一耳光，她不會拿鍋鏟打腦袋?；楹笸鮽ゲ粷M足于初衷，時時幻想：摟抱身高1米7體重150斤的胖女是什么滋味呢？
本科畢業(yè)，張英回家鄉(xiāng)涪陵，在縣城一所重點中學教書。縣城邊一所普通中學聘用了王偉，他很滿足，離張英所在學校僅3里。他老家清坨鎮(zhèn)，離縣城邊30公里。
張英每周14節(jié)課兼班主任工作，備課上課，處理學生糾紛，整天馬不停蹄，忙的頭昏腦漲。周末常加班。盼到周日，她慌慌張張奔去王偉的寢室。王偉愛清潔，兩天換一次內衣內褲，七天必換外裝。張英在那里擼起袖子，把洗凈的衣褲掛滿陽臺。
張英母親中年喪偶一直獨身，從小學教師崗位退休，把微博的積蓄全部給女兒。首付按揭貸款，張英王偉在縣城邊有了1間新房。結婚入住，張英擔當起家庭主婦的重擔。早晚餐不論，每周1—5的午餐，張英一下課即奔菜市場，購物回家，淘米，洗菜，切肉，點火，倒油，揮舞鍋鏟。菜盤、飯碗、筷子整整齊齊擺在桌上，躺床玩手機的王偉才慢慢地過來，坐在桌邊，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
一天，王偉對張英說：“我那牛仔褲洗了放哪？明天同事們郊游，我要穿?！泵康膹堄⑼蝗幌肫鸩幻?，急忙說：“糟了，我還沒有洗?，F在去洗。”
“球！現在洗能干嗎？”
“昨天，兩個學生打架，我和他們家長一起處理，忙過頭了。”
“扯淡！學生打架家長管。關你屁事！”王偉的嘴氣歪了。
“班主任該管，不是扯淡。”張英小頂嘴，拿臟褲去洗。
“敢頂嘴！——”王偉的臉漲紅。父親從小灌輸的根深蒂固思想——“唯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冒出來。女人敢頂嘴，豈不成了“唯小人與男子難養(yǎng)也”。他抓住張英的胸口甩。甩張英已成王偉的習慣動作，粗壯的手抓住瘦弱的胸口，順時針甩動，張英身子飛快左移一個半圓圈。抓住胸口反時針甩，張英身子飛快右移，重力加速度，身不由己，頭撞門板，不是一個包就是一個眼。面對怒氣沖沖的壯漢，瘦弱的張英眼淚汪汪，忍了又忍。
這時候，被甩的張英站穩(wěn)住腳跟，把臟褲放進盆里。未料到，王偉從盆里抓起臟褲，往張英臉上甩。張英頓時眼發(fā)黑，耳邊傳來惡狠狠的聲音：“洗個球！老子馬上買條新褲子?！钡葟堄⒈犻_眼睛，奪門而去的背影左右閃動，她的眼淚滾滾而出。
張英身體瘦弱，相信社會上弱肉強食的規(guī)律，希望依靠壯漢保護自己?？墒牵\不濟。不認命去反抗，猶如以卵擊石。認命，粗魯的行為演繹在身上，愈演愈烈?，F在她發(fā)現，跟這個朝夕相處的男人說話，越來越難找到恰當的字眼了，想起這事，無助的悲涌上心頭，苦不堪言！
王偉父親是清坨鎮(zhèn)著名的王瘸子。文革時期，清坨鎮(zhèn)成為武斗的戰(zhàn)場。一次，1顆流彈飛來，射穿了王偉父親的腳骨，落下了跛腳，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多種營生的選擇，王瘸子繼承父業(yè)，經營清坨鎮(zhèn)的一個小面館。他撐起鐵皮包的木拐棍，給面碗放佐料特別濃，挑面條分量十足，因此有了好名聲。鑒于城鎮(zhèn)戶口，鎮(zhèn)旁邊生產隊一位高大粗壯的姑娘嫁給了他。女人的大腿不讓男人的粗腰，她能夠抱起王瘸子從面館窗口摔入長江，為此輕視丈夫的跛腳，實則低估了丈夫力量。王瘸子耍拐棍比關公耍大刀還熟練。一次，高大女人叉起腰頂嘴。王瘸子將拐棍朝女人眼前一晃，女人下意識擺頭，沒有反應過來，狠心的拐棍橫劈腳桿，痛得她倒在地上大聲求饒，保證再也不頂嘴。知道：男人的拐棍不饒人，心狠加重力，她會與之同伍，成為女瘸子。
王瘸子的信條是：女人與小人難養(yǎng)，拐棍之下女人成傭人。大男子主義的王瘸子對兒時的王偉比婦人還要慈愛，嬌生慣養(yǎng)，面館賺的錢用于兒子營養(yǎng)毫不吝嗇。王偉繼承母親的四肢發(fā)達，大男子主義思想得于父親言傳身教。當張英不聽話頂嘴時，他那粗壯的手像抓小雞一樣抓住張英甩。張英不是被強力甩倒地上，就是踉蹌幾步，頭撞門墻?？謶窒屡c男人生活了2年，兒子王英偉出世。張英母親個兒矮小，體弱多病，堅持來女兒家?guī)『?。不?個月，她3次見到女婿怒甩女兒，女兒不敢怒不敢言。張英母親心里怒火中燒。自己的女兒從小養(yǎng)在深閨，溫柔似水?？瓷先ルm然弱不禁風，但嬌小敏捷，楚楚動人。怎么能粗暴甩她呢？她明白，女婿粗壯的手是答復，溫順的習性壓過血性，敢怒而不敢言。
丈母娘敢怒，王偉不允許。他故意提高甩張英的頻率。張英母親與女兒商量，把外孫帶回自家小屋。王偉討厭小兒的哭聲，順水推舟，每周一次去丈母娘家而了事。張英除了上課，伺候丈夫外，每晚去母親家待兩小時照料兒子。疲于奔命，幾個月下來，她的面頰骨突兀，臉上酒窩被皺紋抹掉。然而，溫順貓的性格使其默默地忍受這一切。
小孩進托兒所那年，張英參加了同學聚會。本科同桌的金克英讀博二了，秀氣的面貌依然如故。她真誠地對張英說：“大學時，你在班上成績最好。如果畢業(yè)繼續(xù)深造的話，你是博士后了?！痹捳Z懇切，張英的臉只覺發(fā)熱，泛起紅團。近日學校領導在大會上鼓勵年輕老師深造，張英的心在顫抖。她明白，王偉一慣強調女人不能強于男人，就小心翼翼地說：“校長要求我們拿碩士學位，適應重點中學的發(fā)展?！?/p>
聽到這話，王偉勃然大怒：“拿個‘球’碩士！你把王英偉帶大，這輩子就夠了?！?/p>
張英想爭辯，但看到王偉要抓胸口的樣子就不吭聲。小孩由外婆精心撫養(yǎng)。初中語文教材已熟悉。這樣，張英充分利用時間，暗自準備碩士考試。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收到華西大學文學院攻讀碩士學位的錄取通知書。把小孩安頓在外婆家，張英將洗凈的衣服折疊整整齊齊，炒了王偉最喜歡吃的青椒回鍋肉，買了1瓶長城干紅葡萄酒，小心翼翼地為丈夫斟酒夾菜。王偉視若當然，與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地喝酒嚼肉，對妻子的溫柔沒有絲毫感激。
終于鼓足勇氣把碩士生錄取的事講出來。王偉的眼睛緊緊盯住張英，不說話，樣子怪怪的。張英全身不禁顫抖。
“把錄取書拿出來?！?/p>
一句話使張英的害怕上升到恐懼。她明白，王偉氣憤之下，會把錄取書撕得粉碎。
“拿出來！！——”聲音提高十八度。
張英緊緊按住衣服包里的錄取通知書，身體劇烈顫抖，萎縮在椅子上，嚇得快滑下地，停止呼吸。
王偉一下站起來，右手抓住張英的胸口，往左一甩。張英身子像石磨子轉了一個半圈。剛站穩(wěn)，她的衣背被粗壯手抓住，一股重力朝背推壓，她撲倒在地上。立即頭發(fā)被粗手抓住，疼痛使她仰起頭，“哎喲！哎喲！——”哭叫。哭聲交織著男人的辱罵：“拿出來！拿不拿！——”滿臉淚水的張英，嘴唇咬出血，瘦弱的身體產生了堅強的信念：打死也不交出錄取通知書。反抗的意識一旦堅定，張英的手指就有力量。如果王偉硬抓，她要抓眼睛。
王偉沒硬抓通知書，但事后頻繁地甩張英。張英咬住牙，默默地把小孩托付給母親，辦理了檔案手續(xù)，收拾起王偉摔在地上的衣物，堅定地跨華西大學的校門。出門時，王偉出示離婚協(xié)議書?？吹诫x婚二字，張英萌生了解脫的感覺。一直陷入恐懼之中，是徒勞的悲傷，她開始夢想真愛。接著，張英看到協(xié)議書上清楚寫“房子小孩歸男方”時，產生寧愿在愛兒子的洶濤激浪中死去的念頭。房子可以不要，小孩是她的命！她堅決不在協(xié)議書上簽字，默認男人威脅她的分居生活。
入學。吸引張英的是多媒體教室里的未知世界。那些跳動的一行行文字別有深意，強烈刺激她的好奇心。她經常思考這個問題：讀碩僅僅是改變一下社會地位嗎？這種認識太膚淺了。她結識了許多見識不凡的學友。比較她們而言，即使如饑似渴地補課，囫圇吞棗把大量知識吞進肚里，也難與之比肩。讀碩使張英的婚姻觀發(fā)生了大變化，只要兒子，不要房子，也要與王偉離婚。所以，她的眼光四周迴巡，看是否遇上如意郎君。3年來，相識的男人不少，可一個都不如意，但獲得豐碩知識，得到了導師的首肯。
宋教授已經帶了2屆碩士生1屆博士生。經驗告訴他：有工作經歷的碩士生比較應屆生，看問題更深沉，學術研究更老成。張英3年的知識建構堪能佐證。一天，宋微笑地對張英說：“你的研究走上了正路，如果繼續(xù)深造，能成大器。怎么樣？繼續(xù)跟我讀博吧。”
