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念天涯
李文宏
這么多年很少寫到父親,或許在親友眼中,姐弟四人中我是最不孝的。68歲那年,父親因為意外去世時,對方的冷漠像是讓我找到了情緒的突破口,憤怒,仇恨,甚至崩潰到動手。
對躺在地上的父親連眼淚都沒有,那情景,在見慣了親人離世都是撕心裂肺哭喊的親朋眼里,我大概是最涼薄的那一個了。
父親去世后不久,我回父親多年工作過的老家克旗,有朋友組織了個飯局,其中一位是曾和父親一起工作過的牛叔叔,年紀和父親相仿。那一個晚上,我?guī)缀鯖]和他說一句話,也不敢抬眼看他,目光一轉向他,我的眼淚就會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滑下來。
走路的時候無意中看見路上走著的老人,從背影上忽然覺得那么像父親,眼淚會一下子涌上眼眶。夜里做夢,常會哭醒,怕影響先生,自己搬到書房去住,覺得要找個沒人的地方,隨時可以哭一哭。
有幾年的時間,我們在家里誰都不提父親這個人,仿佛他從沒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xiàn)過。
也不是沒有努力地把死亡這件事看得輕松一點,可眼淚不聽話。父親燒過三周年,才沒有那么掙扎了。
都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可是父親去世十幾年,關于他生活過的點點滴滴,卻像是早已埋進皮膚里的種子,自記憶的深處,開始發(fā)出芽來,甜的、酸的、苦的,長成了樹,一枝一葉鋪陳開來……
其實,父親一生很普通,幾乎和傳統(tǒng)意義上勤勞樸實的父親形象不沾邊兒。在熟悉人的眼里,父親有才華卻“不思進取”,甚至是“好喝貪玩”“不過日子”。
算起來,我真正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在我十幾歲前一直是在奶奶和姥姥家生活,父親只是每年春節(jié)或者中秋節(jié)回來一次。那些年,我們姐弟幾個對父親的期盼是熱切的,因為父親會給我們帶回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對我們家來說,父親在家的每一天都是節(jié)日,那些平日里省著舍不得吃的好東西都會悉數(shù)拿出來。
除了這些,每次父親還會帶回好看的書來。于是父親在家的日子,我們家就是天堂,我們可以不干活或者少干活,吃好的,各種玩,然后每人抱起一本書。
不喝酒的時候父親大多是沉默的,即使家里來了親友,坐在一起說起家長里短,父親只坐在旁邊默默地聽著,從不評論別人。
父親喝酒時愉快,吃美食愉快,讀書愉快,惟有看體育比賽時由于入戲太深,常常會緊張、激動、甚至拍茶幾。
小的時候特別喜歡看父親喝酒,因為只要端起酒杯,父親就會滔滔不絕,說的都是些有趣的事情。父親年輕時去過好多地方,每到一地,工作之余總會把這里最好玩的地方都走一走,最好吃的都嘗一嘗。和父親一同出差的人能節(jié)約差旅費給家里買點東西,而父親卻連工資都要搭進去,這便是他“不過日子”的最好證據(jù)。
小的時候父親講過一個故事,說鄰村有一位在外面做了一輩子官的人,告老還鄉(xiāng)時一個人趕著一個牛車,車上沒有金銀細軟,只裝了一車的書。
父親說他最早接觸的文學書籍就是從那兒開始的。“誰都不能動他的書,只準我一個人看”。忘了老人叫什么是哪個村的人,只記得父親說到這里時那一臉的得意。
一個生在偏僻鄉(xiāng)村三歲失去父親的孩子,不到十歲就開始閱讀文學,想象世界。人生多少事,雖不能至,卻心向往之。也許正是這些潛在地影響了父親的三觀。
貪玩好酒的父親得以安身立命,靠的是他的才華和手中的筆,卻清高又自負,從不肯為五斗米折腰。
我說過,我不是個孝順的女兒,因為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時已經(jīng)十八九歲,和聽話的弟弟們比相比,我的叛逆到了極端的程度,病態(tài)地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怪到父母頭上。高考落榜,怪他們當初把那么小的自己扔到學校不管;工作不順心,怪父親每天和那些手握實權的叔叔伯伯們喝酒玩牌,卻從不開口求人幫忙給子女安排個好工作。那幾年,凡是父母喜歡的我都要反對,父親有一副他特別心愛的圍棋,我會故意把他的棋子給弄丟,父親醉酒我更是幾天都不和他說話……
該死的青春期,成了我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現(xiàn)在看來,父親的愛好都是些高雅超前的,只不過生的時代不對,在那個物質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工作,過日子,這些才是頭等大事,而父親的三觀顯然與現(xiàn)實不符,自然會遭到撻伐。
我寫作后,一直想找機會讓父親再講一講老人的故事,又總覺得來日方長。然而,只想著來日方長,沒想到還有猝不及防。
父親走了,才知道留在心里的遺憾有多少,除了那個故事,我還欠父親一句道歉。
沒人的時候我會對著父親的遺像,流著淚質問,當年的叛逆,還不是你自小嬌縱的惡果?你走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這樣包容我?你一生熱愛美好,可是你卻沒有等到你喜歡的真正的好……

一念到天涯,所有的遺憾,都成了無法彌補的痛。只有這個時候才懂得,人生的至痛是需要用一生來消磨的。(轉自《克什克騰》)

李文宏,筆名文楓,內蒙古赤峰人。1995年畢業(yè)于內蒙古大學新聞系,歷任記者、編輯,現(xiàn)任紅山晚報社副刊部主任、赤峰市作協(xié)理事、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散文集《心路》《淡寫流年》《李文宏散文集》,中篇小說集《為誰嫵媚》,長篇小說《大漠蒼穹》,報告文學集《長路當歌》,新聞作品曾獲全國晚報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