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水的三世 作者:獨舞風鈴
我是山泉水,清澈透明,純凈無染,靜靜地在一座美麗的大山里潺潺流動,看花開花落,燕去燕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夏日的一個黃昏,一個如同仙子般的清雅女孩從遠處緩緩走來,她長發(fā)飄飄,白裙舞動,衣袂溢香, 當她看見我的剎那,便停下了腳步,明亮的雙眸盛滿驚喜,纖細的雙手緩緩滑過我的面龐,將我溫柔地掬在手心,深情地給了我一個長長的吻, "山泉,你讓我找得好苦,終于找到你了!"聽見那句話,我淚水奔涌,前世的記憶畫卷瞬間展開:千年前,在我的身邊,曾經(jīng)盛開著一株白色的野菊,一株純潔的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白色野菊.
一
那個秋天，夕陽晚照,倦鳥歸巢,黃葉飄飛,容顏憔悴的白菊,在風中瑟瑟發(fā)抖,風過，她落淚如雨,漫天飛舞的蒲公英,悲傷地唱著離別的歌,我心湖泛濫,凌亂成傷,她縱身一躍,投入我的波心,"來生再續(xù)緣",是她最后的嘶喊,那白色的舞裙,碎裂成一片片,一片片,最后融入飄渺的煙霧中,消失在無邊的暮色中……那之后的千百年來,尋她,成了我不變的信念.
春天走了，夏天來了，秋天走了，冬天來了,記憶仿佛飄飛的雪,紛紛揚揚,無休無止,等待,太漫長太漫長,我愁腸百結(jié)，心亂如麻,終于在一個千年極寒的冬夜,我憂思成疾,心凍成冰。
寒冷凝固了靈動的身體, 卻鎖死不住記憶的影,一片蜷縮在我腳邊的敗葉,一根停泊在我身邊的枯枝,一輪掛在遙遠天際的明月,一陣掠過我耳邊的風,都化做點點過往,如尖錐痛扎著我的心肺,點點回憶,堆積成瘋狂的思念在心中翻騰.
空曠的大山里，傳來了《月中仙-白菊》。曲調(diào)幽婉，扣人心弦，是菊魂送來的思念嗎?清冷中,似乎感覺那縷清魂,飄蕩在夜的上空,歲月無聲,思念有痕,一直以為,大山的博大,能夠?qū)⒑趽跤诩竟?jié)之外;一直以為,白菊的身影會陪伴我到地老天荒,在大山的懷抱里,看盡四季的多彩,只是忘了，誰都逃不出季節(jié)的改變,秋天到了,他終于將她帶走了.
我只是天地間的一眼泉, 盡管知道,她早已凋零粉碎成泥,依然固執(zhí)地將自己的心凝結(jié)成冰,等待著她的到來,銘記著她的"來生再續(xù)緣"的嘶喊,不敢走遠,堅信,春天里,春風會將她帶到我的身邊.
等待一個千年前的承諾,"來生再續(xù)緣"......冬天太漫長了，春天已經(jīng)到了，百媚千紅中，獨獨不見她的身影,我僵硬的身體開始柔軟,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軀體有了知覺,我開始了流淌,流淌地等她,紅紫繽紛,綠葉如翠輕拂我的眼眉,我依舊從容的腳步,淡定而固執(zhí),不敢忘記白菊的承諾,稍怕一個遲疑，錯過了她轉(zhuǎn)世尋我的身影。
二
千年后,又是一個冬季,她依舊沒有來,佛問我:來生,你愿意做什么?我回答:水蒸氣.佛長嘆:那是靈魂無依的幽靈,居無定所,無依無靠,孤苦一生,注定漂泊四方.你可忍受那樣的痛楚? “我愿意" 。佛不知道,苦待幾千年,白菊還是沒有回,我決定走出大山,用一生的時光去尋找她,水蒸汽,可以俯瞰大地,可以仰視蒼天,放眼四望,一切盡在眼下,而且身輕似無,不受束縛,可以浪跡天涯,不受季節(jié)控制.
佛不知道,即使見到白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何陪伴在身邊,如何來生再續(xù)緣,可是,哪怕是知道白菊的下落，哪怕是看她一眼,我就知足了，我會死而無憾。
終于,在最炎熱的那個夏季的午后,佛遂我愿,我由水變成了水蒸氣,在天空中漂浮著，游曳著.尋覓她,天涯海角,呼喚她,日日夜夜.可是,天際茫茫,地野漫漫,浩瀚的宇宙,我如大海撈針一樣,找了幾個世紀,依然沒有它的訊息,不見她的蹤影!我在想，也許是我無聲無息,無蹤無影,她會看不見我,于是,我決定用盡全身的力量,撞向冷空氣,毀滅自己,變成雨水,淋濕她的容顏,那時,她一定會聞到我的氣息,聽見我的聲音,那時,她的身體里是我，我的肌膚緊貼著她.
我閉上眼睛將自己撞向了冷傲的冷空氣.剎那,我的身體開始沉重,體積一點點地在變大,思維一點點地在混亂,我感覺自己在下沉,在下沉,天空一片黑暗,不一會,一場暴風雨傾盆而下,悶熱的地面,開始變涼,快要被烤焦的樹木發(fā)出了歡快的喊叫,他們不知道，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找她，為了讓她感覺我的到來.
我終于降落了，降落到一塊石頭上,經(jīng)歷了從空中到地下的漫長的旅程,我渾身疲憊,滿身污濁.想要閉眼休息一會，但我不能，我不能,怕她來了,我看不到而錯過她，于是，我努力睜著雙眼,試圖在眾多的花朵中尋找她.可是，我仍然沒有看見她.我的神思開始恍惚,太陽出來了，他霸道地想要蒸干我,那絢目的光線實在是太強了，我開始慢慢地閉眼了，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在不久的將來,會帶著遺憾死去.....
三
眼前一片彤紅,是快到傍晚了嗎?是夕陽在將我疼惜吧?我的思維一片混亂,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微涼的風使我的身體冰冷,我知道，我的生命正在慢慢枯萎，想要呼喊白菊的名字,嗓子沙啞,身體沒有一絲力氣,我堅信:只要是白菊見到我,她肯定會認出我，相伴那么久,我的氣息她最熟悉,白菊,我的白菊.你在哪里,心，在滴血.等你，白菊. 你為什么還沒有到來?
"真好,炎熱的夏天被雨水一沖洗,多么清新涼快!"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那么熟悉,那么溫柔.隨后,她掏出一塊手帕,那手帕,帶著淡淡的白菊的幽香,準備將她身邊石頭上最后的一滴雨水擦去,是她,是白菊,是白菊,我一陣眩暈,等待了幾千年的白菊終于近在咫尺,近在咫尺,所有的狂喜都轉(zhuǎn)為喉頭的無語哽咽。我努力睜開自己的眼睛，可是,已經(jīng)睜不開了,我想要動動自己的手腳,可是已經(jīng)動不了了，我在化做雨水的過程中，已經(jīng)耗盡了所有的力量.難過，絕望，使我?guī)缀跻罎?"走吧,這快石頭上有臟兮兮的雨水,會弄濕弄臟你純白的裙子!'一個男孩子的聲音響起."到我的水晶宮吧,那里,比這里舒服涼快多了."隨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菊永遠也不知道,在他們離開的瞬間，我終于淌下最后一滴血淚,然后，墜落到地面上,摔裂成無數(shù)個針尖大小的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