導師的話說在心坎上，她毫不猶豫用感恩的語氣回答：“宋老師，你是我的恩人?！?/p>
廢寢忘食地備考，加之導師重點輔導，張英如愿接到讀博的通知。接通知的第二天，傳來母親心臟病突發(fā)猝死的噩耗。母親照管外孫3年，累壞了身體，突然逝世讓張英大病一場，安頓完母親后事，走路失去重心，幾天恍恍惚惚，難辨西東。
王偉火上澆油。知道張英讀博消息，氣憤填膺，這次，他沒有伸出粗壯的手。畢竟喪母后的張英病的不輕，經不住粗手抓甩。他冷酷地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聽我的勸，我們只有走離婚的路。二者必居其一：或者不讀博，回到中學帶小孩；或者把小孩帶走，邊讀博邊辦離婚手續(xù)。”張英根本不知道王偉的心思。王瘸子知道兒媳難管難調理，大罵兒子：“‘唯小人與女人難養(yǎng)’，不聽男人話的女人就休！”他告訴王偉，小面館很有名氣，賺了許多錢。面館打工妹多的是，漂亮的，年輕的，任挑任選。休掉張英，找一個年輕的，聽男人話，精心養(yǎng)兒育女，打點面館門面，賺大大的錢放包里最穩(wěn)當。他諄諄教導兒子，有錢就有一切。與張英鬧離婚，要懂策略，想方設法，獲取更多經濟利益。
王偉認同父親教誨，鬧離婚冷酷無情，逼張英就范，在經濟上撈一把，故策略地提出“二者必居其一”。張英咬牙選擇了邊帶小孩邊讀博邊離婚的路。
小孩進成都幼兒園靠學友的父親。他是北區(qū)副區(qū)長，區(qū)屬的公立幼兒園園長莫不唯他命是從。張英在校園租了一間10平方米的小屋。每天接送小孩，乘公共汽車需要1小時，所以，她習慣了起早摸黑，忙忙碌碌。完成學業(yè)的難度加大了。博士階段，掌握知識需博大精深。政治課主講西馬，讀碩期間沒有涉及。外語要讀原著，絕非明白“either…..or或neither……nor”就能讀懂。專業(yè)課重于研討，導師布置許多書，如果不認真讀透，討論時出洋相，導師會大發(fā)雷霆，絲毫不留情面，對問題嚴重者，他威脅退學。
整日忙碌于聽課，讀書，進圖書館，接送小孩，準備三餐飯，張英的身體明顯消瘦。從背影看她像“小不點”，4歲的王英偉，平齊她的頸子，猶如姐弟倆。正面看，張英的嘴角眼角露出幾絲皺紋，催她邁向中老年。但是，張英心里很充實。昔日王偉任意打罵的忍受力大大地減弱?，F在，回憶那種辛酸的日子，感到悲涼又好笑。堅強的意念使她對粗暴男人不屑一顧。她已經獨立，依附男人的溫順已拋向華西大學東門口的錦江河，冒幾個泡，很快消逝一干二凈。她立志走導師的人生路，畢業(yè)在大學里任教，把學到的豐碩知識傳遞給年輕的學子和兒子。有了這種信念，張英整日忙忙碌碌，腰酸背痛也在所不辭。
堅強的性格在厄運中錘煉。一天，幼兒園園長告訴張英：“近來，王英偉做操，右腳總使不上勁，阿姨們仔細觀察他的右腳，發(fā)現右腳肚子的肌肉比左腳的小。你帶他去醫(yī)院看看。有病要治?！?/p>
小孩毫無痛苦神色，張英覺得阿姨們言過其實?；丶野研『⒌哪_仔細比較后，她的思緒回到了現實。天空晨星稀疏，已有20人排隊掛專家號。上午10點，張英按號領王英偉進入診斷室。專家戴著深度眼鏡，白皙的皮膚顯得潔凈文雅。他仔細聽了張英的述說，立即開了單子，查血查尿查大便，照光照片照CT，快到中午，檢查的結果送到專家手中。專家習慣性地理理眼鏡架，明確告訴張英：“小孩患的是神經源性肌萎縮。營養(yǎng)不良，中毒缺血等，使神經病變，引起神經興奮沖動的傳導障礙，讓右腳部分肌纖維廢用，產生肌肉萎縮。”
張英的眼睛死死盯住專家，兩頰泛起青白斑塊，眼看越來越白，猶如兩團雪。
專家見狀就說：“小孩處于發(fā)育期，堅持服藥，還是有望改善。改善腦代謝的藥，效果好的，如奧拉西坦，吡拉西坦，胞二磷膽堿等。還得增加維生素E。除了吃藥，自我調治十分重要。首先，要補充高蛋白、高能量的飲食。其次，心情要愉快。第三是加強運動。”說完專家正式開藥。
張英青白的臉無序地抽搐，面帶難色，咬牙，鼓足勇氣說：“醫(yī)生，檢查費刷卡2千元?，F在，卡上只有300元了。請按錢的限度開藥。有錢我再來，好嗎？”
透過鏡片，專家滿臉的冰霜，用輕蔑的眼光凝視著張英。一會，他嘆口氣說：“孩子身體的未來，靠父母啊?！闭f完草草開了幾盒藥，把母子打發(fā)走了。
張英仔細算算手中的錢，除了每月必繳的房租及伙食費，她的卡被醫(yī)院刷的只剩兩位數了。還有15天，學校的獎學金才能上卡，眉毛焦成一團。
副區(qū)長的女兒知道張英的窘況，善良的她立即借張英1千元，并催去成都一位著名老中醫(yī)看看。老中醫(yī)開的私人診所，慕名來的患者絡繹不絕。張英排隊8小時，才拿到3天后的預約號。她帶兒子小心翼翼地坐在老中醫(yī)面前。只見老者銀發(fā)白須，面容灰暗，大蒜鼻子，一對鷹眼閃閃發(fā)光。聽完張英述說，摸王英偉的手脈，凝視小孩右腳肌肉。一會，他以老者難得的十足中氣說：“小孩肌肉萎縮屬虛損臟腑，應以扶正為主兼顧祛邪，佐以疏風散寒化濕，清熱，理氣化瘀通絡。扶正以健脾益腎為要，多給神經系統(tǒng)營養(yǎng)，強肌返本湯不失為要藥。此外，長期透穴按摩，輔以針灸，此為綜合治理療法。”
張英聽得最清楚的是堅持每天按摩和針灸。她帶兒子到了老中醫(yī)指定的按摩店。得知：打針灸1小時30元，按摩1次50元。張英掌握不了打針灸要領，只得每天送30元。按摩2次，細心觀摩，掌握要領，她每天給小孩4次按摩，節(jié)省一大筆錢。然而，治病的錢，像三座大山壓在張英頭頂，踹不過氣，無奈之下，她將詳情告訴了王偉，懇請他為兒子出資治病。
王偉答應醫(yī)治兒子病，但有一個不容置疑的硬性條件：馬上退學！回家?guī)『ⅰ?/p>
張英想起一件傷心事?！安粶噬蠈W！在家?guī)『??！泵鎸ν鮽サ呐?，張英苦苦哀求讓她讀碩。王偉斜眼瞪住她。突然大叫一聲：“滾！”吼完抓起床上的枕頭對準張英臉甩。張英眼睛發(fā)黑閃光，害怕，轉身走。王偉沖上來，用腳狠狠踢張英的屁股。張英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嘴唇撞到椅子腳，破口出血。還沒翻身起來，王偉跨過她身體沖出門，在門口抓起掃帚甩向張英抬起的頭。張英兩眼一抹黑，流血的口冒出話：“惡狼！——”
她過去善待王偉，作為人的王偉也有美麗的思想，兩人都感受到珍貴的感情。爾后，他像狼一樣呲牙而笑，即使說一點人話，可像狼的行為讓她不寒而栗。虛偽，墮落，憎恨，仿佛有不共戴天的敵意，把她所有的善意變成了苦澀和絕望。如今，張英學習走上了正路，馬上退學不啻斬斷她前進的路?？墒?，錢！急需錢！小孩治病需要花錢啊。屋外的天空陰沉，樹葉遮天，暗無天日。張英心情十分痛苦。世界怎么變得如此殘酷，造成這一切的是陰森可悲的命運嗎？身體顫抖的張英捧頭嚎啕大哭。
兒子不知媽的苦楚，拉起媽媽的袖子不停地哭叫：“媽媽，不要哭！不要哭！——”
讀博的一位師妹聞訊，給張英找了一個掙錢的活——到一所私立大專學校代課。時間：周1—5的晚上，周末周日的白天，這樣，聽課代課兩不誤。張英或許有講課的天賦，熬夜備課，初登大專學校講臺，面對眾多學生，大腦變得明朗澄澈，嘴上流利吐出抑揚頓挫語言，學生大贊。
代課的錢夠買藥和打針灸?？墒?，小孩習慣母親按摩，不是節(jié)約錢，為此張英很累。忙累中，她攻讀博士課程勁頭依舊不減。下午打針灸又有課。下課鈴響，張英飛奔回家，帶兒子飛奔針灸店。針灸打完，母子倆在街邊匆匆吃碗面，又飛奔大專學校。把兒子安排在最后排座位畫畫，就跑上講臺。大專學校領導不悅，但考慮到張英課大受歡迎，小孩在后排畫畫靜悄悄的，就聽之任之。一天下午上政治課，考慮時間緊逼，張英把兒子帶到了教室。聽課的博士生不比大專生，許多人是母親，有類似小孩的人禁不住將關注的眼光轉射到王英偉身上，交頭接耳地議論：瞧，小孩好乖。畫畫多認真啊。一位女博士生從前面挪坐在王英偉旁邊，聚精會神地盯住他畫偵探柯南，對講臺上的老師嘮嘮叨叨不屑一顧。
課間休息，張英跪在地上，給兒子按摩。圍了一群女博士生，其中一人懂行，關切地給張英示范。王英偉不害羞，大聲說：“阿姨，按這點?！笔痉兜陌⒁淌艿焦膭?，上課鈴響了，依然跪著，兩手有節(jié)奏地在王英偉右腳肌肉上透穴輕柔。氣憤的政治老師走來，這位女生趕緊歸位。
政治老師問張英：“你的導師是誰？”
“宋連云?！?/p>
“下次，不準帶小孩來聽課！”說完氣憤地回到講臺，竭盡全力把學生們的目光吸引過來。
