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七
又有驚人發(fā)現(xiàn)
必須從迷宮一樣的矛盾的細節(jié)中找到一個清晰卻突出的線索。張?zhí)介L這樣想，看了看手表，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五個多小時，還有半個小時列車就要到達二連浩特。何去何從，假若棄車去案發(fā)現(xiàn)場，死者若不是黃副總工程師咋辦？再回到此次列車已經(jīng)過了蘇聯(lián)境內(nèi)，一切來不及了，那將一切雞飛蛋打，功虧一簣。黃副總工程師沒有找到，那張秘密圖紙也丟失，那將終成泡影，造成的損失不言而喻。同時必將延誤詹部長死亡事故的調(diào)查，自殺也好，他殺也罷，必成積案。
車窗外，閃過的那流動著的畫面，一排排樹、房子、一眼望不邊的草地，已經(jīng)變成印證著歲月的變遷，成為過去式，天空被黑色籠蓋，什么也看不到了。晚飯，張?zhí)介L慢慢端起那碗雞蛋湯，輕輕抿了一口，卻感覺苦澀難咽，輕輕攪拌著湯勺，略有所思，隨后點燃一顆煙，重重吸一口，吐出一口煙霧，似薄紗般縈繞，迷霧中他把煙灰按滅在煙灰缸里，對乘警說：對我們而言，這正是本案的吸引人之處，所有的正常破案的程序都打亂了，表面看好像亂七八糟沒有頭緒，無法找到答案，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已經(jīng)驚動了兇手，我們要再給他一個動靜，刺激他們的神經(jīng)線。
張?zhí)介L向局領(lǐng)導(dǎo)提出了繼續(xù)留在本次列車調(diào)查的申請。通知發(fā)現(xiàn)無名尸體的那所沿線鐵路派出所，仔細把死者的情況調(diào)查清楚，比如穿什么顏色衣服，身高，頭發(fā)留型，有沒有假牙，鼻梁高不高，戴不戴眼鏡，身上有什么特征，攜帶什么物品等等，仔細勘察后迅速給自己匯報。
張?zhí)介L把每位旅客又認真分析：
黃副總工程師是此次案件的關(guān)鍵性人物，如果失蹤，為何失蹤，如何失蹤； 如果死亡，為何死亡，如何死亡。
胡助理，憨厚，處事淺薄，有點傻氣，像個不知情的被利用者。
詩人，自命不凡，孤芳自傲，有些女人女氣。
詹部長，表里不一、虛偽至極的兩面派。
莉莉婭，膽小怕事，詹部長自殺事件的發(fā)現(xiàn)者。
肖掂包，欲言又止，心懷鬼胎的盜賊。
張?zhí)介L拿筆在紙上畫出幾個人的關(guān)系鏈接：
從上述關(guān)系中張?zhí)介L驚訝發(fā)現(xiàn)，黃副總工程師與胡助理、詩人、詹部長、莉莉婭四人都認識，但四人之間相互并不認識。黃副總工程師的票座在四人的中間，左首挨著胡助理，右首挨著詩人。黃副總工程師與四人都是單線聯(lián)系，四人之間沒有發(fā)現(xiàn)有啥聯(lián)系。這是黃副總工程師的故意安排，還是售票員售票時偶然排座位。
唯獨黃副總工程師與肖掂包是陌生人，卻發(fā)生了不愉快接觸，此次接觸導(dǎo)致了黃副總工程師的失蹤。
張?zhí)介L頓悟，肖掂包是神偷，定與黃副總工程師接觸中發(fā)生了重大事情，肖掂包卻隱瞞了，立即對乘警說 ：再次提審肖掂包。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八
再審肖掂包
張?zhí)介L與乘警來到肖掂包的包廂。
因為時間關(guān)系，張?zhí)介L面對驚慌失措的肖掂包，沒有剛才的溫文爾雅，單刀直入地說：實際上，你從始至終一直在撒謊。你知道么，一次撒謊，就有次次撒謊的可能。
肖掂包的臉色頓然煞白，兩眼緊緊盯住張?zhí)介L說：我不明白……
張?zhí)介L用溫和而嚴厲地語氣說：否認是沒有用的，事實如何，我與你已經(jīng)打過交道，什么你都懂，我們還是開誠布公的談?wù)劇?/p>
我愿意配合。肖掂包喃喃自語。
你到俄羅斯做生意，販賣什么貨物，你的貨物呢？
