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牡丹溝【散文】
文/王世杰（陜西富縣）
一個綴滿了傳奇色彩和在腦空間久已散發(fā)著溫度以及閃著光亮的去處，可以讓人為之魂牽夢繞并成為夢鄉(xiāng)里乃至日后最熟悉的地域；一抹在無聲地改善著人類生存質(zhì)量的綠色，可以使人的心靈在不覺中變得碧透、純凈和讓生活纏滿幸福與安逸；一段感受良多的經(jīng)歷，可以添加記憶的頁碼和經(jīng)久地調(diào)動著人的心緒。說起富縣的牡丹溝，自古就聲名斐然，不時會出現(xiàn)在當(dāng)?shù)厝说目陬^或有更多人在閑談敘話時會欣然流露出殷殷的傾慕之情。其實，盡管人們都知道轄區(qū)內(nèi)有這么個美麗誘人的地兒，卻因坐落于深山老林而并沒有多少人真正地走訪過。當(dāng)然我也不例外，在數(shù)十年前就有所耳聞，可因種種緣由一直沒能前去領(lǐng)略過她的風(fēng)采。
記得還是在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我寫了一首《富縣資源名產(chǎn)歌》的詩作，寄給了《陜西農(nóng)民報》（今《陜西農(nóng)村報》）。在很快被刊登后，我發(fā)現(xiàn)文中多了“煤鐵陶瓷樣樣有，牡丹溝里花爭艷”的句子，讓我不僅吃驚和佩服編輯知識的淵博，而且從此得知了富縣境內(nèi)竟然有一個如此出名的牡丹溝，并在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孤陋寡聞。至于牡丹溝的具體歷史背景和確切地理位置，在那時雖經(jīng)多方打問卻還是知之甚少。隨著我國社會的飛速發(fā)展，我不能例外地縱入了茫茫人海，在紛繁的世事中疲于奔波，沒有更多的閑情逸致去盡情垂享遍布富縣的山水園林的大美風(fēng)情，也就只能把牡丹溝作為一個美好的向往存置于記憶的深處。
直到數(shù)十載后的近幾年，因為有了些許的閑暇時間，我便刻意地打聽到了牡丹溝位于羌村小鎮(zhèn)采銅川里密林深處的大概位置。于是在五月下旬的一天，為了在山溝里行動方便，我選擇騎摩托車只身前去尋找牡丹溝，想探個究竟。一路走一路尋問著，很快來到川道里最后一個僅有幾戶人家的名叫后號的小村莊。據(jù)我遇見的唯一一位中年婦女含糊地介紹，說牡丹溝在后溝七、八里處，但自來到這個村子二十多年只是聽說而從沒有去過，僅能知道的是順著右手那條溝往里面走，具體在什么地方無法說清，而能道明的是這么多年不斷有人進去找尋野生牡丹，挖回去栽植在自家院子內(nèi)外。想找個向?qū)О?，她又說村里年輕一點的人不是外出打工就是下地干農(nóng)活去了，家里僅剩下了老人和小孩。無奈，我想既然來了，就只有循著大方向去碰碰運氣吧。
走過了一段莊稼地邊凹凸崎嶇的小土道，便進入了稍林地帶，前行的路已經(jīng)沒有了規(guī)則，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疙疙瘩瘩，磕磕碰碰，讓我在心里默默念叨這分明是考驗騎行技術(shù)的地方。經(jīng)過小一陣子顛簸，約摸走了距后號村有四、五里后，林子漸密，空氣也涼爽了許多?？墒锹肪透y走了，不得不甩下摩托車步行。舉目看看前面溝底和左右山體，各種樹木林立并郁郁蔥蔥，給我的感覺已經(jīng)來到森林的腹地。