聽宋教授專業(yè)課的是5位女博士生，她們十分同情張英的遭遇。母子倆坐最后一排，兒子用筆畫畫，母親聚精會神聽課。其余女生上課不干擾王英偉，全部睜大眼望著宋教授。課間休息，張英做按摩，她們圍一圈發(fā)出嘖嘖贊嘆。宋教授認為，張英帶孩子聽課，只要不影響教學秩序，就聽之任之?？墒?，昨晚他朋友即政治老師來電話，說：“宋教授，你的學生帶小孩聽課，影響了教學。聽政治課，博士生不專心，課堂出現小孩，她們更是吊兒郎當。請告訴那女生，今后不準帶小孩來聽政治課！”
今天專業(yè)課結束之際，宋教授快步走到張英面前，將政治老師的話加油添醋轉告，大聲說：“聽課不準帶小孩！”
夜晚，張英把小孩安頓在床上，坐在窗邊。皎潔的月光照著蒼白如水的臉。風吹樹葉，發(fā)出嘩嘩聲，對應起她的抽泣。女人讀博艱難，獨自帶有病的小孩讀博之難，世人不理解。悲痛的心絞起胸口一陣陣疼痛。眼淚奪眶而出，無法洗卻顯現的鼻溝和嘴角的皺紋。銀色的光映襯兒子酣睡的臉，嘴唇微動，似乎告訴媽媽：你不要哭，不要哭。
張英在痛哭。為了不影響兒子的睡眠，她把哭聲盡量壓得低沉。掙扎在嚎哭和抽泣之間，全身不住地顫抖，聲音凄涼，回蕩起窗外樹葉嘩嘩聲。艱難的生活壓在瘦弱身體，重負達到挑戰(zhàn)的極限。自從小孩腳肌肉萎縮，張英發(fā)現讀博的時間沒有定向定時。每天日子變成灰暗，沒有價值，校園仿佛變成可怕的沉默，擺脫不了整日的腰酸背痛，她完全沒有理由期望要繼續(xù)走讀博的路，只覺得痛不欲生，哀哀無告！
第二天下午，張英依然帶小孩走進教室。宋教授故意不看她。從博士生中得知張英目前的窘況，想不到如此瘦弱的身體竟然挺起粗壯漢子也無法挺起的重擔。他決定：讓張英為約稿的出版社寫一本書，獲取一點稿費，聊補無米之炊。
張英嚴峻的臉向前挪動，急切地走到宋教授面前，抖動著手，遞去一張紙。上面的字令人揪心——退學申請書。
宋教授的心急遽怦跳，眼睛緊逼張英，說：“退學，工作難找，生活更艱難。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真心想退學嗎？”
張英淚流滿面，聲音發(fā)抖，一字一字地仿佛連開口都很費勁似的說：“我沒有辦法啊。”
“有辦法?！彼谓淌谝贿叞淹藢W申請書撕成碎片，一邊說：“我的課你帶小孩來。政治課，讓同學給你補考勤，最后，寫一篇學習馬列理論的文章?！比缓螅麛蒯斀罔F地說：“我們共同努力，讓你攻讀博士學位?！?/p>
哇！——張英嚎啕大哭，一下子抱住宋教授，眼淚滲濕導師的肩膀。
緊貼陌生的柔軟而顫抖的身體，宋教授臉泛紅。他的嗅覺特別靈，聞到長期勞累沒法洗凈汗斑的濃汗味，想推開痛哭的身體。然而，張英眼里嘴里流出的苦水壓住了宋教授的推力。
痛哭一會，張英恍然大悟失格，臉色緋紅，一下與導師拉開了距離，后退兩步，差點跌倒在地。兩個師妹趕緊扶住她。兒子跑上前哭叫：“媽媽，不要哭！不要哭！——”
張英以手掩臉，放肆地大聲哭嚎。見她如此，宋教授簡直要心碎了。
讀博的艱難玉成了張英的堅強，她果斷地向王偉提出離婚。孩子有病，他不管，不會也沒權利阻攔她要孩子。她想錯了。王偉以鋼鐵般的冷意回答四個字：“不離！不管！”
學友們紛紛支持張英告法院：哪有男人不管小孩，不顧老婆，又不離婚的?！
縣法院正式通知男女雙方去調解。當著王偉的面，一位庭長狠狠教訓張英：“你讀博士了，瞧不起本科學歷的丈夫。不能當女陳世美??！”
張英的離婚申訴被駁回時，她清楚地感覺到腋下的襯衣被打濕，心跳加速，頭腦一抹黑，不可能想到，王偉的一個遠房叔叔在縣法院當副院長。她決定邊讀博邊打離婚官司，想利用學友父親副區(qū)長的關系，打贏官司。未料到，一天王偉來到華西大學，向她提出條件：孩子歸張英，房子歸王偉。張英支付他的精神損失費5萬元。說完，他竟然吹起若有似無的口哨。無恥之尤！
迫切愿望讓人沒法想到維護自己正當權益。只要孩子！張英豁出去了。想：讀博不能過多分心在離婚之中。長痛不如短痛，再苦再累，也要邁過離婚這道坎。此外，她不愿自己的不幸路人皆知，讓眾多師妹不斷修正她的看法。除了聽課，她拼命地備課上課掙錢，周末周日的晚上全加上，一周7天天天累得要吐血，兩眼深凹，鼻溝突顯，聲音嘶啞，時時口沫四濺，用瘦弱的身體支撐起沉重的大梁，存款上終于有了5萬元巨款。
王偉收到5萬匯款，立即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字。其實，王偉在賭博。他早想結束僵局，離婚了事。他與父親面館一位打工妹發(fā)生性關系，使其懷孕，想早點辦理離婚手續(xù)，與打工妹結婚生子。關鍵時刻，久經世故的王瘸子告誡兒子：世上辦事要有耐心，耐心意味勝利在望，5萬元到手。果然，耐心讓王偉獲得昧良心的5萬元錢。
辦理了離婚手續(xù)，一種仿佛騰云駕霧的解脫俘虜了張英。支付5萬元，雖然是她用無數心血掙來的錢，卻如此輕而易舉擺脫了恐懼的人生，讓她感到驚愕困惑，也讓她對社會的人事認識更成熟。最可貴的是變成忍無可忍的貓，反抗的爪牙甩掉了持久的溫順?？繄詮姷囊庵?，她使兒子的病腳有了根本性好轉，與正常人一樣跨進了成都一所公立小學。讀博延時2年，熬更守夜寫論文，黑發(fā)素水洗鬢霜，張英圓滿完成了學業(yè)，獲得博士學位，如愿在成都一所高校任教。其后，張英預期到來的幸福不斷地延時。對于她來說，“家庭”變成了一個可怕的回憶。為了孩子，她不怕單身。講臺下一片孩子般的人頭，給生活帶來無窮無盡的趣味，她很滿足。
三、認真近乎苛求
宋教授坐在書房，桌上擺放幾疊紙，那是本科生交的小論文作業(yè)。
“噔——”門鈴聲響起。宋教授放下紅筆，開門，門前的女生亭亭玉立，秀氣的臉呈現出健康膚色。她右手拿著幾張紙，非常認真地說：“宋老師，我交的作業(yè)發(fā)現1個錯字，這是我改正的，請換一下?！比绱苏J真的態(tài)度目前在學生中極為少見。宋教授高興地叫她進書房。問：“你是哪班的？”
“一班?！?/p>
“桌上右邊的一疊，自己翻吧?！?/p>
女生咬緊下嘴唇，很快翻出自己的作業(yè)，替換上手中的紙。
宋教授問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趙曉紅?！?/p>
第二天，宋教授在書房用紅筆在趙曉紅的作業(yè)上畫。鈴聲響起，開門，又是趙曉紅。她說話依然很認真：“宋老師，不好意思。昨天交的作業(yè)，我又發(fā)現1個錯字。請換下這篇，好嗎？”
宋教授接過作業(yè)，趙曉紅轉身離去。
認真比照她昨天交的作業(yè)，“均稱”改成“勻稱”，全文再沒1個錯字，標點符號無不恰當，內容屬上乘，宋教授給了高分。
按教育部規(guī)定，成績優(yōu)秀，表現出較好科研能力，品德皆優(yōu)的本科生，可以申請直讀碩博。宋教授發(fā)現，今年申請碩博連讀報他門下的是趙曉紅。認真查閱她的申請材料，宋教授提筆簽了同意。偶爾間宋教授冒出一個想法：趙曉紅頻繁換作業(yè)，目的是否取悅老師呢？事實證明，她的認真態(tài)度并非作秀。學生們說，與其說她認真，不如說她苛求。一次，趙曉紅到永輝超市買蔬菜。收銀臺電腦顯示總價59.8元。她掏出60元給收銀員，拿起蔬菜，沒理會收銀員的目視，站住不動。身后排起長龍。
收銀員詫異，但客氣地說：“你可以走了?！?/p>
趙曉紅也詫異：“你該找我2分錢?！?/p>
收銀員更詫異，依然客氣地解釋：“收分分錢，我們四舍五入。何況，找你2分錢，我這里也沒有呢?！?/p>
趙曉紅臉泛紅，叫起來：“不行！稱秤不能缺斤少兩，收錢不能多要1分。給2分錢！”
收銀員大聲爭辯攪合著趙曉紅認真地要錢。身后的人紛紛議論，每個人的臉色顯得急躁。一個老頭快急瘋了，要動手打趙曉紅。經理聞訊過來，很快領趙曉紅到了經理辦公室，指示坐在桌子邊的會記員：“給她2分錢?！?/p>
拿到錢，趙曉紅教訓經理：“你們收錢要認真，分毫不能差?！?/p>
經理哭笑不得。讓宋教授注目趙曉紅的特點，最具魅力的地方是咬住下嘴唇，默默地認真地把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做到沒有絲毫變形。
碩士論文的完成，文科學生一般浸泡在圖書館和資料室，爬梳文獻。趙曉紅論文題目是《馮乃超對鹿地亙<和平村記>的譯介》。華西大學圖書館的文獻資料足夠她完成這個選題，但她不滿足于此。學校召開運動會，停課3天。她一人從成都抵達桂林，實地考察所謂“和平村”。
