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大庸縣不叫張家界（組詩）
文｜李虹輝
大庸縣渡口
在午后的渡口，等一艘船
澧水河是灰色的
它沿著大庸縣城的邊緣緩慢流過
水邊的搗衣聲一下一下
落進了河里
我在等船。那是午后
在一個很久遠的午后
我等了很多年
現(xiàn)在，已無人經(jīng)過那里
我想打電話
給一個人
那人在失聯(lián)多年后又重新出現(xiàn)
他有可能站在
渡口的對岸，在等另一艘船
他將與我擦肩而過
想起在電話中
不知道對他說什么
就像澧水河，它流失的事物無法說出
而那個午后的河灘
只有搗衣聲
我聽見棒錘拍打出流年的安靜
那時大庸縣不叫張家界
記得去張家界的那年，恍恍惚惚
只是，到了張家界后
感覺我還站在
大庸縣的渡口
張家界機場
大好河山??！那些飛翔的翅膀
需要一個寬大的停機坪
但對于那個消失的鄉(xiāng)村
滑過跑道的飛機，是不真實的
天空晴朗，無云
那一年，我戴著寬邊草帽
在此荷鋤而立
一片水田、茶園和山林
一只飛鳥，替代了我遠飛的幻覺
它那么孤獨地飛過
仿佛要從高處俯瞰一生
我看見的天門山，隱身于機場背后
像一種虛構(gòu)
像來自隔世的
熟悉而又陌生的風(fēng)景
記憶里的少年，如一架起飛得太早的飛機
許多年后，仍無法降落在
被巨大轟鳴聲
不停推進的年代
邢家巷
張家界的邢家巷
被詩人劉年寫在一首詩中
讓我有些恍惚
像在時光中喚醒的記憶
那年我當(dāng)知青下鄉(xiāng)的地方
離邢家巷兩公里
一個小集市
有鄉(xiāng)村供銷社和一家面館
斗笠及背簍
在眼前晃來晃去
不遠處的天門山
仿佛貧困中我仰望的天堂
有時清晰無比
有時云霧繚亂
詩歌中還寫到了造紙廠
我就會想起
以前的一條水渠
流著白色泡沫和刺鼻的氣息
聽劉年說現(xiàn)在已建起了
一家豪華酒店
門口有穿旗袍的服務(wù)員
他所呈現(xiàn)的邢家巷
比歷史更要虛幻
那時候我肌腸轆轆
偶爾去集市就奔那家小面館
每次從里面出來
一抬頭就跟天門洞
迎面相撞——
這是當(dāng)年我能看見的
最簡單的幸福
傳說
那地方美如仙境
當(dāng)年，路過此地的知青
見到了隱藏于云霧中的陡峭山峰
他們談?wù)搹埣医鐣r
就像是談?wù)摿硪粋€世界
其實那是個林場，遠在縣城之外
當(dāng)他們向我描述
一個需要借助想像的遠方
我正在茶園里鋤草
低頭，彎腰
目光短淺，腳下沾滿泥土
勞作的雙手透著那個夏日野草的氣息
張家界仿佛是個傳說
我知道自己走不到太遠的地方
那一天，我就站在
陽光下的茶園
汗水里裸著脊背
貧瘠的山村，草木躬下身子
我像一個深懷愧疚的人
艱難、卑微的生活
似乎讓我無法抵達那樣迷人的美景
那個穿軍用雨衣的人
那個穿軍用雨衣的人
像穿一件綠色的披風(fēng)
他的高筒套鞋
靴子一樣
踩在1976年的田梗上
湘西大庸縣偏遠的山村
細雨綿綿
軍用雨衣和高筒套鞋
穿出了一種戰(zhàn)爭的氣息
那個知青
那個迎風(fēng)而行的人
他的雨衣不停飄動
一件綠色的軍用雨衣
掠過空曠田野
顯得威風(fēng)而孤獨
這是許多年后
我不斷想起的歷史場景
許多年后
在灰朦朦的雨天
我總會于恍惚中看見
那遠去的影子
看見自己
那個穿軍用雨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