我、我還再干老本行。
你怎么撬開黃副總工程師廁所的門。
我有萬能鑰匙。
你發(fā)現(xiàn)黃副總工程師時真的在蹲廁。
沒有，他躲在廁所門后看材料。
你進去想干啥？
你懂得。
你故意預(yù)定緊挨著廁所的包廂，就是要窺探上廁所旅客，以利行竊。
我看到他的手提包很昂貴，裝作去廁所。
他手里提著手提包。
是懷里夾著，當(dāng)時嚇得掉在地上。
你利用替他撿包的機會，割了他的包。
他的包里并沒有錢，只有一封信，是用俄文寫的信。
你看了信。
我不懂俄文，但我會幾句俄語。
于是，你用俄語與他對話。
是的。
說幾句來聽聽。
Извините。Let's Make Friends - Play Toy Lite。（對不起，愿與你交個朋友。）
他當(dāng)時是怎樣表情。
慌而不亂。
你們沒有打斗。
沒有，我本來想看看他的那份材料，為什么偷偷到廁所來看，可他一把攥住奪過去了。
你沒有撕下來一小塊紙角。
沒有。
是這種紙嗎？張?zhí)介L把在廁所水池盆底下面撿到的那小塊紙條拿給肖掂包看。
是的，就是那份材料的一角。肖掂包瞪著驚奇的小瞇縫眼，不明白張?zhí)介L怎樣得到的這張小紙條。
從那時起，你還看到過黃副總工程師了嗎？
沒有。
你沒有撒謊。
真的沒有。
張?zhí)介L把肖掂包打量一番說：你這次是盜竊未遂。
是的，你這一來，把我嚇得半死，以為又逮我。
你能確定在這個包廂內(nèi)，你一個人也不認識。
不認識，絕對不認識，你知道我一貫吃獨食。
好的，不許離開本包廂，老實在這里候著，隨叫隨到。
首長放心。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九
張?zhí)介L的二個推論
（一）
寧集火車站派出所來電，那個無名尸體，已經(jīng)搞清楚，系經(jīng)常在鐵路沿線撿垃圾的盲流。
時間離火車到達二連浩特進站還有十分鐘。人們整裝待發(fā)，做好了出境的一切準備。
張?zhí)介L把人們集合在餐車車間。人們在餐桌圍坐下來，表情幾乎都是一致的，期待中摻雜著不安，不安中捎帶著迫切。
胡繆助理仍在嘮叨：人和圖紙找不到，如何是好，一切都完蛋了。
莉莉婭小姐表情寧靜，仍在安慰胡助理：你要相信張?zhí)介L會把一切搞清楚，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兇手肯定會抓到的。
詩人仍然沒有放棄時時刻刻表現(xiàn)自己的機會，在那里陰陽怪氣地拽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只有肖掂包像是聞到什么氣味，沉默著一言不發(fā)，像只偷食的耗子，始終偷瞄著張?zhí)介L的一舉一動。那雙耗子眼滾動著，在滾動著耗子眼下面，藏著一顆精于算計的叵測之心，以便做出什么應(yīng)急反應(yīng)。
這時列車長和列車員走進來。
張?zhí)介L用眼睛掃視一周，清了清嗓子，用平緩的聲音道：
先生們，女士們，我們此次列車馬上要出境了。大家知道列車發(fā)生了兩件事情，都是大事情。一件是黃副總工程師的失蹤，另一件是詹部長的自殺。經(jīng)過初步調(diào)查，詢問，取證，我得出了二個推論，也許有待核查，請大家裁定。
張?zhí)介L的推論一：
現(xiàn)在大家都基本了解案情，你們的同行旅客中，自殺了一位，他就是詹部長。他的自殺符合一切自殺前的條件。大家知道，但凡人有一絲希望都不會自殺，都會去想各種各樣的方法解脫，都會千思萬慮，瞻前顧后。所以，詹部長亦然，臨自殺前吸了大包的香煙，定是躊躇思量再三，當(dāng)把整整一包煙一根不留全部吸完，最終，還是選擇了自殺。但也有不尋常的地方，比如，他沒有留下任何遺物，比如手提包，遺書，喝水杯，煙灰，甚至隨身攜帶的現(xiàn)金也一分不留，統(tǒng)統(tǒng)扔到車窗外，處理得如此干干凈凈，利利索索，正所謂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鐵路沿線發(fā)現(xiàn)了此次列車撒下的大量十元票人民幣，不用說，定是詹部長心灰意冷拋空一切所為。