找到廣西師大抗戰(zhàn)文學研究專家李桂林教授。李教授知道來意。告訴她，順延河路走到盡頭，有一顆黃葛樹，樹下是轉盤。按順時針轉，走到第一個岔口，朝右邊的公路往前走半小時，見到公路右邊數十座房屋，那就是鹿地亙寫的“和平村”原型。
趙曉紅把李教授說的認真記在筆記本上，畫出詳細地圖，按圖尋覓，到了黃葛樹轉盤。這里來往人員稀少。幾個小販蹲在地上擺地攤。塑料布上，圓圓的柚子堆碼成一座小山，居高臨下，藐視旁邊幾堆蘋果蜜桔。一個人打扮古怪，頭戴西方遮陽帽，手搖東方大蒲扇，大聲吆喝：“小妹，蘋果脆甜，蜜桔甘甜，柚子酸甜，來，來，品嘗品嘗。問津有味啊。”
趙曉紅上身藍色的確良，下著灰白色長褲，黃色的太陽帽戴的有點靠后，裊裊娜娜的身影活潑可愛，難免吸引住小販們的眼球。她認為小販說話鸚鵡學舌，東施效顰，就說：“問津有味出現錯別字。問津的津指渡口，無人問津則沒有人來購買，津津有味指很有味，問津不能后綴有味?！?/p>
小販聽不懂她說的話，但聽明白她不會掏錢買水果，氣憤地諷刺她：“你穿的衣服是60年代你媽穿的嗎？沒有錢，走開！什么不三不四的話?！?/p>
趙曉紅聽懂了小販的話，這倒提醒了她：尋“和平村”才是來這里的目的。不理睬小販，按順時針轉走到岔路口。
路口站著一個壯漢，滿臉橫肉，眼神可見，他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趙曉紅走向前，笑著問壯漢：“抗戰(zhàn)時期，這里有一個和平村。據說，離這兒很近。你知道怎么去嗎？”
那人警惕的目光松懈下來，皮笑肉不笑的臉上眼睛打轉，說：“哦，和平村。我正要去那里。跟我走吧?！?/p>
趙曉紅感到幸運，興高采烈，跟壯漢一起邁步走了10米。一部警車從身后沖來，吱——地一聲停在面前，擋住兩人前進的路。剎那間壯漢的左手挽住趙曉紅的頸子，右手拔出一把尖刀，強力拖她貼到一座圍墻。趙曉紅戴的太陽帽被踩在腳下，頸子被粗手鉗住，張開口，只能痛苦地呼吸，一句話說不出來。
警車下來兩個刑警，1個中年人帶1個青年，兩支槍直對他們，抓逃犯。
壯漢大叫一聲：“放下槍！”說完刀口抹趙曉紅的頸子。一道血印凸顯。趙曉紅瞪起恐怖的眼睛，失去痛苦，像被魚鉤吊起的魚，張開大嘴，嗷嗷呼吸。刀口滲出長條形鮮血，壯漢的手如后拖，趙曉紅的頸子將血流如注，動脈血管破裂，必死無疑。
中年刑警目光冷峻，毫不懈怠地給青年刑警遞出眼色。青年刑警大叫：“我放槍！”說完把槍放地上。
壯漢對中年刑警吼：“你！放槍！——”
中年刑警果斷地向前一步，彎腰，要放槍。
壯漢聲音如炸雷：“槍！放我腳下！”
中年刑警急切前進一步，離趙曉紅只有一米之遙。壯漢眼睛緊緊盯住手貼地面的槍，下意識松動握刀的手。說時遲，那時快，中年刑警彎著腰，抬起手，啪！——一槍準確命中逃犯的腦門，血濺趙曉紅的頸子，鮮紅斑點像斑馬的圖紋。她跌坐在地上，體內的熱量好像被槍聲奪走了，手腳冰冷，沒有力氣站起來。
在當地派出所，中年刑警關切地說：“你搞科研調查，有認真的性格。但你絕對不傻。記?。号畬W生輕易相信陌生男子的話，很危險。”
趙曉紅向導師匯報：“那人用刀割喉嚨，無可避免。我心臟怦怦亂跳，感覺到死的恐怖。爸爸，媽媽，導師，無法給我希望。我絕望，喉管透不過氣，盼望警察一槍打來，和逃犯同時飲彈?！?/p>
聽趙曉紅臨危不懼（她匯報的）經歷，宋教授心里又急又痛。做科研做到這個份上，不僅僅是廢寢忘食，簡直不辭冒生命危險，僥幸獲救是不幸中之大幸。他告誡趙曉紅：今后你到“和平村”，要帶上一個伙伴。有男朋友，一定抓住他當保鏢。
趙曉紅27歲了，依然沒有男朋友。她的認真近乎苛求，男人們紛紛卻步。
趙的父母用所有積蓄在瀘州鬧市買了一間新房，作為引進女婿的鳳巢。急切的父母陸續(xù)給女兒介紹的男子不下一班人。一次，熟人領一位略帶羞澀的青年到了瀘州的新屋。趙曉紅母親熱情招呼坐下，父親很快削兩個蘋果遞上。熟人與青年各咬一口，交口稱贊。耳邊轉來趙曉紅氣憤的聲音：“吃蘋果不洗手，不講衛(wèi)生，不怕得病啊。”氣憤的話讓熟人和青年及她父母目瞪口呆，面面相覷。自然，談對象告吹。
又一次，父母把一個藥店漂亮的小伙子介紹給女兒。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趙曉紅不是圣人，七情六欲完完整整，一個不少。她的初步印象是可以接觸。漂亮小伙子約她去看電影。影片中男女肉欲動作使小伙子的荷爾蒙雄起，他放肆地對趙曉紅捏腿摸胸。性格認真的趙曉紅勃然大怒，立即站起來，拂袖而去。談對象又告吹。
一個房產老板40有余，圓臉像菩薩，兩江大學MBA碩士畢業(yè)，離婚帶1個小女兒。趙曉紅父母知道老板腰纏數千萬，想找20歲的人。但二老認為，女兒雖近30，但漂亮無比，看起只有20歲。就說服女兒去老板家。和藹可親的老板喜歡高學歷的未婚女，喜笑顏開，夸夸其談，談吐非凡，眼看要勾住趙曉紅的心。這時，老板身邊10歲的小女兒滿臉驕橫，對父親下命令：“明天，學校帶我們參觀紅巖村紀念館。你用大奔送我去，我才不愿坐校車。”女兒儼然老板威嚴的上司，老板唯唯諾諾，滿口答應，態(tài)度十分溫柔。見此，趙曉紅生氣轉身就走。身后的老板和父母莫名其妙，啞口無言。
事后，趙曉紅給父母講，不是要求追求者與她一樣，讀普希金的詩，聽費玉清的歌，有博士學位。她要求那些人不墮落。不講衛(wèi)生，輕浮，嬌生慣養(yǎng)，都是墮落行為。接下來，趙曉紅被迫相會的7名男子，均享受了近乎苛求的待遇。她的婚姻因為要求甚高褪去顏色，男女歡樂的詩意之花，很難鮮艷盛開。東挑鼻子西挑眼，一見面不順眼。不順眼的男子們瞧趙曉紅更不順眼，嗤之以鼻，紛紛罵：狗屁博士！剩女！
相會的最后一位男子姓梁強生，對趙看他不順眼毫不在乎。他對趙曉紅一見鐘情，揮動大棒也打不開。梁的臉與趙曉紅的膚色一樣健康，大眼睛見到人溜溜轉，有聰慧的神態(tài)。被趙的父母拉到趙曉紅面前，受到拷打般的待遇，可他堅貞不屈，性情依然超常溫柔，不辭苦笑，表現出一廂情愿，一往情深，發(fā)誓要為跨入博士階段的趙曉紅貢獻一切。他懂得曲線救國，視趙曉紅父母勝過親生爹娘，頻繁奔忙瀘州市小梁鎮(zhèn)，用粗壯的手干起沉重的家務活，不時有針對性地奉上補藥。
女兒過度認真，苛求男子，如今年近30。在父母眼里屬嫁不出去的老女了。趙曉紅的父親自小在農村長大，后來當兵轉業(yè)到小梁鎮(zhèn)醫(yī)院工作。趙曉紅的祖母有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當看到媳婦生下的是女嬰，竟然指令兒子：風高黑夜天里把女嬰丟長江喂魚。因為，孫女的兒子不姓趙，趙家的香火傳不下去，這位農村老太太死不瞑目。
部隊多年的教育，趙曉紅的父親懂得社會法律。他斷然拒絕了母親的指令，把女兒養(yǎng)大，希望她早日完婚抱外孫。他想，讓外孫跟母親姓，趙家的香火依然傳承。梁強生的話使他忘乎所以。梁強生發(fā)誓賭咒：不管兒子女兒，外孫子外孫女都讓他（她）們姓趙。其實，他的內心深深地陷入趙曉紅父母在瀘州購的新房。明白自己不吃不喝，奮斗20年也難購上這樣好的房。
女兒總是對梁強生不理不睬，問原因，沒有硬性的理由，只說等一下，等一下。趙曉紅拒絕了10位候選者，如今這位男子缺點也有，吃飯前不洗手呀，對人一味地唯唯諾諾太雌性呀…..可是，他死皮耐臉，表現出忠貞不渝。這倒使趙曉紅不好痛快地推卻。這種態(tài)度，給父母及梁強生盼星星般的希望。他們達到共識：讓生米煮成熟飯，不結婚不行。
一天，趙曉紅耍假回小梁鎮(zhèn)父母家。梁強生早在家等候。全家四人圍坐桌旁，品嘗豐富的晚餐。酒余飯飽，2個男人開始怨社會不平，2個女人手拉手聊起了家常。夜深了，原來和女兒睡一床的母親回到父親身邊，留一間屋安排給女兒和梁強生。兩間屋關上門，趙曉紅見梁強生脫衣脫褲急猴似地要上床，趕快抱起柜子里的被子，鋪在地上，命令梁強生：“睡地上。”
美夢纏身的梁強生熱臉仿佛被澆上一瓢冰水，全身發(fā)冷發(fā)寒。但他很快平靜，貪婪的眼光瞥趙曉紅一眼，暗淡下來，理智地躺在地上。他的鼻鼾聲響砌云霄，趙曉紅依然未眠。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看起來無精打采。睡在地上的人，鼾聲仿佛不是真實的東西。既然不真實，她就想：有血性的男人與妙齡美女同屋而眠，會像餓狼一樣撲上床。那么，她就是狂叫也無濟于事。門關得死死的，父母好不容易聽到悲鳴，也只能蒙住耳朵欺騙自己——女兒正爆發(fā)激情！但是，眼前的男子始終唯唯諾諾，似可避免那樣的悲劇。不管怎么說，趙曉紅瞧不起沒有血性的男人。突然間，昨晚飯桌上的事又浮現在她腦際。父親說瀘州的新房是嫁妝，梁強生的眼睛閃閃發(fā)亮。這種眼神從來沒有在她身上出現過。她不遺憾，世上只有有情人終成眷屬。天光漸漸發(fā)白，趙曉紅起床洗漱，沒吃早飯，一人乘公共汽車回到成都。父母不勝擔憂。梁強生依然自輕自賤：為啥自己大專畢業(yè)不考博？
