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王亞平 邵陽 文字的舞臺 5月6日
(紀實性長篇小說連載之9)

【 9 】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隊伍開始下山。
說是下山,其實是雪峰山脈幾個高大山峰之間的一個稍低的地段。要走到目的地還有十多公里。
每個人的肚子都已經(jīng)像打鼓一樣響起來了,那一陣陣咕咕作響的腸鳴不但自己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連旁邊的人都能聽得到。他們還是清早天不亮的時候吃的早飯。
馬建忠在一瘸一拐地走著。他的兩只腳都打滿了血泡。其中左腳最厲害,三個血泡都連成了一片。每次這只腳一沾地就痛得鉆心。
都怪這雙該死的鞋。還沒走到L縣城,腳上的那雙舊膠鞋就裂了口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那雙舊鞋扔掉,換上了爸爸送給他的這雙嶄新的翻毛工作皮鞋。
新鞋打腳。沒走上十公里,首先就把兩個腳后跟磨出了血泡。后來是,磨掉的皮還沒有長好,新的血泡又磨出來了。
氣得馬建忠好幾次都想把那雙害死人的翻毛皮鞋給扔掉,想想又舍不得,真的扔掉了,到了工地穿什么呢?
走著走著,他突然覺得背上一輕。原來是插在背包上的十字洋鎬被一個叫楊陽的十七歲的小民兵拿走了。
馬建忠說:“拿過來,不用你給我背。怎么說我也是金潤段過來的老民兵,還要你來幫助我?!?/span>
楊陽說:“副班長,我就幫你背一會兒?!彼窒褡儜蚍ㄋ频?,不知從那里拿出一個法餅,說:“副班長,給,你的飯量大,我知道你早就餓得受不了了。”
這回馬建忠沒有客氣,拿過那個薄薄的餅子,一口就塞進了嘴里,還沒嘗到是什么滋味,那餅子就不見了蹤影。

楊陽這小伙子能吃苦。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每到一個宿營地,就幫這個端飯、幫那個打水的。
三天前發(fā)的充當干糧的法餅,別人的早吃光了。只有他精打細算,還時不時地拿出一個接濟一下餓得頭昏眼花的同伴。
他的出身特別苦。從懂事起他就沒見過父母親長得是什么模樣,是他那個年邁的背駝得像一張弓一樣的老奶奶把他從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馬建忠想,出身苦的人就是比其他人人品好一些。但他不忍心讓這個身材瘦小的同伴替自己負重,又去拿那把沉重的十字鎬。
正在爭來搶去的時候,他們班的一個姓歐陽的小伙子過來,那把十字鎬到了他的手里。歐陽的個頭又高又壯,比這兩個人高半個頭,于是爭執(zhí)平息了。
腳下的盤山公路上傳來沉重的汽車引擎聲,還有一連串的喇叭聲。一臺蘇式嘎斯51貨車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繞來繞去。有人高聲叫道:“馬建忠,好像是你爹老子的車!”
馬建忠也聽出來了,這是一臺蘇聯(lián)嘎斯的發(fā)動機聲,而且那與眾不同的沙啞的喇叭聲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他停下腳步,鬼使神差地把肩上的背包解了下來。
二噸半的嘎斯小貨車像是剛從石灰窯里鉆出來,發(fā)動機精疲力竭地吼叫著,慢慢悠悠地爬了上來。

一長隊的鐵建民兵都滿懷希望地看著這輛車,馬建忠的許多的同伴都跟這臺車的司機很熟。
嘎斯車靠路邊停了下來,跳下來一個比馬建忠還要矮,但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他就是馬建忠的父親,地區(qū)林業(yè)汽車四中隊的分隊長。他的車是專門負責給分指揮部機關拉生活物資的。一個星期要跑三、四趟芷江。
看見汽車停下來了,伙伴們都用羨慕的口氣說:“馬崽,你他娘的現(xiàn)在好了,用不著像我們一樣,辛辛苦苦地走路了?!?/span>
一群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喊:“馬叔,辛苦了!”
“馬叔,到芷江去呀?”
老馬關心地打量著滿頭大汗、氣色不好的兒子,說:“走了快一個星期了,還好吧?”
馬建忠愁眉苦臉地說:“不好。腳打了好多血泡,走不動了?!?/span>
老馬說:“那怎么辦?”
小馬不吭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嘎斯車的駕駛室,駕駛室里是空的。
老馬說:“腳打泡是正常的,你把泡用針挑了就可以了。”
小馬說:“都怪你給我的那雙皮鞋,擠得我的腳痛死了?!?/span>
老馬說:“走遠路要穿舊鞋,那個要你現(xiàn)在穿。那好,你們慢慢走,我就先走了?!?/span>
小馬說:“我跟你走?!?/span>
這回輪到老馬不吭聲了。連長和指導員也過來幫小馬說好話,說小馬腳上確實是打了許多血泡,實在是走不動了。你把他帶到芷江,讓他在那里休息一天,然后再跟我們一起走。
一大群鐵建民兵也紛紛幫小馬講好話。
老馬沉吟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山上山下的民兵大隊伍宛如一條浩浩蕩蕩的長龍,紅旗飄揚,時隱時現(xiàn)。尤其是山下盤山公路上行進的隊伍,延綿數(shù)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
老馬用下巴朝他們翹了翹,說:“那他們呢?我也把他們都帶到芷江去嗎?你也是年輕人,要多鍛煉,不要脫離群眾,一點苦都吃不得?!?/span>
這個時候,幾個女民兵艱難地走了上來。其中一個矮瘦的女民兵還背著一個女的??瓷先ケ槐持哪莻€人的身材要高大許多。
小馬說:“那她們呢,你拉她們總可以吧?”
老馬說,那倒是可以考慮。
也姓馬的那個女民兵班長揚起滿是汗水的臉,說:“不要你們考慮。我們女民兵已經(jīng)發(fā)了誓,一不坐車,二不要男民兵幫忙!”說著徑直往前面走了。
老馬說:“聽見了?什么是志氣,這就是志氣!”他掏出幾塊錢,塞到小馬手里,眼神復雜地看了兒子一眼。轉(zhuǎn)身低著頭鉆進了駕駛室,發(fā)動了引擎。汽車在轟鳴中絕塵而去。
大家相視無語。
一個民兵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說:“還是主席他老人家說得好,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不要依靠外援。走吧,我就不信,咱們的腳板子跑不過蔣介石的汽車輪子。”
小馬惱怒地踢了他一腳:“去你媽的!”
晚霞映紅了蔚藍的天際,像一大片絢麗的紅玫瑰。
落日的余暉染紅了在一片云海中像座座島嶼一樣的山頭,漂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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