張?zhí)介L把那份公安部對詹部長的通緝令讀給大家聽說：詹部長貪污人民幣五萬元潛逃，毫無疑問，這是一起畏罪自殺。
一片寂靜，大家深以為然。
張?zhí)介L繼續(xù)說：但這一切是真的一段唏噓至深的故事，還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局，要么是一個圈套，做得如此干干凈凈，誰又知道不是冰山一角，下面藏了什么漩渦，一旦峰回路轉(zhuǎn)，真相不會逃走，也不會溜走，真相就在大家眼前。
一般常識，自殺者割腕由于力量越來越小，刀口的深度會越來越淺，而詹部長手腕的刀口深淺一樣，十分有力，一刀下去整齊斃命，像一個熟手所為。
而我們在詹部長的座位夾縫里下面又發(fā)現(xiàn)了折合人民幣五萬元的俄幣。
張?zhí)介L把那雙銳利的眼睛，向每一個旅客的臉上巡視，繼續(xù)說：
試想一個準備逃往到俄羅斯的人，肯定會把一切提前安排妥當(dāng)，座位底下那五萬元才是真的詹部長的贓款，這十分合乎情理，無疑是他藏匿的。他不可能有兩個五萬元，因他沒有這個經(jīng)濟實力，那沿途散撒的人民幣又是誰的，是不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欲蓋彌彰。當(dāng)然不是，是精心策劃，嚴絲合縫自殺前的佐證。
詹部長逃跑時并不知道自己事情已經(jīng)敗露，也就是他沒有看到對他的通緝令。臨自殺前十分鐘，他哼著小曲去飲水處打水，輕松愉快的心情。這一點列車員可以證實，并去過他的房間，里面沒有煙味。他是沉浸在即將脫離“虎口”的慶幸中，而十分鐘后卻自殺了，而且滿屋濃煙充斥。試想，一個從不抽煙的人，能在十分鐘抽完一包煙嗎？這有些不合乎常理。
人到臨死前，求生的渴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而詹部長面目安詳，熟睡一樣，沒有一絲死前糾結(jié)掙扎的痕跡。經(jīng)化驗，詹部長包廂窗口上的水珠，含有安眠藥的成分。也就是說，詹部長把裝有安眠藥的水喝完后 ，把水倒向窗外，一個既要自殺的人，有必要這樣做嗎？
每個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張?zhí)介L說：我考慮著，能把上述疑點解釋通的理由，只能得出一個結(jié)論 ——他殺的可能性。
張?zhí)介L繼續(xù)說：那么，這個假設(shè)成立，是誰殺了他？為什么要殺他？
幾位旅客互相看了看，繼續(xù)把疑惑的眼睛一起瞅向張?zhí)介L，眼里充滿了期待。
張?zhí)介L沉思了那么一瞬又說：很簡單，只能有兩個可能，一是他掌握了什么人的秘密，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人的隱私，阻礙了什么人的計劃實施。所以，必須殺他滅口。
二是，只有殺他滅口，才能更好地保護黃副總工程師，轉(zhuǎn)移我們對黃副總工程師失蹤偵查的視線。
因此，我要說，也就是我的推論一：詹部長是他殺。這個結(jié)論能解釋通一切疑惑。
什么！一時間，這幾個字似古井起驚瀾，兩條平行線拐出一條不可思議的弧度。眾人無法理解，異口同聲瞠目驚叫，有人想從座位上站立起來，但努力壓抑住了。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九
張?zhí)介L的二個推論
（二）
張?zhí)介L的推論二：
但是我還要告訴大家另外一個推論。也就是詹部長為什么被他殺。
常言道，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