趙曉紅的父親是一根筋。一天下午，他自駕車來到華西大學花園宿舍。停車，提起幾串自家做的香腸臘肉，如約敲開了宋教授的家門。
宋教授收下土產，請他坐下，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趙曉紅父親方方正正的臉嚴肅有余。他不飲花茶，說話誠懇，直奔主題，請宋教授給趙曉紅施壓：如果不與梁強生好，就不給她博士學位。
這種要求十分荒唐！可接了香腸臘肉說話口軟。他以十分委婉的口吻說：“趙曉紅與梁強生好與不好，與授學位掛不上勾。作為導師，我真誠希望她找上如意郎君，獲得博士學位后生小孩?！彼谓淌谛睦锴迩宄谖膶W院，30歲以上的女博士生中，未婚與離婚的占70%。雖然社會上有男人攀不上她們，酸溜溜的稱之為剩女。但是，這些女博士生寧愿做剩女也不低就。趙曉紅接近30，快入所謂剩女之列。按自私心理，宋教授不希望她讀博期間結婚生子?？蔀榱擞厦媲芭螌O心切的老人家，再三聲明，只要趙曉紅有如意郎君，他一定玉成其事。
一次重慶抗戰(zhàn)文化研討會上，宋教授認識了日本明治大學的岡崎教授。岡崎教授教學科研之余，全身心地投入東京戰(zhàn)爭經濟賠償律師團事業(yè)——為“重慶大轟炸”的受害者打官司，向日本政府索賠。
抗戰(zhàn)時期，日機對戰(zhàn)時首都重慶實施無差別的大轟炸，給國民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箲?zhàn)勝利，蔣介石代表國民政府，放棄向日本政府經濟索賠。共和國成立，1972年中日建交，人民政府也未要日本政府經濟賠償。東京戰(zhàn)爭經濟賠償律師團的主要成員是大學教授、專業(yè)律師。他們認為，日機對重慶無差別大轟炸，受害最大的是平民。這些人活下來身體不同程度帶有殘疾，經濟狀況普遍槽糕。日本政府給予他們經濟賠償天經地義。為受害者打官司，律師團的人全部自費。他們來到中國，搜集受害者的材料，以事實為依據與日本政府打官司。初戰(zhàn)失敗，律師團成員又來中國，進一步搜集材料，隔年又打官司又失敗，又來中國補充材料又打官司又失敗。屢戰(zhàn)屢敗5年，今年迎來屢敗屢戰(zhàn)第6年。
律師團搜集材料，不僅僅局限于重慶地區(qū)，為佐證日機的無差別轟炸，四川的松贊大轟炸的傷亡情況也納入搜集的范圍。今年，岡崎教授要來松贊。年近5旬的岡崎教授如今單身。律師團一位同道者，他的妻子極力反對打官司，認為丈夫花費家產即使官司打贏了，自家也不能獲取分毫。丈夫的正義感壓過家庭經濟損失。為此，這對夫妻為打官司打了脫離。岡崎教授單身原因之一，害怕打官司有家庭拖累。至今，她租住在一個單間房，幾乎把自己所有積蓄投入為“重慶大轟炸”打官司的耗金之中。
岡崎教授向宋教授提出，她出資，請一名學生陪她去松贊搜集受害者的材料。她的中文雖不錯，但四川的土話聽不懂。
宋教授馬上想到趙曉紅。研究抗戰(zhàn)文學，四川人，聽四川土話沒問題，就給趙講，她的食宿交通費從自己科研經費里處理，岡崎教授支付她的費用1分也不收。
結伴出行。趙曉紅上身穿黃色旅行服，下身著灰白色長褲。岡崎教授穿的非常適合她穿的藍色風衣，素凈的容貌，微胖的體態(tài)，洋溢著年輕人具有的青春活力。兩人背起背包，離開了松贊汽車站，前行2分鐘，到了公路岔口。岔口右邊是崎嶇的小路，沿路而上，爬鷹子丘，10分鐘到丘頂，從那里能看到目的地。
茂密的松樹包裹鷹子丘，一片碧綠。小路兩旁，雜草叢生，野白花零星點綴其中?；ㄈ锏乃橛忧镪?，閃爍一顆顆珍珠。
趙曉紅看見岡崎教授額頭冒出汗水，要把她的背包取下自己承擔。岡崎教授稱身體健壯，背大背包無礙，不愿意纖細高挑的學生代勞。趙曉紅認真數岡崎教授臉上的汗珠，有10顆，自己只有2顆，說明年輕人比中年人的體力好。一如往常，她總是認真決斷，干脆利索，堅持把自己背的小背包換上大背包。
兩人到達丘頂，趙曉紅回過頭，寥廓的天空下，縣城歷歷在目。許多屋頂是水泥澆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面俯瞰丘下廣闊整齊的稻田，零星布羅的房屋，她雀躍地叫起來：“看！那就是平壩村！”岡崎教授眼睛發(fā)亮，閃爍出欣喜之光。
1941年6月23日，日機實施“松贊大轟炸”，縣城慘重損失，去年律師團已作了調查。與縣城相鄰的平壩村是大轟炸的重災區(qū)。那時，全村90間房屋，一半被大火吞噬。村里900人，炸死95人，受傷及致殘者共112人。經歷大轟炸如今活著的僅3人，這也是岡崎教授來此調查的對象。這3人當時不到15歲，如今已過8旬。
平壩村村長是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臉色呈現山區(qū)人的黑紅，戴的眼鏡露出城市文化。他畢業(yè)于華西師大政治學院，屬選干生回到老家任副職，頭腦靈活，勤于工作，2年后擔任了村長正職。趙曉紅和岡崎教授到了他家。知曉兩人來由，村長滿臉探究地望了望岡崎教授，轉頭，激動地用土話對趙曉紅講：“這些日本教授吃飽了沒事找事。打什么鬼官司。我沒有接到縣委宣傳部的指示，不能接待你們。想詢問我村3個殘疾的老人？她要把我們村的負面東西宣揚到日本，決不容許！你叫她大力宣揚我們村的正能量，為四川新農村添彩才行！”
岡崎教授聽不懂四川土話，看得懂村長詫異的態(tài)度，覺得他不友好，感到不安。趙曉紅聽了村長的話，很氣惱?？稍捰终f回來，日本教授何苦跑來這個窮山村，調查幾十年前的殘疾人呢？或許，許多國人覺得不可思議。只是導師告之詳情，她才為之感動。這不僅僅是友好不友好的問題，是用正義驅逐幾十年前軍國主義的罪惡。她激動地用土話認真地向村長訴說，調查3個老人的情況，目的是向日本政府打官司作司法佐證。她還認真給村長好些深明大義的意見，以為他是有文化的人，但她不清楚，本科文憑怎么會落在他的身上。猶如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村長態(tài)度絲毫不為之所動，依然用土話重復，拿縣委宣傳部介紹信才接待。說完雙肩抖動，右手掌面朝上比劃，做出送客的動作。
岡崎教授好像知道調查遇上麻煩，雙眼毫無表情地望著虛空發(fā)呆。
趙曉紅急了，伸出雙手，張牙舞爪，大叫：“我們偏要去調查！”
村長迅速蹬緊右腿，左腳虛步，握緊拳頭，做出標準的防范動作。
岡崎教授趕忙拉著趙曉紅離走。趙曉紅臉通紅，心想事實是如此糟糕，即使認真舉起菜刀也無濟于事。
返途中，趙曉紅心緒平靜，沉思：的確，這次沒有預先去找縣委領導，村長要接待外國教授不可能。但是，從戰(zhàn)爭受害者的利益出發(fā)，加害國教授的行為，其實是奔向伸張正義之路和忠實于自己的良心啊?；氐匠啥迹w曉紅對岡崎教授說：“老師，我一個人去訪問平壩村，整理的材料用E---mail發(fā)給你?！?/p>
離開成都時，岡崎教授要支付趙曉紅勞務費1萬元人民幣。趙曉紅聽導師的話給予婉拒。她記得去松贊的路上，問岡崎教授，為什么這樣認真打官司呢？岡崎教授十分平靜地說：“如果相信為受害者打官司是神圣事業(yè)的話，應該會不惜付出許多犧牲的。這于反抗戰(zhàn)爭，至少能夠說出一句不是絕望的話?！?/p>
向岡崎教授揮別，趙曉紅咬住下嘴唇，默默地望著熟悉的背影，心想：他（她）們這些人，歲歲年年都在調查戰(zhàn)爭受害者的材料，與政府打官司，為此感到滿足。這是因為，他（她）們相信自己行為的價值，相信社會要進步與發(fā)展，相信人類正義和平終究戰(zhàn)勝邪惡戰(zhàn)爭。
在文學院，趙曉紅像梳辮子一樣把全院研究生的籍貫認真梳理一遍，發(fā)現現當代文學專業(yè)有一位碩士生是松贊平壩村人。她急忙把昔日的聽課筆記送給她，還用食堂自己的飯卡贈送豐富的飯菜。這位碩士生痛快答應了趙曉紅的請求，一起回家考察。
平壩村受害的3位老人生活悲慘，1人曾炸斷1只腿，1人炸去1只手。這2位老人身帶殘疾，艱難地勞作，如今因傷殘失去勞作的能力，靠政府每月100元低保以及外出打工的兒女們匯點錢，在家?guī)O子。另外1位老人，腰部曾被彈片削去一塊肉，常年彎腰頭額離地不過2尺艱難勞作?，F在癱在床上，靠200元低保，和近似癡呆的老伴相依為命。
