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實長篇小說連載之 26）
【 26 】
明月西墜。估計到了凌晨三、四點鐘的樣子。黃平在工地上挑了幾十擔(dān)土。人多土少，要排起隊來，等上好幾分鐘才能挑上一擔(dān)土。
初冬的夜晚，再打一點霜，溫度是很低的。黃平凍得有點受不了了，就搶了人家一把鋤頭去上土。還沒干多久，鋤頭就被一排長奪過去了，他說他也凍得受不了了。
一營承建的路段是一段一百多米的大填方，要劈開兩個山頭，再將一個山谷填上來近三十米。還要修建一條很長的涵洞，工程量浩大。
有時候人多土少。動的人少，等的人多，采用人海戰(zhàn)術(shù)實在是對人力資源的一種嚴重的浪費。
一臺東方紅54型履帶式拖拉機停在那里。陳書記站在那兒和駕駛員說著什么。黃平走過去，向副教導(dǎo)員匯報了買宣傳品的情況。
見清癯的半老頭子手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著，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黃平知道他煙癮上來了，就趕緊掏出一包煙，遞上一支。
老陳樂不可支：“好小子，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抽煙了。也好，你要是不會——”他來不及多說，手忙腳亂地點著了煙，狠狠地吸足了一大口，好半天才吐出來，竟然沒看見什么煙霧了。
駕駛員也在忙著吞云吐霧。他悠悠地噴了一口煙，說：“舒服啊。媽的，沒煙抽比沒飯吃還難受。”
拖拉機駕駛室里伸出一只手，把黃平剛點著的香煙抓跑了。
“媽的，毛狗，又是你?！秉S平恨恨的罵著，又點著一支?！澳悴辉诩依锾芍?，跑這來干什么？”
“這里人多，熱鬧?！泵吠轮鵁熑?，得意地說：“這煙不錯，比旱煙好抽。你上來嘛，上面暖和。”他伸出手，把黃平拽了上去。
發(fā)動機怠速運轉(zhuǎn)著，駕駛室里噪音很大，柴油味嗆人，但確實比外面暖和多了。
這種履帶式拖拉機是用來替代壓土機壓實路基的。但由于整機重量達不到要求，所以碾壓過幾遍后還必須再用人力夯實一次。
黃平坐在駕駛位置上，踩離合器，掛擋，擺弄操縱桿。
毛狗緊張地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別把它弄跑了，再把我翻到山溝里。”
黃平說：“你要這么說，我偏要把它弄跑?！彼话牙掠烷T手柄，松開離合器，拖拉機一聲沉悶的吼叫，履帶嘩嘩作響，車輛開動了。
拖拉機一進一退，把剛剛填上的土碾壓了一遍，又穩(wěn)穩(wěn)地?；亓嗽?。
黃平?jīng)]事似的坐在那里，全然不理會車里車外的人大喊大叫。
駕駛員鉆進駕駛室，一把推開黃平，怒沖沖地吼道：“誰讓你亂動車，啊，出了傷亡事故怎么辦，活膩了？”
黃平一抬手遞上一支煙，又劃著火給他點上。笑嘻嘻地說：“放心，出不了事。我十歲就跟我爹開這種拖拉機。我爹說，這種拖拉機連傻瓜都會開?！?/span>
駕駛員火了：“你才是傻瓜，你爹也是傻瓜，老傻瓜！”
黃平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種拖拉機容易學(xué)。有一次他回家吃飯，我一個人犁了一畝地。”
見鬼，連黃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假話就說得那么溜。
黃平倒是真的在五七干校跟一個司機學(xué)過擺弄這種拖拉機，只不過他總共開了不到一百米。
駕駛員疑惑看了這個牛皮哄哄的小伙子一眼，又接過一支煙夾在耳朵上，說：“真學(xué)過？”
“你看看你，我剛才不是開給你看了嗎？”黃平嬉皮笑臉地連推帶搡：“這些日子你也太辛苦了，來來，你在一邊休息，我?guī)湍愦粫喊?。嗨，你在旁邊嘛?！?/span>
駕駛員還想說什么，手里突然多出來的一包白蘭牌香煙讓他乖乖地坐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擠得毛狗只能在前面蹲著。
黃平開著拖拉機來來回回地壓了十幾遍以后，聽到毛狗小聲地哎哎，他扭頭一看，駕駛員已經(jīng)歪在座位上睡著了，還發(fā)出了輕輕的鼾聲。
駕駛員太累了，他差不多每天要在這種糟糕的環(huán)境里工作十五、六個小時。
黃平把車停下來抽煙。毛狗說：“幸虧陳書記走了，不然你要向全連的人作檢討?！?/span>
黃平說：“做你娘的×，抽老子的煙還管老子的事。”
毛狗說的沒錯，要是讓陳書記看見了，黃平今天這禍就闖大了。虧得因為他已經(jīng)連續(xù)在工地上盯了兩天兩夜，實在是頂不住了，剛剛回去休息。
見毛狗怯怯地低了頭，黃平有點不忍心，說：“哎，我買了半斤晃縣的煙絲。回去我給你一點。晃縣的煙是不錯的呢?！?/span>
毛狗高興了：“還是黃叔叔好?！北M管只比黃平小兩歲，按他們家鄉(xiāng)的習(xí)慣，他得把黃平當(dāng)長輩。
黃平瞪起了眼睛：“我有那么老嗎？以后少叔叔、叔叔的?！?/span>
毛狗狡黠地笑了，鬼知道他心里是什么花花腸子。對這個毛狗，他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既不是討厭又不是喜愛。
他比憨厚老實的山里人多了一點機靈和精明，但比城里青年又多了幾分質(zhì)樸和實在。況且這小家伙聽話勤快，常被自己呼來喝去的，也沒什么怨言。有時候黃平下意識地一摸口袋，他就把卷好的煙遞過來了。有時候黃平剛感覺口渴，他就打開了水壺的蓋子。
原來他們一直共一個被窩。但黃平很不習(xí)慣毛狗睡覺的方式，每天睡覺必定要脫得一絲不掛，而且有打滾搶被子的毛病。
有一次不知他是白天沒吃飽還是做夢啃豬蹄，抱住黃平的腳丫子就咬。疼得黃平大喊大叫，把全連的人都吵醒了。好幾天黃平走路都是一瘸一瘸的。
跟他分床的原因是還有一次他貼著耳朵說的那番悄悄話。他說起一次在家的山中砍柴時，竟然躲在灌木叢中偷看了一個挖筍女子小便。
黃平又好氣又好笑，沒等他說完就一腳把他踹到唐四的被窩里去了。
看見黃平瞪著駕駛室頂棚吐著煙圈，毛狗又不知趣地湊了過來：“哎，在想什么哪？”
“想什么，想你。想你都干了一些什么流氓事?！?/span>
“嘿嘿，想我做什么，我又沒有兩個大奶子。哎，你見過龍姐的奶子嗎？又白又大，看著就想吃。”
“你現(xiàn)在就滾回去吃奶！”黃平用力地朝毛狗的屁股踹了一腳。毛狗猝不及防，
從駕駛室里摔了出去，掉在還沒有經(jīng)過碾壓得松土堆上，捂著屁股嗷嗷怪叫。
駕駛員猛地驚醒，揉著眼睛說：“怎么啦，怎么啦？”
黃平把頭伸出駕駛室，工地上已是人影稀疏。
東方已經(jīng)透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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