詩人告訴我，剛剛開車，詹部長與黃副總工程師在甬道談話?，F(xiàn)在黃副總工程師已經(jīng)失蹤，此話無從對質(zhì)真假，我們權(quán)作真話。詩人聽到了“發(fā)小”二字。也就是說，兩人早就認識。卻又現(xiàn)在表現(xiàn)很拘謹，證明二人曾經(jīng)鄰居過，后來分開了。今在列車上相遇，實屬偶然邂逅。
也許火車駛離二連浩特火車站，到達莫斯科需要漫長的六天六夜，孤寂冷落，詹部長想找個伴，竟必做賊心虛。
而就是這個做伴，讓他看到了不應(yīng)該看到的秘密，才使兇手驟起殺心。
首先兇手來到詹部長的包廂，假裝與其嘮家常，麻醉詹部長的情緒，放松警惕，趁其不備把安眠藥放進水杯中。等詹部長昏睡，另一個人潛進來，這是一個職業(yè)殺手，他用黃副總工程師的那把水果刀，在詹部長的左手腕上一刀斃命，之后布置自殺現(xiàn)場的假象，把我們可能發(fā)現(xiàn)的任何線索毀滅，比如，手提包，水杯、衣物等統(tǒng)統(tǒng)扔向車窗外，為了造成詹部長自殺前的焦慮躊躇，把一包煙灰少許故意留在窗口邊，用來迷惑我們。
而詹部長戒煙多年了，兇手并不知道。所以，我相信詩人所說，黃副總工程師與詹部長是發(fā)小，卻已經(jīng)多年不見。我相信詩人這句話是無意說出來。
我發(fā)現(xiàn)那煙灰是555牌香煙灰，本車廂只有黃副總工程師一人抽此煙，也就證明了黃副總工程師與詹部長早就認識。所以我說，姑且認定，詩人提供黃副總工程師與詹部長在甬道說話是事實。
假設(shè)黃副總工程師刺殺詹部長，從刀口來看，他沒有那么專業(yè)，沒有那么有力度。也許黃副總工程師只讓詹部長喝了安眠藥，引第二個人來刺殺，那這個人又是誰？
這是我的推論二。
這個解釋是荒謬的。莉莉婭喊道，眼神里分明就是帶著懷疑與某種動機：那五萬元人民幣怎么解釋，要么是有人錢多，燒的，無處花了亂扔；要么是故意制造假現(xiàn)場。
張?zhí)介L轉(zhuǎn)身驚訝地看了莉莉婭一眼，把頭又扭向眾人。
詹部長并沒有帶錢，而是讓他的情婦帶到香港，只留了一路所需花銷。兇手故意沿途丟撒人民幣，恰恰證明他看到了對詹部長的通緝令，誰有可能最先看到詹部長的通緝令，當(dāng)然是他的上級，黃副總工程師。
詹部長座位底下也沒有俄幣，是我故意放出的風(fēng)聲，意在觀察再坐每個人的細微變化。根據(jù)細枝末節(jié)，推演出一個極強的陰謀?，F(xiàn)在我的目的達到了，你的沉不住氣出賣了你。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十
張?zhí)介L的一個結(jié)論
（一）
對于這起謀殺案，還有另外一個推論，不得不使我說說黃副總工程師與另外一個人的關(guān)系。
聽胡繆助理說黃副總工程師與前蘇聯(lián)女專家有姐弟戀。這是事實。
1959年6月，蘇共突然來信，婉拒提供原子彈樣品和資料，這是蘇聯(lián)政府在核領(lǐng)域毀約停援的先兆，后經(jīng)中方多次催促、商談，仍無進展。直至1960年8月撤退全部在華專家，停供所有設(shè)備材料。
這時，蔣介石瘋狂叫囂反攻大陸。美國幸災(zāi)樂禍揚言，中國造不出原子彈。
同時，黃副總工程師的姐弟戀不得不宣告暫停。
年少不知離別苦，方知滋味，卻被相思累。但二人的關(guān)系并沒有隨著蘇中關(guān)系的中斷而中斷，多年來他（她）們?nèi)匀槐３种?lián)系，切磋工作，討論國事。從另一個角度嚴格地說，黃副總工程師自覺不自覺一直在泄露著國家機密。
姐弟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中蘇關(guān)系的破冰之日。七年之癢，這次姐弟戀終于要見面了，愛情是沒有任何阻隔的，婚姻協(xié)議卻是一把牢拴。黃副總工程師激動之余，把秘密圖紙還給師姐同時，要給師姐一個驚喜，師姐最需要的東西——《核試驗進展情況報告書》。做為訂婚禮物獻給師姐。
一個癡迷的戀人，智商就像喂了狗，等于零，甚至是負數(shù)。
有些知識分子技術(shù)上越專業(yè)，政治上往往越幼稚。
黃副總工程師就是獵物，師姐要把小狗子磨牙口了。