日本軍國主義給我國人民帶來沉重的災難，向日本政府索賠經濟天經地義！趙曉紅把調查的材料附上自己的觀點，給岡崎教授發(fā)去了郵件，心里依然憤憤不平。
宋教授被研究生院院長叫到辦公室，遞給一封信：
華西大學黨委宣傳部：
貴校文學院博士生趙曉紅，未經縣委領導批準，擅自來我村私下調查，極力向國外宣傳負能量，違法違紀！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以一位愛國的村長要求：貴校派優(yōu)秀的老師來調查平壩村的新氣象，大力弘揚正能量，讓四川新農村的紅旗高高飄揚在日本的上空
…………
宋教授把舉報信摔在桌子上，眼睛冒出紅光，直對院長，以完全負責的口吻說：“趙曉紅去平壩村調查，我安排的。她的研究涉及批判日本軍國主義的罪惡。為了寫好博士論文，趙曉紅進行田野作業(yè)的認真態(tài)度，我認為值得提倡?！?/p>
院長把舉報信放回抽屜。微笑地回復宋教授：“博士生寫論文，認真嚴謹的學風要發(fā)揚?！?/p>
趙曉紅博士論文預答辯，獲答辯委員一致好評。他們打了90分，認為略加修訂，不失為一篇優(yōu)秀論文。如此的評價，文學院博士生多數求之而不得，紛紛鼓起眼投去羨慕之光。事過2個月正式提交論文時，趙曉紅找到導師，要求延期1年答辯。
望著導師蹊蹺的神色，她認真地說：“岡崎教授向日本基金申請，邀請我赴日半年，研究抗戰(zhàn)文化。為了修訂論文，我去日本考察抗戰(zhàn)前郭沫若的文學活動。我要去市川，考察郭沫若別妻拋子獨自歸國的細節(jié)。把這些考察結果補充到博士論文中，內容更豐富，引用資料更詳實?！?/p>
面對學生治學嚴謹的學風，踏實認真的態(tài)度，宋教授全身發(fā)熱。他一下找不出最恰當的話語，只是比比大拇指。
在日本調研期間，趙曉紅除了泡在明治大學圖書館及赴市川調查外，國會國立圖書館、檔案館，近代文學資料館，東洋文庫，都是她經常光顧的地方，專心致志投入研究，辛勤勞動換來了豐碩的成果。她的博士論文評審，5位外審專家不約而同地評為優(yōu)秀。答辯順利通過。
聞趙曉紅父親將駕車來學校運行李，送女兒去新單位的消息，宋教授把趙曉紅叫到家里，關心地問：“你和梁強生的事怎么樣了？”
趙曉紅神色嚴肅，說話認真：“我與他吹了。他追求的不是我，也不是博士學位。他追求的是父母在瀘州給我買的房子。為了房子，他極力討好我父母。表面上比親兒子還要親?？墒牵瑢ξ覜]有真誠的情意，若即若離，始終利益休戚。我不是嫌他學歷低，是瞧不起他的低素質。所以，不管父母如何催逼，我也要和他了斷。我不能深深陷入情感痛苦之中，終日長吁短嘆，寢食難安。”
在情感方面，宋教授一貫尊重女博士生的意愿，沒有說話，微微點頭。
趙曉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說話依然認真：“宋老師，我想告訴你一個私人秘密。我有男朋友了。”
見導師神情詫異，她的臉微微泛紅，說：“他是韓國人，比我大2歲?，F在岡崎教授門下讀博，主攻抗戰(zhàn)文學。昨天，他來電話正式表態(tài)：取得博士學位，就到江陵師大文學院報到，和我一起教學研究?！?/p>
幸福的花兒綻放在趙曉紅的臉上，很快，習慣性地咬住下嘴唇，認真盯住導師。宋教授身上又開始發(fā)熱，感慨：人們只看到女博士生面容消瘦，讀書把眼角讀出了魚鱗紋，就嗤之為剩女。那只是表面現象。這些人根本不知道，女博士生自讀博起就置身于各自的至福之境。他真誠地祝福趙曉紅找到如意郎君。同時，為江陵師大文學院的學科建設而慶幸。中日韓文化背景下研究抗戰(zhàn)文學，無疑，角度更加新穎，成果更加豐富多彩。
四、愛到天長地久
“我和你媽掉進長江，你救誰？”李汰琴說話聲音像男人，渾厚洪亮。
“當然救你。你活著，兩個娃娃也能活。”楊劍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你媽，兩個娃娃全掉進長江，你救誰？”語氣咄咄逼人。
楊劍細眼睛望著天，停頓一會，吞吞吐吐地說：“救你。你活著，又可以生雙胞胎?！?/p>
“你這人盡說好聽的?！崩钐倏跉廨^硬，心里很軟，她滿意丈夫的回答。個子頎長，細眼，說話柔和細語的楊劍更滿意妻子，在雄性十足的妻子面前無比溫柔。
李汰琴考博的前夕，楊劍想她有身孕，清早，煮2個荷包蛋，放一勺豬油，加一塊紅糖，用嘴巴吹吹熱氣，雙手捧碗，端送到床上的妻子面前，說這是最佳保胎方式。每隔一天，楊劍去市場，殺一只活蹦亂跳的母雞。妻子午餐晚餐少不了雞湯，雞腿雞爪雞翅膀燉爛，嘴唇一抹，肉掉下來?？记耙恢埽瑮顒Ψ畔鹿净?，在華西大學里的紅磚賓館訂了一個標準間。旅館早餐的2個鹽茶雞蛋必拿。午餐晚餐去附近餐館，讓妻子品嘗喜歡的佳肴。李汰琴心安理得地享受丈夫精心打理的碩果。
大專畢業(yè)，楊劍在叔叔的公司拼打，幾年后出來自辦1個公司，營銷貨物，組織自考班，生意紅紅火火。拼搏10年，雖然沒有像那些暴發(fā)戶腰纏千萬，但也達到幾百萬的水平。娶中學教師李汰琴，碩士學位，高兩個等級，他一點也不自卑，總是做出腰纏千萬大款模樣，大方撒手。李汰琴考博士，楊劍心里樂開了花，絲毫不壓抑，認為學歷高的女人生的小孩高人一等。他私下跑去廟里燒香，禱告：老婆老婆，博士博士，命中命中。
李汰琴報考導師宋連云。宋教授可沒有楊劍那樣心愿。他招收碩士博士已4屆，第一年2/3是男生，第二年2/3是女生，第三年起全是女生。顯然，文科應試女生高一籌。他想招男博士生，因為，大齡女生有小孩，或者入學后生小孩，搞研究會分心。在碩博迎新會上，院領導宣布：碩士生博士生生小孩，要得導師的允許。宋教授心里咕嚕：瞎扯！女生入學懷孕，符合黨的政策，導師有什么權利阻止？不僅僅是人道，為了祖國的未來，導師也不能不允許生育。實際上，宋教授秘而不宣的想法：沒有小孩的女生好，入學后不懷孕的更好，在讀期拒絕談對象的最好。做學問皓首窮經，要拋棄家庭兒女的拖累。
懷孕1個月的李汰琴筆試完畢進入復試。宋教授一眼看出，她的長相酷似降央卓瑪，肚子與舞臺降央的一樣平，因此復試過關。成績公布，李汰琴在報考宋教授的考生中排名第一，入學通知書送到她的手里。事過半年，宋教授看見李汰琴由丈夫攜手，緩緩來到迎新會，心里后悔復試給她打了高分。李汰琴出懷了，肚子隆成高山，說不定是三胞胎。
李汰琴生的雙胞胎，2個兒子出世睜開眼睛溜溜轉，一看就是聰慧的種，讀書的料。兒子滿月，楊劍宴請三親六戚，在重慶江北嘴大酒店辦了6桌。楊的父母抱起孫子圍繞桌子轉了一圈，得意洋洋地展示兒子的杰作——白嫩嫩的小胖臉汲取了母親的優(yōu)點。此刻，李汰琴穿著得體的大衣，胸前依然隆起兩座山。山峰是2個兒子嗷嗷待哺的源泉。
辦完酒席，李汰琴不顧家人的規(guī)勸，堅決要回學校上課，說自己基礎差，比不上同門學友。俯首帖耳的丈夫總以妻子的話為準則。楊劍趕忙在華西大學附近租了3室1廳的住房。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父母在租住房里打掃清潔3天。楊劍駕車帶妻子2個兒子1個保姆來到租住房。屈指一算，房租、伙食、保姆的費用1月1萬5千?；ㄥX不在乎，只要喂奶讀博兩不誤。每到周末，他駕車來成都，不見妻兒不放心。
喂奶和聽課成為李汰琴的工作。課間休息，她到教師休息室，播放手機儲存的降央卓瑪歌，自稱聽她的歌喂奶更足。公公和保姆懷抱的兒子，見到母親本能地張開小嘴。李汰琴不顧有無其他人在場，迅速解開衣服，露出脹得疼痛的奶子，公公和保姆手托起兒子，兩張小嘴緊緊咬住奶頭狂吮。李汰琴一邊喂奶一邊幸福地搖頭晃腦，因為休息室彌漫著降央卓瑪的歌：你用圣潔的乳汁把我哺育，你用深情的歌聲為我催眠……。
上課鈴聲響起來，兩只小嘴依舊緊咬不舍。李汰琴只得狠心收束奶頭，不顧2個兒子瘋狂的哭，慌慌張張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機回到教室，動作非常敏捷，也耽擱了5分鐘。她故意不看老師皺起的眉頭。心想：你們怎么能體會喂奶讀博的艱辛！
李汰琴明顯地睡眠不足，白天，恍恍惚惚聽課，讀書，喂奶，夜晚昏昏欲睡，2個兒子都不讓她睡，當忍痛把他們打發(fā)去保姆婆婆的房間，2張小嘴巴無節(jié)奏地哇哇大哭?？蘼曀毫牙钐俚男姆危哪铑^頃刻拋到九霄云外，大叫把兒子放回自己床上，強打起精神，用奶頭逗玩2個兒子。事過1個月，李汰琴黑眼睛下面出現深深的黑圈，豐滿的臉頰凸出。楊劍心里萬分疼痛，一到租住房，用假奶頭逗玩2個兒子，盡量讓妻子乘機睡一會好覺。
