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性長篇小說連載12）
【 12 】
營部面前停著一輛嶄新的大貨車，墨綠色的，大風擋玻璃，車頭扁寬扁寬的像個大青蛙。
黃平從來就沒見過這種汽車，圍著汽車轉(zhuǎn)了一圈。摸摸這里，摸摸哪里。
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子，他很神氣地吆喝：“摸、摸、摸，你把我的漆都摸掉了?？煨犊煨?，別磨洋工！”
等幾個人滿頭大汗地卸了半車工具，司機說：“行了行了。那些不是你們的了?！彼咽Ｏ碌耐锾吡颂?。
卸工具的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有人從車廂旁邊扔下兩支鋼釬，黃平又扔下一捆鋤頭把、一捆扁擔。
司機說：“還扔還扔！只有你們修鐵路，別人不修了？”他踢下兩捆干海帶，每捆足有五十多斤。說：“把這個扛回你們連食堂?！?/span>
毛狗生氣地朝海帶踢了一腳：“又是海帶，現(xiàn)在我看見這些賊日的海帶就想嘔?！?/span>
不光毛狗生氣，誰都生氣。這一個多月來，幾乎天天、頓頓都是吃海帶。
不吃海帶吃什么？這個總共不到十二萬人的山區(qū)小縣，一下子涌進來二十四萬鐵建民兵。就像收成不好的莊稼地里遮天蔽日地來了一大群蝗蟲，僅幾天就把全縣的菜全吃光了。而海帶體積小、好運輸、好收藏，水一泡發(fā)的很大，當然是吃海帶。
司機穿一套藍平板布工作服，左胸前印著“92014工程分指揮部”字樣，小翻領，夾克式。衣服簇新，印字鮮亮。把黃平羨慕得直咂嘴。黃平說：“這92014分指揮部是什么單位呀?”
“你連這都不知道？”司機不屑地翻了翻白眼，“聽你口音，是市里人。下放知青？”
見黃平點點頭，他掏出一包“芒果”牌香煙，彈了彈煙盒，用嘴叼出一根，很瀟灑地用打火機點著。又丟給黃平一根：“我告訴你。先給我打壺水?！彼麖鸟{駛室翻出一個軍用水壺，扔給黃平：“要開水啊?！?/span>
黃平一溜小跑到營部打了一壺開水，還特意往壺里放了點茶葉。
司機打開壺蓋，小心地喝了一口，還是被燙了一下，趕緊吐出來。黃平看到了司機腳上穿了一雙嶄新的草綠軍用解放鞋，那時候草綠色還很少，司機可能是剛從部隊復員的。
黃平意識到自己腳上的凄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兩步。司機其實也看到了，他充滿同情地說：“分指后勤部正在給你們調(diào)工作鞋，可能快來了吧。你是問我們這個單位嗎？”他點著自己胸前的字：“我們是地區(qū)分指揮部，是管全地區(qū)十三個縣指揮部的。你們縣的代號不是9259嗎？”
他一口氣報了一大串各縣指揮部的代號。他們倆聊了一會兒，覺得挺投機。
臨別，司機說：“我叫寧新。是剛退伍的汽車兵。是分指汽車一連的司機。其實跟你一樣，是普通的鐵建民兵。有機會到芷江，就找我玩。我們分指的伙食特別好，每天都有肉吃。往各縣拉的豬，死了的就扔在我們那里。有時候沒死的我們也剝削他一頭把子?！?/span>
他打著了馬達，把油門轟得很響。把車門關上，招了招手說：“我走了，有空來啊.?！?/span>
車走了幾步又停下。寧新把車門打開，探出頭來說：“你想坐車嗎？來，我?guī)闳ネ嫱?，等會兒送你回來?！?/span>
黃平從小就愛車，更喜歡坐車。他一屁股坐進駕駛室，看什么都新鮮。座位很高，坐墊是海綿的，很舒服。視野開闊，車內(nèi)設施新奇。
寧新說：“怎么樣，這車不錯吧？看著不錯，坐著舒服。我跟你說，其實不怎么樣，小毛病特別多。這車是從羅馬尼亞進口的，叫什么、什么---‘布切奇’，我們叫它‘不爭氣’。”
黃平笑起來：“你說話真有意思。哎喲，我不能跟你去，馬上要收工吃中飯了。”
寧新說：“跟我在一起你還怕沒飯吃？保證比你們連吃得好。”
黃平說：“不用多久吧？”
寧新說：“嗨，頂多一個小時。就到二營，他們卸車，我們吃飯。我去了，他們肯定不會讓我吃海帶?！?/span>
黃平高興了：“走，我就去跟你見見世面。”
寧新也很高興：“這就對了。我認識那么多知青，沒有一個不愛玩的?！?/span>
汽車剛駛出幾十米，毛狗狂追上來，一邊大叫：“停車，黃平下來，教導員叫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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