“入鮑魚之肆，久聞而不知其臭”。 黃副總工程師也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已經(jīng)步步陷入深淵，而這深淵到底有多深，自己并不知情。
這時候，張?zhí)介L看到莉莉婭霎時臉色一黯，似烏云覆蓋，臉上紅白瞬間顯得略有點猙獰。但這些變化其他人是看不出來的。
我有個荒謬的想法，為表達準確、形象，莉莉婭能否發(fā)揮你這為演員的天賦，扮演一下黃副總工程師，幫助我把這個推論繼續(xù)演繹下去。
莉莉婭眼珠子似乎灰暗了，也許那顆心沉沉往下墜，也不知道要墜到什么深淵，但這些都被藏住了，一臉好看，始終端著微笑。
張?zhí)介L對她說：你不敢嗎？
莉莉婭僵直著，沒有動，眨了眨大眼睛，這個細微的小動作，暴露了她的情緒復(fù)雜，欲說什么，卻又在喉嚨間梗住，沒有說出口。
你不要拘謹，我只是對我的推論拿捏不準，請你幫助我現(xiàn)場表演與發(fā)揮，使大家更加清晰明了。張?zhí)介L說。
莉莉婭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想拒絕，卻沒敢，生生忍住了，粲然一笑，喉間泛出：做戲么，演員就是做戲的，我只好盛情難卻，越俎代庖了。
黃副總工程師，臨發(fā)車，你在北京火車站臺上抽煙，焦躁地跺腳，是在等誰？張?zhí)介L對準莉莉婭發(fā)問。
不在等誰，無聊唄。莉莉婭果真扮演起黃副總工程師的角色。
你拒絕警衛(wèi)保護，是怕妨礙你與接頭人聯(lián)系，所以你選擇了稚嫩的胡繆做助理。
張?zhí)介L想象力真豐富。莉莉婭笑笑說。
那個神秘人物的出現(xiàn)，穿長衫，戴禮帽，披銀灰色毛圍巾，這是你們的接頭暗號，是你的前蘇聯(lián)師姐派來的護衛(wèi)，他不是個詩人。
莉莉婭朝詩人撇了一眼，笑笑。詩人攤開雙手，聳聳肩，回敬了她的一笑。
你不會知道，部里選派了二名護衛(wèi)保護你，裝扮成列車員。
這一點我想到了，但沒有猜測出是列車員。
你沒有想到，甬道內(nèi)意外邂逅詹部長，你們相識，你也知道他正在被通緝，但你沒有點破。
我與詹部長并不相識。莉莉婭在撒謊，不需要臉紅。
事情壞就壞在，你為了躲避胡助理及護衛(wèi)，藏到廁所里看材料，其實那不是材料，是情書，是你與師姐的情書，情書里敘說著工作內(nèi)容與核試驗進度，及你們的接頭暗號。
恰逢肖掂包進來，嚇的你把手提包掉在地上。肖掂包利用替你撿包的機會，割開了你手提包，發(fā)現(xiàn)了你的泄密，但一律俄文書寫，他看不懂。
但他會用俄文說幾句家常話，并與你對話。你卻誤認為他懂俄語，偷看了你的情書。知道了你利用還秘密圖紙的機會，向你的師姐護送核試驗機密材料。
事情敗露，本想殺肖掂包滅口，可情況緊急，無奈何你們做出了提前準備好的應(yīng)急保護措施——喬裝，藏匿。
男扮女裝，這是一個極好的保護色，既可以搶占了先機，暫時穩(wěn)住肖掂包，又得到了隱瞞的主動權(quán)。
呵呵，張?zhí)介L，您的假設(shè)有些跑偏了吧。詩人說，唇角微翹，有了個譏誚的弧度。
張?zhí)介L俯身向前：詩人，我怎能相信你，你不是在掩護你的朋友——黃副總工程師。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十
張?zhí)介L的一個結(jié)論
（二）
張?zhí)介L接著分析：肖掂包說俄文，嚇壞了黃副總工程師，他認為肖掂包看到了情書內(nèi)容，從肖掂包手里急忙爭奪，撕扯之中肖掂包撕下一小塊紙條，可并沒有查覺，隨火車慣力風(fēng)吹到洗手池盆底端，貼在上面，恰巧被我撿到了。
張?zhí)介L說著，把那一小塊紙條從塑料袋里掏出來，上面寫著一個“核”字，說：黃副總工程師，你敢拿出你的情書，與這張紙條嵌對嗎？
又一個神奇的猜測，我只是演員呀。莉莉婭笑笑，但很機械。
奧，我太投入了，見諒。因你拿不出來，信已被你燒掉了，紙灰屑漬被水沖過，雖然沒有留在馬桶上，但沿途巡線的鐵警發(fā)現(xiàn)了。