宋教授鼓勵女博士生奔學者的崇高目標，講課神色嚴肅，口沫橫飛：“大凡學者分有層次。我認為：90分以上為大師級學者，80—89分為著名學者，70—79分為一般學者，60—69分為準學者，60分以下不為學者。學者分值構成有兩部分，我認為：重點大學和在大學的重要地位為45—50分，45分以下的是一般大學及其地位的組合。這是一部分。研究者的科研成果是第二部分，共計5—50分。自我評價，兩部分加起來，本人達到一般學者的分值。我寄希望在座同學，努力成為著名學者乃至于大師。為此，你們必須懸梁刺股，在科研上出大成果。我也希望你們畢業(yè)后盡量去重點大學占重要位置。當然，我給諸位提出的是崇高目標。2—3年后，你們獲得博士學位，發(fā)表幾篇像樣的文章，即使在重點大學任教，分值也不過60分以下，不能稱為學者。在讀博士生更不能以學者自詡?，F在，你們聽老師講課，討論會發(fā)表獨特的觀點，不過是學術萬里長征走上第一步?！?/p>
跨進讀博的門，李汰琴志存高遠，眼里時時閃爍著名學者的光輝。然而，現實是精力不支，趕上導師說的萬里長征第一步困難重重。一次，圍繞“周作人的新村思想”，博士生展開討論。精力不支的李汰琴記不清是否讀過導師布置的書，頭腦昏昏沉沉，信口開河，說周作人的新村思想與人民公社吃大鍋飯相似。博士生們哄然大笑。宋教授臉色黑青，取下了眼鏡。他一直為一邊喂奶一邊讀博的李汰琴心存耿耿。博士生水平高，導師臉有光，反之無地自容。他猛然站起來，大聲說：“周作人的新村思想與人民公社吃大鍋飯沾不上邊。延安西安一鍋煮，越煮越糊涂。李汰琴，你聽課心不在焉，討論稀里糊涂。我看你，不如回家專職帶小孩?！?/p>
面頰細嫩的李汰琴臉色煞白，一種焦慮攪得她心神不定，差點眼淚掉下來?？伤D瞬變得堅韌：就是不讓讀博，我也要按時喂奶！
在租住房，聽完妻子帶情緒的訴說，楊劍怒火沖天，安慰人的方式是罵：“你那導師太不人性！他養(yǎng)過雙胞胎嗎？根本不懂喂奶的艱辛。只曉得講周作人。讀周作人的書能帶好雙胞胎嗎？汰琴，你不要生氣。生氣弄壞奶的質量。我去找他說個道理。讀博，沒說不能帶小孩，帶小孩可以讀博！”
李汰琴急忙捂住丈夫的嘴，以教訓的口氣說：“你！你不能這樣說導師！”應該怎樣說？她想不出。楊劍的腦袋轉了彎，明白妻子的苦衷，聲音放低：“你導師也是人，愛喝酒。我明天約他去酒店喝一杯，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闭f完用餐巾紙輕輕抹擦妻子眼角的淚花，像哄小兒一樣精心地呵護。
李汰琴松弛下來，黑眼睛眨了幾下，白胖的臉露出令人陶醉的微笑。
晶瑩大酒店的一個包廂，楊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直望馬路口?？斓?2點，屆時宋教授將出現。宋教授喜好麻辣口味，桌上水煮肉片在冒熱氣。五花八門鹵肉拼盤的旁邊，國窖酒瓶閃起銀光。500元一小碗的魚翅人參湯，置放正對門的位置。楊劍想，魚翅人參湯有平息怒氣的特效。
宋教授如約而至，西裝革履，淺藍色領帶上的別針在天光下金光閃閃。楊劍身著便裝，不由得自慚形穢。他急忙斟酒，不乏寒暄辭：“感謝光臨，感謝光臨。百忙之中給臉，給臉啊。教授，我敬你3杯酒，3杯國窖酒?！?/p>
3杯酒下肚，宋教授把領帶放松，解開白襯衫領扣，自由自在且親切隨意。楊劍折服于言談灑脫，話語鏗鏘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教授風范，原計劃理直氣壯直呼關照妻子的話拋之腦后，不停點頭哈腰，不斷敬酒夾菜，感恩戴德宋教授對李汰琴的關懷。
又飲3杯，宋教授的語調變得細聲細語，可字字有力：“讀博，一定要集中心力，花時間在學問上，多用功夫。讀博，就是高層次地探討問題，淺嘗即止必半途而廢。”
楊劍認為這是在說李汰琴，哭喪著臉點頭。
宋教授：“讀博，要鍥而不舍，深入發(fā)掘資料，對之縝密研究。若懈怠，絕難達到較高境界?！?/p>
楊劍豎起耳朵，似懂非懂，似透非透，依然苦笑著點頭稱是。
“讀博，切忌浮躁。凡浮躁者也驕慢，甚至狂妄，很難永遠虛心求長進?！?/p>
楊劍認為李汰琴不浮躁，不驕慢。或許，宋教授是泛指。不過，他依然做出虛心的樣子，點頭稱是，趕忙勸酒3杯。
宋教授的臉開始泛紅。這時，楊劍不失時機地從桌下拿出1盒精包裝的鐵觀音茶，請教授笑納。宋教授隨意把茶放在腳下，拿起魚翅人參湯碗的蓋子，吹吹氣，咕咕咕，一飲而盡。他用餐巾紙抹抹嘴巴，說出楊劍認為有人情味的話：“讀博苦，女博士生更苦。李汰琴上兩屆的張英，起早貪黑，拖起有病的孩子，聽課代課，讀書寫書，好苦啊?！?/p>
楊劍依然像被捏住尾巴的蝦似地點頭。宋教授感慨萬分地說：“李汰琴也苦啊。讀博，聽課，看書，喂奶，她開始長黑眼圈，胖臉也瘦了，真苦啊?！?/p>
聽到這話，楊劍的眼眶泛紅，不是酒，而是淚，傷心得差點撲向宋教授抱頭痛哭。
這時宋教授的眼眶也泛紅，國窖酒酒勁太大了。他頗有經驗地給楊劍說：“聽課討論，說說表皮的話，問題不是很大。喂奶讀博兩不誤，可以關照。李汰琴讀博二后，開始寫論文，你可要創(chuàng)造條件啊。有博士生為了寫好論文，躲進深山老林親戚家，苦戰(zhàn)1年半載，才拿出像樣的論文初稿。吃得寫作苦中苦，方為學位人上人啊?！?/p>
這次楊劍是真誠地點頭稱是，深有體會地說：“經驗之談，經驗之談！”儼然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感激不盡，頻頻敬酒。他心里明白：沒有必要再懇請宋教授特殊關照了。李汰琴能否拿學位，答案已經明朗化，擺脫一切干擾，沉下心來寫好博士論文。
喂奶讀博兩不誤，一年后，李汰琴修完了必修的課程，進入寫博士論文階段。這時，2個兒子斷奶，開始牙牙學語，搖搖走路，十分活躍。白天纏媽，夜晚非睡媽身邊不可。李汰琴的大量時間耗費在兒子身上，心安理得，毫無怨言。不聽課，不討論，不跑圖書館，她臉上的肉漸漸恢復豐滿，臉白里透紅，喜笑顏開地突兀出兩個肉團。
成都租房退了，全家人回到重慶自家寬闊的住房。楊劍開始回味宋教授的話。撰寫博士論文，論題要宏闊，論證要嚴密，占有文獻資料要翔實，論者要站在國內外本方向研究前沿。所以，他看到李汰琴帶了一皮箱資料圖書回家，心想：妻子依舊整日泡在2個兒子身上，不僅僅對皮箱資料望而卻步，并且，課堂記的筆記內容也將陌生化。因此，他給妻子商量后，跑去南岸黃山的望江山莊，與莊老板簽訂合同。一間標準件，3頓飯，包月3000元。預交1萬元定金，楊劍駕車把李汰琴和裝資料圖書的皮箱運到山莊。為滿足母子的愿望，他駕車帶兒子，全家4口在山莊共度周末。周日下午帶兒子返回，讓李汰琴繼續(xù)構思論文。
望江山莊坐落黃山頂，綠樹環(huán)繞周邊起伏的山巒，俯視長江，江風徐徐，不時送來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馨，李汰琴思緒蹁躚，常常站在屋子小陽臺，對著晴朗的天空，做深呼吸，腦瓜像車輪一樣靈活運轉，盡情地展開寫作的翅膀，高翔在山莊的上空。然而，一件預料不到的事使她撰寫論文停滯不前。
那天，晚飯后散步回屋，她習慣地拿起書翻閱。突然，發(fā)現左手戴的金戒指不見了。想，散步時滑落掉地上？不可能。記起昨晚泡浴缸洗澡取下沒戴上，她趕緊在洗臉間上下翻找，了無蹤跡。被水沖走了嗎？她打開浴缸水洞眼膠塞子，只見十字鐵條組成的圓圈，一撮頭發(fā)夾在鐵條上，拖泥帶水。這么巧，難道戒指被水從鐵條縫中沖下？下面是深深的黑洞，吞噬100個戒指毫無問題。李汰琴十分沮喪。一會，她回過神，斷定事情不會這么糟糕。戒指擺放浴缸盆的石盒旁，自己忘記拿，打掃清潔的小妹順手牽羊。急切出門找老板，登記臺前沒見老板，李汰琴在山莊門前寬闊的壩子上徘徊，同時一直觀察登記臺。對她而言，這半小時過得很慢，不過，老板終于出現在登記臺。她急切地沖他點點頭。訴說戒指放洗臉間，忘記戴，被打掃清潔的小妹拿了。
老板50開外，久經世故，馬臉拉的很長，鼻子哼一聲，然后毫無興趣地點燃一支煙。他不會輕易被客人外在的表情蒙蔽。根據經驗，痛快答應比浮現質疑好，就做出誠懇樣子，說：“我好好查一下。如果是小妹誤拿了，我親自送還，完璧歸趙?！?/p>