越往前走樹木越是密實高大，天空被樹木枝條割成了一綹一綹的藍色綢緞，斑斑駁駁的金色光束，只能擠過枝葉的縫隙散射進來，在地面上繪出無數(shù)醒目的亮點。再往里走相似的岔溝越多，因為沒有任何標(biāo)志，心想要找到或確認(rèn)牡丹溝恐怕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走了很長一段左一腳右一腳、深一腳淺一腳的林間小道，進了不少比較大的拐溝，遺憾的是，就像在大海里撈針一樣，我最終無法確定究竟哪一道溝是牡丹溝。不過我認(rèn)為肯定已經(jīng)走進過心中的那個目的地，只不過未識真面目罷了。根據(jù)以前附近村民的說法，牡丹溝里的牡丹花已經(jīng)被挖得剩余不多，再則這一道溝挨著一道溝，對于不知其確切位置的人來說很不容易找得到。因為每條溝里并沒有什么顯著的標(biāo)志，都是一樣生長著茂密的森林，都是一樣谷底有人曾經(jīng)踩出的路徑，都是一樣像畫卷似地美輪美奐?？磥恚俏遗R行之前把問題想得簡單了。其實，這對于失望慣了的我來說，并沒有過分地去耿耿于懷，畢竟牡丹溝還真真地就在這個區(qū)域，下一次來時找一位向?qū)В鸵欢軌蛉缭敢詢斄?。再說尋尋覓覓不正是人生路上的一門必修課，哪有事事都可以完滿無缺的呢？這次雖然有點兒不甚滿足，但也不能說沒有丁點收獲，能夠坦然地穿行于這能夠讓人心靜如水的林蔭之下，悠然地坐在柔草之上，隨意地看著無盡的美景，專注地傾聽時近時遠時高時低的鳥鳴，愜意地呼吸著只有在這大山深處才有的令人爽透的清新空氣，倒是覺得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愉悅與暢快。
感覺走得有點兒太累，便坐在一棵像威武的戰(zhàn)士一樣矗立在溝渠畔、默默守護著無邊森林的大樹蔭下稍作休息。隨意看了一遍不遠處似乎有點兒擁擠的樹木，挺拔向上，嚴(yán)實地遮住了視線；定睛瞅了一下由近及遠的小草，翠綠間點綴著一朵朵各種顏色的小山花，又有蜜蜂、蜻蜓、蝴蝶悠閑地翻飛，顯得比公園里精心安排的景致更有幾分迷人之處。這里的風(fēng)景盡管算不上甲天下，卻也讓我恍惚覺得已經(jīng)落腳到了意念中的世外桃源。微微的清風(fēng)徐徐而過，頓感一陣輕松，渾身的疲倦早去了一大半。驀然幾聲鳥鳴，打破了山谷里的沉寂，給四周增添了幾許生氣。這美得讓人窒息的景物和自然環(huán)境，使我有些心情萌動，也有些抑制不住感慨和激動起來。倘若要說這山山嶺嶺上廣闊的森林是天然“氧吧”，一點兒也不為過。
面對這曠遠的山野林莽和連綿起伏的群巒，一山綠，一山青，一山淡，一山濃，那錦陽，那白云，那清風(fēng)，那深蔭，令我焉能不如癡如醉、如夢如幻和如癲如狂？我情不由己扯開嗓子野聲山喊，只覺得聲音在谷間回蕩，似乎瞬時變成了無數(shù)只小銅鈴懸掛于樹木枝稍之上，余音繚繞不散。我思襯著，如果能倚在巨樹枝椏，定會做一個美麗的綠色的甜蜜的夢，一直夢到被秋娘有節(jié)奏有氣質(zhì)有分量的腳步聲驚醒。
人世間離不開可親的草木，一旦擁有，就會有了層次不凡的生態(tài)，就會有了充滿格調(diào)的生活，就會有了追求完美的人群。因而可以肯定地說，林草和人類有著過命的交織與情緣。綠色，象征著健康，象征著生命，象征著活力，象征著和平。由于有了更多綠色的存在，才有了人們記憶畫軸里最曼妙的風(fēng)景，才有了人們感知中時光的傾城，才有了人們走向未來的淡定與從容。
