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英東
仕途多舛（上）
公元1038年猴月馬日，適逢北宋當(dāng)朝宰相呂夷簡六十壽誕。這呂相乃許國公呂蒙正之侄，北宋著名的政治家，自然是德高望重。華日未到，呂府上下仆役已早早行動起來，張燈結(jié)彩，披紅掛綠，整個府衙一派喜氣盈盈的景象。從各地采辦物資的仆役陸續(xù)歸來，裝滿物資的車子擠滿相府門前。府衙的廚房里，好吃好喝的堆積如山，自然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蹦的，山珍海味應(yīng)有盡有。大宋吹牛部奉旨下文指示皇室歌舞團(tuán)，挑選團(tuán)里最優(yōu)秀的歌妓骨干，組成強(qiáng)大的演出陣容為相國的壽誕助興，這其中斷少不得當(dāng)時已紅遍大宋朝的歌妓徐冬冬、寒冰冰、冷美美等人。呂相一向善解風(fēng)情、憐香惜玉，對皇室歌舞團(tuán)推薦的當(dāng)紅歌星甚是滿意。只是對歌星們演唱的曲目頗多微詞，什么“愛汝愛到骨髓里”、“奴帶上汝，汝帶上銀子”、“天在下雨妾在想汝”、“奴家愛人渣”……雖然是當(dāng)時社會的流行金曲，但這等“我想和你生個小孩”鄙俚粗俗，只適合山野村夫傳唱，實在是有辱斯文，難登大雅之堂。堂堂呂相豈能和這些販夫走卒下里巴人“同流合污”？起碼的政治高度要有的嘛！相國壽宴上唱此等靡靡之音成何體統(tǒng)？要多多演唱大宋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yè)百鳥朝鳳萬壽無疆的正能量作品，要借著壽誕的機(jī)會向仁宗皇帝表忠心、表決心。惱人的是，偏偏皇室歌舞團(tuán)這些成員都是皇親國戚的托關(guān)系進(jìn)來的酒囊飯袋，整日里無所事事領(lǐng)著餉銀醉生夢死富貴風(fēng)流，哪有心思搞什么創(chuàng)作？壽誕在即，無奈之下，呂相急命管家尋京師詞界瓢把子柳三變求一闋新詞，由此引出一段公案來。
這柳三變何許人也？且聽小可慢慢道來。
柳三變乃福建崇安縣人氏，一字耆卿，后改名柳永。這廝乃典型的官五代，因在家中排行第七，世人皆稱柳七官人。這柳七官人自小天資聰穎，人才出眾，又生的骨骼清奇，雖不強(qiáng)似潘安之貌，倒有宋玉之才，可謂琴棋書畫、吟詩作賦，無所不通，尤善填詞，此技京師竟無人能敵。每每填詞，無須草擬，下筆立就。宋詞傳世之八百余闕詞牌，竟有百余闕乃他創(chuàng)建的，不可謂不尿性。
人的命運(yùn)總是吊詭的，這柳七官人雖才華出眾，偏偏科舉應(yīng)試屢試不第，仕途坎坷。這個老爸是南唐監(jiān)察御史的官二代，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老爸的言傳身教使他篤志要成為一名朝廷公務(wù)員，依仗良好的家庭背景，將來必是高官得坐，駿馬任騎。往大了說，可為大宋朝治國安邦獻(xiàn)言獻(xiàn)策；往小了說，給柳家的門楣增光添彩，也算光宗耀祖了。
但天下不如意，十之八九。這柳七官人做夢都想赴“瓊林宴”，卻每次都名落孫山，難免心灰意冷，暗地里少不得發(fā)些“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qiáng)求”的感慨聊以自慰。
又兼恃才放曠慣了，縉紳門第里整日只知蹴鞠斗雞跑馬射箭的紈绔子弟入不得他眼，京城文化圈的“文藝沙龍”那些馬屁精們也不帶他玩——皆詬病他的作品“屬辭浮糜”，沒有正能量不是純文學(xué)?；蛟S是孤獨使然，這廝遂終日留戀青樓，穿行于花街柳巷，傳出不少風(fēng)流佳話。任誰能料想到，這廝憑借著才情過人，幾年間竟在京城娛樂圈混的聲名鵲起，成了娛樂圈一線明星大腕。整個娛樂圈的女星都仰慕柳七官人的才華，都以能首唱他的新詞為榮。在當(dāng)時，娛樂圈里討生活的，若是哪個說不認(rèn)得柳七者，眾人會笑她不入流，只算得三四線歌星而已。順口溜為證：
不愿穿綾羅，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黃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見，愿識柳七面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已經(jīng)在花街柳巷“摸爬滾打”多年的柳七官人，已為自己賺足了美名。大大小小的青樓歌星官妓和數(shù)不清的柳粉都心甘情愿為他獻(xiàn)身，“為藝術(shù)獻(xiàn)身”。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也讓柳七官人切身體會了一把“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詞和青樓”的妙處，因此，他的千種風(fēng)情只向歌妓說：試欲問朝朝暮暮，行云何處去？曰：有絲竹亂耳，有美人顧盼，卻無案牘之勞形，端的快活似神仙。