第二天，老板來到李汰琴房間，哭喪馬臉，稱做清潔的小妹沒有見戒指。信誓旦旦說小妹素質優(yōu)秀，手腳干凈，從不占小便宜，戒指或許落在外面，或許沖進浴缸洞流下水溝了。他問：“戒指價錢如何？不貴吧?！?/p>
李汰琴：“我老公送的結婚戒。3年前值2萬。”實際楊劍耗金1萬，她有意抬高價。
老板的馬臉上無不遺憾，說：“珍貴東西自己可要放好啊?！?/p>
李汰琴眉頭緊蹙，滿面疑云，說：“放好的。在屋里怎么會丟呢？”見老板也做出質疑的模樣，李汰琴頓時氣憤：“損失你們要陪！”
聽到“賠”字，老板的心里筑起一道天然的防線，視客人的這種要求為陽光下站著做夢。他的馬臉拉到胸口，像宣讀判詞的法官一樣地說：“住房合同寫得清清楚楚，貴重東西自己保管，丟失，敝店概不負責?！?/p>
兩人固執(zhí)己見，最后不歡而散。李汰琴把楊劍叫來訴說，叫嚷：“退房！在這里，無法寫論文?！?/p>
楊劍安慰妻子，交了定金，不提前2個月提出退房，定金不退。他叫妻子安心寫博士論文，這比找戒指重要得多。稱自己給老板交涉，如果是小妹拿了，一定叫她退還。否則，他要報警。
楊劍走后，李汰琴為戒指事心煩意亂，沒法靜心看書寫作。第二天下午，楊劍和老板興致沖沖地到了李汰琴的房間。老板遞給她1個金戒指，誠懇地代表小妹道歉。小妹拿抹桌布不知帶走了戒指，上午清理抹桌布才發(fā)現?，F完璧歸趙。
李汰琴懸吊的心落下地，向老板表示，今后自己也要小心。
老板離開了。李汰琴戴上戒指。楊劍說：“我回去，公司有許多事?！崩钐俦緛泶蛩阏f“晚上走吧?！痹捯隹冢瑓s又徒然，覺得寫論文更重要。目注丈夫輕聲說：“開車下山，小心點?！?/p>
楊劍搖下車窗，伸出頭回望。小陽臺上，李汰琴揮手，他也揮手，分別無聲無息。但兩人的心里蕩漾起降央卓瑪的歌聲：“無論我離開哪里，你都能看見……”
李汰琴又進入專心致志的境界。1個月后的一天，她擺弄戒指，突然發(fā)現與昔日的略有不同。周末問楊劍，楊坦誠地告之，為了不耽擱她寫作，自己買了一個金戒指，叫老板配合，目的是確保她寫作專心致志。
一顆珍珠似的淚珠在李汰琴長長的睫毛上輕顫。丈夫對她的愛是如此刻骨銘心。為了她安心，不辭善意作假。持久的幸福感揚起讓人目眩神搖的水花。李汰琴獨自站在小陽臺。白云聚積在高空，一只老鷹盤旋，在藍天白云的襯托下，它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頓時她明白：站在老鷹般的高度，才能尋覓到丟而復返的戒指。感悟的激情賦予寫作，李汰琴寫論文進展神速，時時爆發(fā)出靈感。在山莊的3個月，細讀資料，做了3本筆記。又過3個月，撰寫近10萬字的論文大綱，厘清“武者小路實篤新村運動——周作人的新村思想——中國的新村實踐——中國新文化運動——五四文學革命——人的文學，平民文學，思想革命——五四文學的轉型”這條線索。又過3個月，李汰琴站在小陽臺，俯視滾滾長江水。她身后的桌子擺了書稿——《論周作人的新村思想與五四文學的轉型》。9個月來，除了周末周日與親人相聚外，伏案作業(yè)，眼睛長時間使用，腦瓜沉迷思索之中，經常忘記東西南北，不知漢晉。?。∵@時多么想吻2個小臉蛋。2個小家伙快進托兒所了。時間猶如山下的滾滾長江水。后浪推前浪，2個小家伙將來讀博，絕無喂奶的艱辛，撰寫博士論文沒有如此地沉重。江風猛烈刮來，李汰琴的胖臉依然滾燙。驀然回首，孤獨地長時間的宅在山莊需要多大的毅力！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咬牙勵志的人，哪怕生兒育女讀博也不耽誤。比照自己2個小孩茁壯成長，她欽佩師姐張英，帶小孩治病與讀博兩不誤。自然，張英的原配不是人，我的丈夫是男神。優(yōu)越的條件由楊劍提供，想到這，胖臉發(fā)熱泛紅。李汰琴是感恩的人。每當她讀博遇上困難，總會獲得丈夫有力的擁抱，物質和精神的成果，都沒有孤立地看待。她的耳邊響起“十五的月亮”，歌詞變成這樣：我獻身讀博不惜流虛汗，你肩負全家的重擔，博士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心中的歌讓她撥起手機，她要與丈夫共享大功告成之喜！要告訴他，我回家，天天享受一個女人快樂幸福的生活。
文學院博士生畢業(yè)答辯在文科樓2樓轉角會議室。敞開玻璃門，迎面一排長桌子。今天，桌子旁正襟危坐答辯委員5人，坐在正中的是答辯主席——資深教授張憲光。張年近65，長相看起不過55歲，留著頭發(fā)像毛主席兩邊分卷起來的發(fā)型。他的身后，高高掛起紅底白字的橫幅，橫幅里字字生輝——華西大學04.05.06級張英、趙曉紅、李汰琴博士生學位論文答辯會。面對著委員們坐的是張英、趙曉紅、李汰琴，她們的左右兩邊是旁聽答辯的一、二年級博士生。導師宋教授不能與會，要回避。李汰琴心里有點緊張，張憲光主席宣布答辯次序，她排第一。為什么叫自己打頭陣？張主席自作主張，隨意點名嗎？答辯秘書宣讀李汰琴論文外審專家意見，她明白，張主席的決定是根據他對論文印象而定。
外審專家的綜合評價連論文作者有些意外，李汰琴心潮彭拜：
“該生占用了大量的翔實的資料，站在學科前沿的高度，論述周作人新村思想與五四文學的互動關系，發(fā)掘了殊為珍貴的文獻資料。論文觀點正確，論證嚴謹，論述角度新穎，不乏精辟之見。全文邏輯性強，結構層次清晰，書寫符合學術規(guī)范，堪稱一篇優(yōu)秀論文。倘若進一步深入闡釋周作人在日留學期間的文學活動，則是錦上添花?！?/p>
李汰琴的心情平靜下來，自信心增強。她迅速整理委員們提問的回答提綱，胸有成竹，想讓答辯會場爆發(fā)共鳴掌聲。3年艱辛讀博，今日真正是大功告成！
晶瑩大酒店3號包廂，1個大圓桌，上面擺了一圈酒杯。四個大拼盤發(fā)射肉色油光。熱菜雞湯陸續(xù)登場，熱氣裊裊。2瓶五糧液酒瓶如鶴立雞群，閃爍銀光。保姆滾爬在地上，逗2個小孩。小家伙在桌子椅子上下爬動，你追我趕，玩起捉貓貓。楊劍看看表，12點5分。他把眼睛朝向窗外馬路口。答辯主席、答辯委員、答辯博士生、宋教授及2個博士生走來了。走在前面的是親愛的妻子。心有靈犀一點通，楊劍朝李汰琴做了一個手勢，立即得到回應。豐厚的臉蛋笑成迷人的兩團，手指比劃OK！
熱氣騰騰的肉香菜香湯香味直撲圍繞圓桌的人。作為東道主，楊劍帶領李汰琴依次舉杯敬答辯主席答辯委員，接著敬宋教授及其弟子。然后，他把纏鬧媽媽的2個兒子叫到身邊，叫李汰琴再給導師和教授們敬酒。
當李汰琴舉杯站起來的時候，宋教授站了起來，大聲說：“且慢。我說兩句?！?/p>
儒生模樣的宋教授理了理眼鏡，頗帶感情地說：“讀博難，女博士生更難，拖兒帶女的讀博難上加難?！?/p>
在座教授都帶了女博士生，紛紛點頭，頗有同感。
宋教授：“女生讀博，年齡不小了。沒結婚的，社會上諸多男人不敢高攀，往往稱之為剩女。已婚的，兒女拖累，有的面臨不理解的男人，甚至粗暴的亂搞的壞男人。她們的壓力重于青城山。讀博，腰伸不直，累的眼無法大大睜開。個中苦楚，只有親歷者才能真正訴說。不過，李汰琴很幸福。讀博，生了雙胞胎，讀書喂奶，忙得頭昏腦漲，家庭負擔簡直要壓垮她。非常幸運的是，她有一個好男人。楊劍不愧是負責任的男子漢，挺胸做李汰琴的堅強后盾。不僅僅是金錢保證，還有精神上的幫助。為了讓李汰琴寫好博士論文，嘔心瀝血，用聰明的智慧，給李汰琴贏得寶貴的時間，換來必須的孤獨和寂靜。李汰琴取得學位的一半功勞，屬于他的男人！我提議，李汰琴首先敬楊劍一杯酒?！?/p>
張憲光教授動容地帶頭鼓起掌。教授們的掌聲和導師的話，即刻在李汰琴心中蕩漾起來。它是如此親切，如此美妙，如此的打動人心。她放下酒杯，默默地走到楊劍面前，動情地給了一個親吻。
眾聲稱贊，歡樂的笑聲響砌晶瑩大酒店。這時，兩個孩子被媽媽從桌子下拖了出來。李汰琴把手指合成圓圈，松開，啪地一聲，楊劍心領神會。金嗓子的女中音似降央卓瑪：“馬兒啊，你慢些走，慢些走……”
楊劍左手抱起1個小兒，胸口緊貼小兒背，右手反托1個小兒，背緊貼小兒的胸。弓步型的長腿慢慢移動，3個頭前仰后俯，猶如馬頭起伏。老子兒子天真可愛，博導博士興趣盎然。當扮馬兒的楊劍口踹大氣時，《手心里的溫柔》歌從李汰琴嘴里唱出來：
你在我身邊把我的手牽
牽著我手心不變的誓言
高高的雪山祝福我們
愛在這一刻永恒永遠
愛到什么時候，要愛到天長地久
…………
渾厚的歌聲讓人激情奔放。8只手牽起來。宋教授舉杯，大聲祝福：愛到天長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