悄然地扭頭回返時，注意到了先前急于往深谷走時沒有在意的一片片白樺林。此時不由得想起在幾十年前進溝砍柴、上山撿拾木耳或挖藥材、采摘野果常常會遇到白樺林。因為白樺樹飄逸瀟灑，如楚楚靚女潔白的襯衣領(lǐng)子，有撩眼的白紙一樣的樹皮迎風(fēng)招展。所以每次走進白樺林都會有一種新鮮柔和的感觸，就連眼睛都要覺著比在其他樹林里亮堂了許多。從那以后我就開始對白樺林有了一種特殊的親情與興趣。這次的經(jīng)歷，也勾起了許多過去在葫蘆河川深山淺谷進進出出大森林的往事，心頭不免一陣陣微微發(fā)熱。
多少年來一直想走進牡丹溝，用自己的雙眼認(rèn)真看看如今到底是個什么樣子，主要是我對關(guān)于牡丹溝那個凄美動人的傳說，總是在心里放不下，并成為一種激勵，給我以去那里實地觀賞的思想沖動。據(jù)傳，唐朝天授元年的冬天，草木枯黃，大雪紛飛，瑩瑩的雪景引起了女皇武則天的勃勃興致，她詔太平公主伴駕，任性地飲酒賞雪，一時酗酒帶醉，即筆寫道：“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需連晝發(fā)，莫待曉風(fēng)吹”。旨要百花齊放，滿園春色。而第二天唯獨牡丹未能按時開放，引起了武皇大怒，遂下令放火，要把牡丹燒掉。奇怪的是牡丹雖已干枯如柴，卻不肯燃燒自焚，堅韌挺立于烈火之中，不僅還陽返青，還破苞待放，方才免去了滅頂之災(zāi)。但最終還是因怠慢被發(fā)配到了河南洛陽。當(dāng)時有個名叫向牡丹的宮女非常喜愛牡丹，憐惜之心一動，就偷偷地藏了幾株。誰知被管理皇宮的昭容發(fā)現(xiàn)了牡丹有所短少，便差人到處尋找。偷拿皇宮的東西是會引來殺身之禍的，頓時讓向牡丹萬分驚恐。正在她心慌無主時，來了最知己的宮女陰若花。二人商議知其利害，便一同攜牡丹逃離京城長安?？墒撬齻兿耋@弓之鳥，只顧逃生，哪里有什么投奔之處，就漫無目標(biāo)地向著北方逃去。有一天日落西山時分，她們二人在懵懂之中來到鄜州采銅川大山深處的待賢溝口，見高臺上有一位和顏悅色、慈目面善的老翁，便打消戒備前去求食借宿?？创┝斯媚锷硎赖睦先祟D生同情之心，給予了方便。而且最后在兩位女子的叩請下，孤寡老人將其收為義女。從此，父女三人相依為命，勤勞度日，采集草藥濟世救人，同時精心栽培牡丹，使其繁衍得非常快，不久整個待賢溝就成了牡丹花的世界。每每到了風(fēng)和日麗的春天，滿溝牡丹競綻，潔白如玉，馨香撲鼻。更教人驚奇的是花叢中還隱現(xiàn)著一棵花大如同雕刻玉盤，葉大賽過鵝翎秀扇的黑牡丹。有時站在溝畔上會猛然瞧見，艷麗璀璨，婀娜迷人。可要去牡丹叢中細找卻無任何蹤影。人們奇異地稱之為牡丹仙子。后經(jīng)滄桑輪回和世事變遷，當(dāng)?shù)厝藶榱思o(jì)念牡丹仙子，就將“待賢溝”改稱為“牡丹溝”。
這個感人的傳說中曲折離奇的細節(jié)沒有冗陳，我們知道梗概就已經(jīng)會是神思心動了。至于傳說中的故事是真是假難以考究，畢竟未見正史記載。然而牡丹溝因滿溝牡丹出名的事實的確存在，當(dāng)?shù)赜心觊L者說他們的祖輩曾親眼見過牡丹溝開花時節(jié)繁蕊爭妍、滿溝溢香的情景。自古至今，牡丹溝這個特定名詞也時有出現(xiàn)在文人學(xué)子的筆下，給了遠近許多人以無盡的聯(lián)想和憧憬。在那樣遠離人煙、極其偏僻幽靜的地方，究竟怎么會有了整道溝數(shù)不清的牡丹花，并且成為了遠近聞名的一景？由于史海深沉，我們無從所知。也許會有其他更加撲朔迷離的情由，我們今人誰又能夠說得清道得明呢？