諸位切莫把柳七官人當(dāng)成品行齷齪之人渣，他充其量只是京城中的“頑主”。做為根正苗紅的官二代，他其實一直夢想著能進(jìn)入廟堂。經(jīng)過努力，終于在景祐元年（1034年）中得進(jìn)士，而后做過睦州推官、定海曉峰鹽場鹽官、屯田員外郎等小官。后世稱為“柳屯田”?！巴吞飭T外郎”隸屬大宋工部屯田司，掌管屯田、種刈、興修堤堰等事?！皢T外郎”是指正額以外的官員，不在大宋的“編制”之內(nèi)，用今天的話講，不屬于國家職工，不是鐵飯碗，自然也毫無實權(quán)。想那柳七官人每日上班也不過是“喝喝茶，抽抽煙，一張報紙看一天”，尸位素餐而已，除了按月領(lǐng)些俸祿，無甚緊要處。逢上大禮拜小禮拜，這廝便跑去青樓，與歌女們耳鬢廝磨，或演習(xí)新詞，或軟語溫存，不在話下。
且說大宋相國呂夷簡，因壽誕之日無新詞詠唱，乃差遣管家京城之中急尋柳七官人。彼時，這柳七官人正在京師名妓陳師師的私人會館“天上人間”玩耍。管家尋將進(jìn)去，深施一揖，道：“不日即呂相國六十壽誕，歌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立填一闋，以便演習(xí)。”言罷，命手下奉上蜀錦二緞，吳綾四匹以作潤筆之資。相國求詞焉敢不允？柳七官人忙讓陳師師安排管家酒飯，又讓師師取出兩幅芙蓉箋紙置于案上，凝思片刻，筆蘸濃墨，在箋紙上寫下《千秋歲》一闋：
泰階平了，又見三臺耀。烽火靜，欃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dāng)年釣，晚應(yīng)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詞中盛贊相國輔佐之功，可比擬姜尚子牙事周，居功甚偉。事至此，本已圓滿。偏這柳七官人余興未盡，把剩下的一紙芙蓉箋又題上一闋《西江月》：
腹內(nèi)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v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fēng)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這首詞把文藝憤青清高孤傲的心態(tài)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當(dāng)時柳七官人只圖得筆尖痛快，殊不知正是這首詞斷了他的大好前程。因果造化，果然不爽。
再說呂相國，讀罷《千秋歲》一詞，大喜過望，暗忖定要將此才子收入幕府，將來培養(yǎng)成接班人。及至讀到《西江月》一詞，相國登時膽固醇偏高，老臉頃刻漲成了豬肝色。當(dāng)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句時，大怒道：“媽拉個巴子，酸腐文人，竟敢如此輕薄老夫！”從此懷恨在心。 可憐柳七官人，還不知道啥子光景，錦繡前程就此斷送。
數(shù)日后，禮部辦公廳秘書處招秘書，組織部推薦了柳七官人。仁宗皇帝征求呂相國意見，相國奏道：“此人恃才放曠，放蕩不羈，不思進(jìn)取，全不以江山社稷為重。見任屯田員外郎期間，上班遲到下班早退，毫無政治覺悟，終日想著眠花宿柳，倚翠偎紅，實在有失檢點，折了天朝公務(wù)人員形象。若重用此人，恐為天下人恥笑?！毖粤T，把《西江月》一詞呈與仁宗看。仁宗看罷，取過組織部的舉薦信，畫上圈圈，御筆親批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fēng)前月下填詞。
意思是，柳永你小子既然不求富貴騰達(dá)，那就做你的布衣宰相，好好填你的詞去吧。
禮部向柳七官人傳達(dá)了圣上的旨意，柳七官人聽聞后大笑道：“如今廟堂里朽木為官禽獸食祿，多是些不學(xué)無術(shù)、歌功頌德、逢迎拍馬之輩，豈容我等才子出頭！”從此索性把自己的工作室搬到青樓，并自制一手板，上書道：“奉旨填詞柳三變”。
自此一味做起了專業(yè)填詞“達(dá)人”。
待續(xù)……
馬英東，筆名鐵馬，7O后，普蘭店區(qū)蓮山街道人。曾在《海燕》等雜志上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多篇，獲得楹聯(lián)一等獎。系大連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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