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金錢與姓字
(一)
《韓詩外傳》載:吳延陵季子游于齊,見遺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何子居之高,視之下;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當暑衣裘,吾豈取金者乎?”延陵子知其為賢者,請問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語姓字哉!”遂去。延陵季子立而望之,不見乃止。
吳國延陵季子出使齊國,看見道上有遺失的金子,呼一牧者去拾。牧者說:“您怎么身居高位,見識卻低下;貌似君子,言語卻粗野呢?我有君主不事奉,有朋友不交往,暑天穿著皮襖,我豈是要金子的人?”延陵季子知道他是位賢者,問他名字。牧者說:“你這人看人只看外表,怎配我以姓字相告?”就離開了。延陵季子站在那里,望著他遠去,直到望不見了才停。

(二)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載:
二人飲食畢,欲去,胥乃解百金之劍以與漁者:“此吾前君之劍,中有七星,價直百金,以此相答?!睗O父曰:“吾聞楚之法令: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zhí)圭,豈圖取百金之劍乎?”遂辭不受。謂子胥曰:“子急去勿留,且為楚所得?!弊玉阍唬骸罢堈扇诵兆??!睗O父曰:“何用姓字為?子為蘆中人,吾為漁丈人,富貴莫相忘也?!弊玉阍唬骸爸Z?!奔热?,誡漁父曰:“掩子之盎漿,無令其露?!睗O父諾。子胥行數(shù)步,顧視漁者已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矣。
兩人吃完飯,要分別時,子胥解下百金之劍,贈與漁父,說:“這是我先父的劍,上有七星,價值百金,用這劍來酬謝您。”漁父說:“我聽說楚國下令,抓到伍子胥的人,將賜粟五萬石,授與執(zhí)圭爵位,怎么會想要百金之劍呢?”于是推辭不受。他對子胥說:“你趕緊離開,不要逗留,逗留會被楚國人抓到。”子胥說:“請問長輩姓名?!睗O父說:“何必問姓字呢?你是蘆中人,我是老漁翁,富貴了不要忘了我?!弊玉阏f:“好!”隨即離去,告誡漁父說:“掩好你的盎漿,不要暴露了?!睗O父答應。子胥走了幾步,回頭看漁父,漁父已將船傾覆,自沉到江水之中了。

(三)
以與時俱進的現(xiàn)代人眼光望去,這衣裘者與延陵子都不可救藥地過時了。既已看出對方乃居高位的大官,卻無攀附之意,無諂媚之色;邀你拾金,不領情也罷了,反斥人家眼界低、言語野、皮相之士”,連名字也不屑相告,真是大暑天穿皮袍人的出格行為。而延陵子,據(jù)說,他后來對傳給他的王位堅辭不受,自然治理國家不是烹小鮮,太麻煩,可路遇遺金拾起來不過是一彎腰一伸手之勞,若吩咐手下,彎腰伸手都不必了,只須言語一聲。今人志在必得上搶著的事,他卻“呼牧者取之”。被牧者斥為“視之下”“言之野”還能不慍,還在這無名的衣裘者遠去時行注目禮。
百金之劍,漁翁辭而不受;請問姓字,不肯相告;竟能為“無令其露”然諾而自沉江中。
嗚呼,人心不古,今人視古人行事,如聽癡人說夢,似聞天方夜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