你心虛肖掂包發(fā)現(xiàn)了你的破綻，匆匆喬裝，本想與師姐的護衛(wèi)在張家口火車站下車，改乘其他方式迂回去俄羅斯。可火車司機緊急制動，停車封門，把你的計劃全部打亂，使你失去了一次絕妙的逃跑機會。你來不及下車，不得已實施了第二個計劃——失蹤，改坐到二號包廂，男扮女裝，隱匿身份，等待車過二連浩特，出境，解除危險，萬事大吉。
可詹部長并不是一個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他的貪污就是因情人而起。他知道事情暴露，與情人一起出逃。一個乘飛機直接飛往香港，等待與他匯合；一個轉(zhuǎn)輾俄羅斯，再去香港與情人匯合，飛往美國。他手里攥著討好美國的資本，我們在他情婦的內(nèi)褲里搜出了詹部長工作單位——材料供應(yīng)設(shè)備處《經(jīng)濟發(fā)展投資規(guī)劃財務(wù)預(yù)算表》，情婦交代了一切。鐵路沿線巡警從他的手提包里發(fā)現(xiàn)了他飛往香港的飛機票和去美國機票雙人飛。
寂寞，寂寞，人在孤獨時最怕寂寞，去俄羅斯的六天六夜使詹部長想到了旁邊二號包廂的旅客，他想和二號包廂的旅客一起消磨六天時光，聊天、壯膽，打發(fā)心悸，而他進了這名旅客的包廂，無疑進入了死亡區(qū)。一個秘密，一個天大的秘密，莉莉婭就是黃副總工程師。
于是，莉莉婭與詩人，利用詹部長的致命傷——通緝、追擊、潛逃，迷昏他，殺害他，巧妙的布置了自殺現(xiàn)場。
詩人站起身來走到莉莉婭身邊，翻了個白眼，可能翻得太用力，那眼珠子幾乎陷入眼皮里，露著整個眼白。
你們不單單是為了滅口，更重要是蓄意擾亂我的偵查視線，忽略或延誤黃副總工程師失蹤的調(diào)查時間，以便順利到達二連浩特，巧妙出境。
真可謂一箭雙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背司f。
下面我們看看你們每個人的證詞，黃副總工程師的失蹤，助理胡繆在甬道里大呼小叫，驚慌失措，每個人都言聽見了，而莉莉婭小姐卻說沒有聽見，是故意沒有聽見，還是不想聽見。只能證明一條，是在撒謊。
為什么要撒謊，因為要刻意隱瞞。
隱瞞什么？一是故意把黃副總工程師失蹤的時間推后十分鐘，杜撰了一個與黃副總工程師飲水機旁相遇的情節(jié)，讓我們懷疑胡繆助理在撒謊，轉(zhuǎn)移偵查視線，把偵查目標鎖定在繆助理身上，拖延時間。二是黃副總工程師的那把水果刀留有胡助理的手印，只有黃副總工程師知道，借刀殺人，把胡助理作為重大嫌疑人，以達到你們混淆視聽的目的，錯判胡助理就是殺人兇手。
小聰明這種東西，有的時候是雪中送炭，有的時候是烈火烹油，你的自作聰明恰恰暴露了你的狐貍尾巴。
在我看來，一個有趣的事實就是，莉莉婭小姐，當(dāng)我第一次見到你那矯揉造作的身子，讓我懷疑你是男扮女裝，但我必須一點點證實，一個細節(jié)一個細節(jié)的尋找破綻，男扮女裝，那喉結(jié)怎么消失，所以你一直著高領(lǐng)裝藏匿著；那高高的胸圍，假的就是假的，與女人那富有彈性的柔軟乳房有天壤之別，生硬而挺拔；筆直的鼻梁沒有隨著臉部表情而浮動，像座小山孤立的存在。這一切只能糊弄門外漢與不懂常識的旅客。
莉莉婭小姐，開始我是同情你的，以為你是受害者，但隨著案情一步步地深入，我發(fā)現(xiàn)，人的欲壑是難以填滿的，你為了戀人，貪戀一己私利，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和高官厚祿，出賣國家利益，出賣國家機密，法理難容。
莉莉婭嘴里涌起一股甜腥，一口血活生生涌起又咽下，反問：殺人滅口，永絕后患，你是想讓我為死者負罪，背負兇手的罪名。