沒有找到這個神秘的牡丹溝，我便在回城的路上走走停停，以欣賞遇見的自然風(fēng)景來彌補此行的些許缺憾。這一路除了看到重重疊疊山巒上到處都是郁郁蔥蔥以外，不時會有大小不一的魚塘出現(xiàn)在眼前，碧水微波，綠樹掩映，柔草依依，野花綻放，無不流露著無盡的生機與情趣。田地里偶有村民在不緊不慢地鋤草，乍看就像是在畫中一樣，讓我猛然間滋生出幾分對這如詩的田園生活無限的羨慕與贊美。要說，只要心中有意和意中有情，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視野里就會處處是風(fēng)景、處處是善緣、處處是感動。
沒用多長時間，我返回到了羌村的村口，不由得想再去看看詩圣杜甫一家人在唐時為躲避安史之亂曾經(jīng)來此居住過的地方，便停了下來。在那古老的窯洞門前凝立許久，忽然又想起上次來此游覽，聽一位村民說他曾經(jīng)在牡丹溝挖回幾株野生牡丹，栽植于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當(dāng)時還領(lǐng)我前去觀看了一番。這使我一時來了興致，不由自主大步流星來到牡丹花近前。恰好有幾朵花開，甚是別雅和清麗。經(jīng)過仔細端詳，我發(fā)現(xiàn)這花兒竟是國家保護的珍稀植物紫斑牡丹，令我興奮不已。沒能識得“廬山”真面，卻見到了來自牡丹溝的牡丹，能看到花開更是一種幸事。同時，我不能不在心里嘀咕，為了美化自家的庭院，硬是把在原地生長得好好的牡丹挪走，改變了她們本來的生活環(huán)境，這種做法讓人絕不可以認(rèn)同和恭維。自古聞名遐邇的鄜州牡丹溝，就這樣你幾株他幾棵地獵奇或作其他用途，致使繁花似錦、芬芳四溢、誘人探奇的勝景，委屈地成為了歷史和人們記憶中的美好。
在接續(xù)觀賞了羌村的幾棵列入陜西省古樹名錄的中槐，爾后我懷著復(fù)雜和淺淺低落的心情默默離去。可是，想再次去尋找牡丹溝的欲望不僅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強烈。人世滄桑，在靜寂的時光里，唯有這帶著靈性的山水，方能洗去光陰的塵埃，方能抹去歲月的斑駁，方能拯救一個動蕩飄搖的靈魂。
恪守一份寧靜，拾起一瓣嫣紅。凝眸云影山光里，都是流年的韻腳。心中只要有個不愿丟棄的念想，必然會修得最終收獲的篤定。這次雖然沒能夠如愿找到期盼已久的牡丹溝，可其實她已經(jīng)神圣地進駐我的心里，碧葉在曳動著，玉花在開放著，馨香在彌漫著，隨時讓我誤以為深陷一個籠罩著神秘的夢境。
作者近照
作者簡介
王世杰，筆名晨鐘、高原晨鐘，陜西省西安市人，現(xiàn)居延安市；富縣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微信公眾平臺《洛濱文學(xué)》總編，《中國詩歌網(wǎng)》認(rèn)證詩人，《中國作家網(wǎng)》認(rèn)證作家，曾先后在數(shù)十國家、省、市級報刊雜志及網(wǎng)媒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隨筆、評論等千余篇（首）并多次獲獎，大量文字因被轉(zhuǎn)載見于全國著名或各大網(wǎng)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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