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王亞平 邵陽
文字的舞臺 4月30日
(紀實長篇小說連載之2、3)
【 2 】
湖南到貴州沒有鐵路。湘黔之間的交通運輸全靠湘西與黔東南一條狹窄曲折的沙石公路。
幸虧解放前這里沒有鐵路。
1944年日寇重兵被國民黨軍阻擊于湘西南,連敗于雪峰山下的武岡、武陽、洞口、敘浦、龍?zhí)兑粠?。日本人損兵折將,鎩羽而歸。一個日軍將領(lǐng)哀嘆,皇軍的圣戰(zhàn)是敗在了交通不便上,皇軍是敗給了湘西的崇山峻嶺。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咱中國的日子也不好過。南抗美帝,北反蘇修。中間還要和自己國內(nèi)的走資派斗。
南面越南戰(zhàn)爭全面升級。世界第一號超級大國的B—52機群地毯式的轟炸,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北部有人陳兵百萬,北極熊的T—62坦克群在珍寶島鬧得動靜也挺大。于是毛澤東主席不放心了,再三提醒全黨全軍,要準備打仗。要準備打大仗、打核戰(zhàn)爭。為此,老人家把“三線建設”的方案提到了政治局會議上。
按照劃分,沿海和邊境的地區(qū)為一線,與之相鄰的省市為二線,三線則是指川黔、豫西陜南等極為偏僻的地區(qū)。
為準備打仗,需要把大批軍工企業(yè)和重要的工業(yè)企業(yè)遷往內(nèi)地,主要是遷到連當年兇悍日軍都無可奈何的川、渝、黔、湘一帶。
但是,這些地方自古以來交通就極為不便。與青藏高原嵯峨大山接壤的這些地區(qū)大多是猿猴愁攀的陡峻山嶺,即使是有路,也是被李白嘆為“難于上青天”的以棧道、鐵索和天梯之類連接的“蜀道”。
于是,修建湘黔、枝柳兩條鐵路的計劃就被當作壓倒一切的國家大事擺上了毛澤東的案頭。老人家在鐵道部的文件上批到:“湘黔鐵路一天不修好,我一天睡不著覺?!?/span>
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當晚深夜傳達到各地各級。
許多領(lǐng)導是飽含著熱淚來傳達這條指示的:“毛主席他老人家這么大年紀了,為修這條鐵路操碎了心,我們不能讓他老人家睡不好覺?!?/span>
于是,就有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就有了在短短幾十天一百多萬鐵建大軍云集湘黔幾個偏僻的山區(qū)小縣的故事。就有了那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驚天動地的壯舉。
【 3 】
大進軍!
湘西南貧瘠的土地上到處塵土蔽日。太陽都變得昏黃。湖南通往貴州的湘黔公路上黑壓壓的擠滿了急速趕路的人群。數(shù)十萬背著背包,扛著工具的鐵建民兵從各個地方朝這條主要的公路匯集。
數(shù)十萬雙鐵腳板將公路的路肩踏成了齏粉,他們與長長的車隊攪起了一條黃色長龍,在藍天下翻滾涌動,蔚為壯觀。
黃平已經(jīng)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風景如畫的湘西山區(qū)走了一個星期。為了避免行軍的擁擠,同時也是為了縮短行軍的路程,C縣縣指一營的一千多鐵建民兵選擇了抄近路。近路是一條崎嶇不平的山間小路。
說是山間小路,幾十年前它可是通往黔、川、滇的官家驛道。
這條被老人們稱為官道的石板路被古往今來的人走了起碼有上千年的時間了。難以想象當時走在這條路上的都是些什么人,應該有褐衣短衫的販夫走卒,也還有綸巾紫服的達官貴人,他們中間肯定有許多千古流傳的奇聞異事。
幾天的路走下來,是真累,可也讓人大飽眼福。
從小在城市長大的黃平,雖然也見過山,可從來沒見過這么美的山,這么秀的水。有時候河的兩岸都有不見首尾的民兵大隊伍在行進,一面面紅旗映襯著藍天白云和青山綠水。
休息的時候,大家紛紛下到河邊,解下毛巾來擦洗。
那河水清的,讓人在洗臉時簡直忍不住想捧起來喝幾口。河面上映著黛色峰巒,片片白帆,疑為仙境。
一路上經(jīng)過了不勝數(shù)的苗村瑤寨。那造型各異的侗樓、風雨橋,像畫里一樣漂亮的吊腳樓,曝光在仲秋十月的艷陽氣爽下,讓生活在苗鄉(xiāng)的民兵們也驚嘆不已。
穿著五顏六色民族服裝的苗瑤姑娘大嫂,有的朝他們指指點點,嘻嘻哈哈,有的則美目含羞,俏眼飛媚。
這一切,無不使正處青春萌動的小伙子們感到異常地興奮,甚至產(chǎn)生一種難以遏制的沖動。走出好遠了,他們還在互相打趣:“剛才那個妹子看你的那一眼喲,嘖嘖!像刀子一樣,肯定戳在你的心口上了!”
