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兵離家那一天
文: 語石
今天,夏日炎炎,人在京城;五十一年前的那天,春雨綿綿,人離家鄉(xiāng)。
五十一年前的那一天,是農歷大年初五。陰冷,細雨。我早早的起來,穿好新發(fā)的軍裝,打起背包,準備離開家趕到佛堂集中。

沒有帽徽、領章又肥寬的軍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青澀、有些稚嫩。許多同批入伍的老鄉(xiāng)早些天就穿上軍裝走親訪友,接受祝福了。而我,顧慮穿個新軍裝走街串巷太招搖,一直堅持穿便裝,不讓人注目。這天早上一穿上,還真有點不自然,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對這一次應征入伍出遠門,我似乎很淡然。由于對當兵沒什么期待,所以也沒多大壓力,沒多少激動。權當作又一次開學去學校報到。我曾想,到金華上高中,三、四年都一晃而過,當兵兩年(義務兵服役期兩年)還不是眨眨眼的功夫。當兵兩年回來,安排一個工作,然后成家。我媽是三十六歲就單獨支撐一個家,特別堅強。這些年我哥與我多次出家門,她都默默地幫我們打點行李,臨行時只簡單叮囑幾句,就算告別了。這次,她拿著雨傘送我出門時,只說了一句“天下雨,把傘帶上,別淋濕了衣服與被子”。我只嗯了一聲,就接過雨傘走了,似乎都來不及兒女情長,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下決心,媽媽,出去決不給您丟臉。兩年回來后,找個好工作,娶個您中意的兒媳婦,孝敬您。誰曾想,這一次走,不是兩年,也不是十個兩年,而是永久的遠離。這一次遠離,遠離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媽媽,自己的夢想;這一次遠離,改變了人生,改變了命運,成就了如今的我。
幾百號新兵,都穿一色的新軍裝,在佛堂小學的大會堂里集中,根本分不出彼此。大家都通過認接兵的人,來確認自己的小單位。中午幾百號人統(tǒng)一集中就餐,第一次感受到吃大鍋飯的氛圍。大家圍著大飯盆,爭先恐后,難免掉落一些飯塊。我也算學生兵,不好意思往前擠。一邊等,一邊把掉的飯塊攏到一起。誰知這一細節(jié),被帶兵的人發(fā)現(xiàn)后,立刻用喇叭當眾好好表揚一通。這是讓我始料不及的。
正吃著飯,帶兵的人告訴我,你哥來看你了。望門口,還真是我哥。幾百號新兵,我是唯一有親人來集中的地方看望送別的。所以特別的開心。有一種“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感覺。

第二天傍晚,我們從佛堂到義烏火車站,由帶兵人招呼著一撥一撥地登上了悶罐子車。便桶就放在車內一角,有臭味。但一個帶兵的人卻把離便桶最近的鋪位留給了自己,另一個帶兵的人則把鋪蓋放在車門口,為大家擋風守門。這一細節(jié),至今記憶猶新,而且受益終身。

車離開義烏,喧鬧聲漸漸輕了,有的在列車的晃動中迷迷糊糊入睡了;有的在吃帶來的零食。我比這些第一次出家門的老鄉(xiāng),可能多了點出門經歷,所以也沉穩(wěn)點。他們興奮時我沒多少興奮,他們入睡時我還醒著。我也想起哥哥來看望時給我一包東西。借著微弱燈光,打開一看,有一包用油紙包的的蜜棗,是我很敬重的一位老媽媽送的。義烏蜜棗我吃過,但卻從未吃過把棗子核去了,填上用糖腌制的桔子皮再壓扁了的蜜棗。我忍不住嘗了一個,又香又甜又糯又不失棗的原味。是我一生中吃過的味道最好的蜜棗。此后幾十年,我曾在義烏多次找過這一品類的蜜棗,但還是品不出當年的味道?;蛟S當年這蜜棗多了一種離家的滋味,以后又多了一種思鄉(xiāng)的味道,所以,這一包蜜棗真的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哐當,哐當”,……悶罐子車行駛在茫茫夜色中,帶著我這個學生青年,在離家路上越走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