張?zhí)介L眉宇凌厲似有刀鋒閃過，冷冷地道：莉莉婭，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用手帕捂住鼻子裝咳嗽，無意識露出馬腳，男人裝出來的扭捏與真實女人的扭捏是不一樣的。女人嬌柔可媚，男人形似太監(jiān)。你再怎么喬裝，可你的眼鏡暴露了你，千算萬算不如天算，你的近視眼是真實的，必須戴眼鏡，你沒有備用眼鏡，只能一直戴著原配眼鏡，此時此刻，你的眼鏡與照片中的眼鏡一模一樣。
莫斯科列車兇殺案
文/陳玉蘭
十
張?zhí)介L的一個結(jié)論
（三）
張?zhí)介L讓大家看看照片中黃副總工程師戴的眼鏡，對比莉莉婭戴的眼鏡不差分毫。
我沒有出賣國家利益，我只是奉命把前蘇聯(lián)專家的圖紙還給她而已，無所謂罪與不罪，你們可以搜查。莉莉婭裝作無動于衷地說道。
張?zhí)介L并沒有理會她的狡辯，鎮(zhèn)靜地說：莉莉婭，你被欺騙了，你的師姐，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并有了孩子。她的丈夫正是你莫斯科大學(xué)留學(xué)，你與師姐的共同老師，安東尼奧。張?zhí)介L把師姐一家三口人的合影拿讓莉莉婭看。
你的師姐已經(jīng)投靠了美國，現(xiàn)在臺灣配合蔣介石反攻大陸做反共宣傳。張?zhí)介L采取攻心至上，四兩撥千斤。
突然，猝不及防的莉莉婭，整個臉埋在手臂里抽搐，心碎到了極點，平日踩死一只螞蟻都要念“阿彌陀佛”的文弱書生，在對付情敵時，也會面不改色心不跳，捅對方三刀。莉莉婭精神崩潰了，感覺天塌了，瓜田李下的幻想就像氣球，“砰”地一聲破滅了，吃驚地尖叫起來：我真是個傻瓜，十足的大傻瓜，我要殺了她。
莉莉婭心中在燒灼，被人拋棄，欺騙，愚弄，把“她”的憤怒放大了數(shù)萬倍，憤怒如射殺的子彈，頂在槍膛，核彈待發(fā)。師姐如在眼前定會一刀捅了她。
卸妝吧。張?zhí)介L對莉莉婭說。
警察把莉莉婭的假發(fā)摘下，三七開分頭，油光水滑；胸罩掏出，平平的胸口，一馬平川；鼻梁拔掉，哈迷蚩朝天鼻孔素面朝天。
莉莉婭，不，黃副總工程師，如一灘泥癱在地上，呆呆的，張著口，神如木雞，心情，一下子就跌入低谷，大起大落，讓他看上去十分頹敗。
在黃副總工程師愣神的空隙，詩人挺身而出，很突兀轉(zhuǎn)移了話題：你們沒有理由逮捕黃副總工程師。袒露著詩人的正直與好打不平。
此時此刻，詩人必須要拿出一個態(tài)度，張?zhí)介L清楚。
我要到國際法庭控告你們。詩人說。
我說要逮捕誰了嗎？張?zhí)介L說。
你們沒有從莉莉婭身上搜出任何證據(jù)，也沒有莉莉婭的任何口供。
莉莉婭的證據(jù)，此時此刻能帶在身上么？恐怕早已轉(zhuǎn)移或藏匿了。
僅僅憑莉莉婭男扮女裝，你的胡亂推論，嫁禍莉莉婭實屬武斷臆行。
你說怎樣才是莉莉婭的犯罪證據(jù)。
一要有莉莉婭秘密圖紙；二要有莉莉婭泄密材料；三要符合國家逮捕法律程序。
那好，我問你，你認識詹部長嗎？
當(dāng)然不認識。
你們有過接觸嗎？
不認識怎么接觸。
可我在詹部長的尸體旁發(fā)現(xiàn)了一根頭發(fā)，經(jīng)認定是你的頭發(fā)絲。
僅憑一根頭發(fā)絲又能說明什么。
我想莉莉婭攜帶的泄密圖紙與文件應(yīng)該在你身上。
你們沒有權(quán)利對我搜身，我是俄羅斯公民。
這時車廂門口進來四位警察，他們走到詩人身邊，亮出搜查證。詩人極力扭動身軀反抗，但都是徒勞的。警察從詩人公文包里搜出了他的證件——臺灣特工，與黃副總工程師攜帶的秘密圖紙及機要文件。
證據(jù)確鑿，事實勝于雄辯。
警察把詩人偽裝的面皮揭下，禮帽摘下，長衫褪去，一個活脫脫的帥氣女人——西服白襯衫，咖啡色領(lǐng)結(jié)，黑色西褲、漂亮的短發(fā)——真正的莉莉婭。
黃副總工程師，你一定不會知道，你的莉莉婭師姐親自來接你不是去俄羅斯而是拐彎去美國。張?zhí)介L說。