“胡說,明明是看你的?!?/span>
“心里癢起來了吧?我看見你的褲子都打起傘來了!”
“還說我,你看你啰,也打傘了,還打起帳篷了!”
于是兩個人就互相瘋狂地抓對方的胯襠,直到被連隊干部大聲呵斥。一天三四十公里的跋涉有時候竟然不知不覺就到達了終點。
人們在清晨的濃霧中沿著當年紅軍的足跡攀登過老山界。在夕陽中欣賞過昔日號稱“小南京”的古鎮(zhèn)的那份溫馨的寧靜。也在古鎮(zhèn)黔城那座有一千二百多年滄桑的古建筑“芙蓉樓”前胡思亂想、七嘴八舌過。
當年王昌齡住在這里時是怎樣一番情景呢?他那首送辛漸的詩“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應該就是在這里寫的。

這個地方依山傍水,古老斑駁的“芙蓉樓”從蒼翠虬枝的古樹中露出一角,默默地注視著巨石下的江水。
由于兩江交匯而水面豁然變寬的江面彌漫著輕煙一般的霧氣,一條搭著棚,張著半帆的木船搖著漿悠然遠去,江面隱約傳來“吱呀、吱呀”的漿聲。
碧水峰巒,孤帆遠景在晚霞的淡抹下儼然一幅油畫。黃平想,這樣的地方才出詩人,也只有詩人才會選擇這樣的地方住。
有時候,看見古樹濃蔭掩映的青磚小樓的雕花窗戶,也能引人遐想。小樓里住的是什么人呢?住在小樓里的人一定很悠閑,很愜意。聽著濤,看著景,沐著風,真美死了。
這天傍晚,隊伍進入了一個小村莊。放背包,吃晚飯。
村子很小,幾個衣著寒酸的村干部只會搓著手,呵呵地傻笑,嘴里也只會說一句話:“慢待大家了、慢待大家了?!?/span>
晚飯只有一個菜,南瓜湯。南瓜湯是用大腳盆盛著的,又甜又香。
大家已經(jīng)饑不擇食了,“嗷”的一聲圍上去,一陣風卷殘云之后,大腳盆見底了。
還剩下一點南瓜湯,毛狗說,“別倒了,我還沒有吃飽,給我?!?/span>
毛狗把腳盆端起來直接往嘴里倒。有人看見腳盆底下赫然寫著“女澡堂用”。于是大嘩。有人說,我感覺胃里不舒服了。有人則安慰說,沒關(guān)系,這個腳盆應該是洗干凈了的,因為它要用來裝菜給大家吃呀。
唐四憤怒地說:“他們怎么能用這個東西裝菜給我們吃呢?這個腳盆是女人們用來洗腳洗屁股的。我一想起女人那個地方,心里就作嘔。毛狗,你還吃!”
毛狗依舊慢悠悠地喝著南瓜湯,翻了翻白眼,滿不在乎地說:“平常一講到女人那里,口水就流了一尺長,今天來裝正經(jīng)。女人那個地方怎么啦?你還不是那里爬出來的?!贝蠹夜恍?,也覺得很正常。
吃完晚飯,天已經(jīng)黑了,大家打開背包準備休息。
能干的玉海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大捆干稻草。估計鎮(zhèn)得住老實巴交的玉海,毛狗不勞而獲地搶過來一大半,麻利地給地鋪又加了一層稻草。
他把自己睡的地方鋪得特別厚。然后打開黃平的被子當墊被,把自家的被子當蓋被。他喜歡和黃平擠在一個被窩里,一是覺得這個城里小青年不錯,他喜歡跟他打交道。二是他知道知青家被子肯定多,不像自己家,就這么一床好一點的被子。
黃平剛從樓下洗了腳上來,見毛狗已經(jīng)赤裸著身子,像一條泥鰍似地鉆進了被窩。由于舒服,嘴巴里還一個勁兒地咝咝哈哈、哼哼唧唧。黃平看見毛狗的那雙沾滿泥巴的破膠鞋胡亂擺著,氣不打一處來:“又不洗腳,臭死人啦!”那天,隊伍冒著牛毛細雨走了一天,每個人都弄得跟個泥猴差不多。
毛狗一下子縮進被子,蒙住了頭。又飛快地探出頭,說:“腳又不拿來吃的,天天洗什么。再說,那么多人洗一盆水,臟死了?!?/span>
黃平脫下鞋,踢了他一腳:“滾,滾到唐秘書那邊去,別跟我睡!”毛狗尖叫一聲:“我就要跟你睡!”話未落音,腦袋又縮進被窩里了。
起風了。
悄悄降臨的夜幕已把陌生的山水籠罩得嚴嚴實實,山風刮得山崗上的小樹林嗚嗚作響。透進屋里的小冷風使人感覺到,此時此刻,溫暖的被窩大概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了。

(所有圖片來自網(wǎng)絡,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王亞平 邵陽
謝謝朋友們的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