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長篇小說連載之 4、5）
【 4 】
正當大家準備美美地睡一覺時，外面突然響起了凄厲的哨聲。很快，遠遠近近的哨聲響成了一片。
一個東北口音的大嗓門在吼：“打背包、打背包！各連集合，準備出發(fā)！”那喊聲叫人汗毛直立、
頭皮發(fā)怵。
這是帶隊領導，縣武裝部的王科長在吼叫。這位老兄以前是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zhàn)軍的，是個打過
仗、有二十多年軍齡的老兵。
這一路上由于他兇神惡煞，經(jīng)常大呼小叫地訓人，大伙兒都特別怕他。
有人點著了燈。剛被驚醒的人還在發(fā)愣。坐在地鋪上面面相覷。
王科長像炸雷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隊伍馬上出發(fā)，誰的動作慢了就把他扔在這里不要了！”
這句話大家聽清楚了。就像聽到了發(fā)令槍響，所有的人都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打背包。
等大家出了屋一看，都懵了，這黑燈瞎火的是要往哪兒開呀？后來才知道，由于當?shù)亟哟芰?/span>
有限，一千多人無論怎么想辦法、怎么擠也只能住下五百多人。
王科長盛怒之下，把幾個只會陪著笑臉道歉的村干部臭罵了一通，然后命令：“部隊開拔！”
王科長說，當年他們部隊南下時，夜行軍是家常便飯，一天不吃飯也是常有的事。何況，距離目
的地只有五十多公里了。
如果天亮趕到，他率領的這支鐵建民兵部隊將比C縣的任何一支民兵部隊都先到達。
比上級規(guī)定的時間提前了整整兩天。
【 5 】
這一夜折騰的。很多人恐怕今生今世也忘不掉這個夜晚了。大山的小路崎嶇不平，月亮也不知
躲到哪里去了。黃平算是真正體會到什么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田埂上行軍，人像掉進了墨汁里。平均十個人也攤不到一支手電，而且那些
數(shù)量很少的手電筒為了省電還不住地開開關關。開始關燈還有人嚷，后來嚷也懶得嚷了。走在
黑燈瞎火，又窄又滑的田埂上，不時有人掉進溝里、田里。
黃平有一只手電筒，但偏偏兩個手電燈炮都燒壞了，抓在手里還不如一根吹火筒。他特后悔那
天在供銷社沒有多買幾個。
他生氣地嘟囔著，早知道燈泡質(zhì)量這么差，那天就該買它一打。
一行人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
最要命的是疲倦。反正睜眼閉眼都一樣，許多人就閉著眼走。走著走著就睡著了。那種瞌睡襲
來的感覺就像被拋到大海的漩渦里，人是完全沒有抵抗力的。
有的人摔一跤，就稀里糊涂地在路邊的溝里睡起來。黃平也不記得踩到幾個人了，有的還叫一
聲，有的哼都懶得哼了。
忽然走上了公路。大家的情緒稍微好了一點?？赡_底下平了一點，困得更厲害了。大家只好拉
住前面人的背包，像一串夢游的人。
于是，在1970年深秋的湘西的崇山峻嶺中，有這么一支東倒西歪、互相攙扶的隊伍在艱難地行
進著。那情形，無論是誰看了都哭笑不得。
走在路上的人也不時地被大路上橫七豎八熟睡的人絆倒，有的還掙扎著爬起來，意志力稍稍薄
弱的人就身不由己地入伙了。
王科長急壞了，這樣走下去到工地一千多人就剩不下幾個了。他突然想起一連有個叫黃平的知
青，會說普通話，挺活躍的。趕緊讓人把他找來，拿出一個干電池的半導體喇叭讓他鼓舞士氣。
王科長說：“這玩意兒咋整？把他們弄醒，你給我把他們?nèi)选２还苡蒙斗ㄗ?，喊口號、?/span>
歌，罵娘都行，反正要把大伙兒吵醒！”
小伙子真沒辜負領導的青睞，又是喊口號，又是唱歌吹口琴，最后又學公雞叫，狗叫、豬叫。
聲嘶力竭地就像個瘋子。
有人幫著喊起來，別睡了，殺豬了，有肉吃啦。有人也扯著嗓子像驢一樣怪叫起來。還有人
唱起了像哭一樣的調(diào)子。人群頓時振奮了，有不少人爬起來加入了隊伍。
王科長高興了，重重地拍了一下黃平的肩膀，說：“行，你小子還真他媽有兩下子。等到了
芷江，我給你請功！”