黃副總工程師太意外了，打死都不會想到師姐會這樣做，與師姐，也就是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無聲勝有聲，黃副總工程師很憤怒、泄氣，執(zhí)著、忠誠在師姐這里坦然無存，面對蛇蝎般的師姐怒視著氣急敗壞，臉型扭曲著，像一頭斗敗的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黃副總工程師已經(jīng)沒有力氣捅師姐了，疲乏極了。始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不過是利用被利用的關(guān)系，而明白這條箴言，代價是余生在牢里度過。
一切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也許不說會比多說效果更好，也許坦白更會有救。
真正的莉莉婭，面對黃副總工程師，神色凄然。稍許，突然對張?zhí)介L說：你們沒有權(quán)利逮捕一個外國人。眼神似捕獵的豹子，有種嗜血的狠戾。
張?zhí)介L說：你沒有機會回到俄羅斯了，你是派來接應(yīng)黃副總工程師挾持到美國。
我沒有犯罪。
你挾持黃副總工程師投敵叛國。
胡說，一派胡言
你刺殺了詹部長。
證據(jù)呢，法律講究證據(jù)。
是她殺死了詹部長。黃副總工程師指證詩人。
根據(jù)中華人們共和國法律規(guī)定，臺灣特工莉莉婭，你被捕了。張?zhí)介L義正言辭。
真正的莉莉婭垂頭喪氣，一場精心的安排，一切看上去都那么自然，順理成章。然真真是“法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
黃副總工程師，我剛才說了，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你對愛情的絕望，證實了我的推論的正確性。張?zhí)介L說：有些動物皮值錢，比如狐貍；有些動物肉值錢，比如牛；有些動物是骨頭值錢，比如人。你的中國人的骨氣哪里去了！
黃副總工程師一臉灰?。航裉旖?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婪害了自己。”有氣無力轉(zhuǎn)過臉去，不著痕跡把眼淚抹去。
特工莉莉婭懊悔萬分：黃副總工程師，一個城府不太深的傻男人。這趟車湊巧遇見了神偷，湊巧碰到了詹部長，如此湊巧之下，自己精心設(shè)計主導(dǎo)的局—— 一個“喬裝”的計謀，竟在幾個湊巧之下輸?shù)萌绱似鄳K。
但她并不承認失敗，抱怨嫉恨張?zhí)介L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此次列車上。仰面長嘆：“既生瑜，何生亮?！碧煲怆y違啊。悵然若失，取而代之的是如何應(yīng)對中國警察。沉默也許是一種技巧，癡心妄想用沉默期待美方救她。
卻原來，整個包廂旅客原本互相認識。僅僅肖掂包一人是陌生人，而這個陌生人用齷蹉的方式撬開了案件的罅隙。
這個罅隙成了張?zhí)介L翹開破案的支點，保住了國家利益與核秘密。
眾人一片皆驚，啞口無言，太不可思議了！
胡助理喜極而泣：我的媽呀，終于洗清自己了，可以向領(lǐng)導(dǎo)交代了。
肖掂包垂頭鎖目：自己又一次面臨“再進宮”。
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熠熠生輝。
列車長、列車員留在餐車，其他旅客隨著張?zhí)介L來到專掛包廂，各自回到自己的包廂內(nèi)。
列車準時達到二連浩特火車站，專列包廂全部旅客沒有一人下車。整節(jié)車廂被提勾，摘掛，調(diào)道，掛靠在北京至莫斯科K2次返程列車尾部。
列車一聲警笛長鳴，風(fēng)馳電掣一路奔向北京方向。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蔣介石目瞪口呆，高喊多年“反攻大陸”的“基本國策”徹底破產(chǎn)。美國膽戰(zhàn)心寒，開始重新考慮和中國的關(guān)系。七年后尼克松訪華。（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