他也大喊了一嗓子：“同志們，加油啊，熬過這一陣子就好啦， 到芷江去吃豬肉燉粉條子?。 ?/span>
人群中爆發(fā)了一陣歡呼。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又冷又餓，又乏又困。這是人最難受的時候。
黃平的半導體電喇叭都快喊破音了，他死命地把音量開關往最大里推，喊道：“黑暗即將過去，
曙光就在前面！”
他想起電影《突破烏江》里的那個黔軍老兵油子，就學著那個“獨眼龍”的口吻，扯著嗓子大
喊：“弟兄們，賞五兩大煙土啦，五兩啦！沖啊——”隊伍中發(fā)出了哄堂大笑，也有不少人跟
著亂喊：“再加五兩，十兩啦，沖??！”
似乎是老天爺受了感動，這時，身后遠方的天邊突然有了一片亮光！夜空中，像一排晃動的探
照燈的燈柱。在反射光的映襯下，路也清晰了。
近了，才看清是汽車燈光。清一色的小汽車疾駛而來，明晃晃的燈光把盤山公路照得雪亮。民
兵們好像一下從地獄回到了人間，不由自主地狂叫起來。
聽到人們歡呼，看見隊伍中穿著軍裝、雄赳赳氣昂昂的王科長，小汽車相繼停了下來。下來的
人也是清一色的軍人。
其中一個佩戴帽徽領章、穿軍大衣，身材魁梧，大首長模樣的人。他很親切地向王科長詢問這
支民兵隊伍是那個縣的，番號是多少。王科長一一回答了。
當大首長模樣的人問“今天為什么起得這么早？”時，王科長不服氣地說，什么今天起得早，
這背包從昨天早上打好，到現(xiàn)在還沒有解開過。（他顯然是在吹牛）我們已經(jīng)走了整整一天一
夜了！
大首長看樣子極為感動，他說，那你們?yōu)槭裁匆@樣拼命地趕路呢？
“為什么？”王科長雖然知道問他話的人肯定是個大首長，還是有點不服氣。他不知從那里
得來的靈感，很牛皮地挺了挺胸，豪氣沖天地說：“為了早日修好湘黔鐵路，讓毛主席他老
人家睡一個好覺！”
大首長一連說了五、六個“好、好、好?！彼昧Φ嘏c王科長握了握手，說了聲“謝謝、謝
謝你們?！鞭D(zhuǎn)身對身邊的人說，“看看，你們都看看，這就是我們英雄的鐵建民兵。有了這
樣的部隊，我們就一定能在中央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啃下這塊硬骨頭。”
王科長突然搶上前一步，向大首長旁邊的一個矮胖的軍人敬了個軍禮，挺著胸脯叫道：“報
告茍副司令！”
矮胖的首長拉著王科長的手說：“東北人？原來那個部隊的？”
王科長說：“報告首長，140師的。朝鮮回來轉(zhuǎn)到湘西分區(qū)，是首長老部下。”
茍副司令說：“噢？這回你可是打回老家了?！?/span>
王科長興奮地說：“是，首長。我們在這里打過土匪。土匪太狡猾，打得很艱難?！?/span>
茍付司令說：“同志，當年你們在這里流過血，現(xiàn)在還要流汗。要發(fā)揚一往無前的戰(zhàn)斗精神，
打好這一仗。”
王科長挺了挺胸脯，激動地說：“首長放心，就是死在陣地上也要臉朝前！”
茍副司令沒再說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了握王科長的手。小聲對那位大首長說：“首長，我們
走吧？”
大首長與大家打了招呼后與前呼后擁的軍人們分別上了車。車隊風馳電掣而去。
整天和農(nóng)民廝守在一起的王科長，做夢也沒有想到，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握手的大首長，
就是被毛主席親自選定，七年后登上我們國家最高權力頂峰的中央領導同志。
大首長兩天前代表黨中央、國務院到設在廣州的湘黔鐵路九二〇工程總指揮部慰問，然后又
帶著大批人日夜兼程地趕了一千多公里到這邊來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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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平 邵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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