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名人】欄目主編 丁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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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請大家欣賞戲劇與傳記文學(xué)家，詩人，旅美作家朱啟《張玉洪》老師獲獎作品《母親1960》
母親1960
文/朱啟
2009年10月，散文《母親1960》參加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wǎng)“見證中國60年”征文，獲網(wǎng)絡(luò)評選第一名，并獲臺灣華聯(lián)總會年度征文“華文著述獎新聞寫作報道類佳作”獎。
在我這半生中，記憶如流水一般隨時光消逝，曾經(jīng)那些愉快和幸福的日子并沒有留下過深的印記，而那些酸楚和悲傷的歲月，卻不斷涌上心頭……
那是一九六零年深秋的一個上午。天空，也和現(xiàn)在的好天氣時一樣晴朗，和煦的陽光透過被鄰家公雞抓破了的窗紙，傾灑在我們那低矮的屋子里。
大人們都在忙活著。父親一大早就進城抓藥去了，姥娘在外間“呱噠”、“呱噠”地拉著風(fēng)箱。弟弟、妹妹們早就被送到山里的姨母家求生路去了。
我蜷縮起身子，躺在病了仨月的母親身旁。
突然，母親眨了一下她那黯淡無神的大眼睛，費勁地朝我舉起了瘦骨嶙峋的手。我趕緊向前探了探身子，以使她夠得著我那三、四個月沒剃的蓬亂的頭發(fā)。
“孩子，等我死了，你再找個后娘，要好好照看你的弟弟、妹妹?！?/p>
“娘，不——不！姥娘剛才還說你比前兩天好些了?！蹦菚r候，已經(jīng)9歲的我應(yīng)當(dāng)說比較懂事了。
聽大人們說，母親是大煉鋼鐵那年得上的心口痛病。姨母說是讓我的一個愛嚼舌頭的遠房祖母氣的，姥娘卻說是因為村干部摘去了秤砣砸碎了我們的鍋。到底是為了啥？我搞不清楚。但每隔一段時間，母親就要犯病。以往都是瞧瞧醫(yī)生，再抓上兩副藥，哪回兒都沒現(xiàn)在這么嚴(yán)重，三個多月了，怎么也不見好。
“姥娘是說著哄人的?！蔽矣X得母親仿佛在使出全身的力氣撫摸我的腦殼，“我是活不了幾天了?！?/p>
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溢出雙眼，我一頭扎進母親懷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看呢，都跟孩子說了些啥呀！”姥娘掀開門簾，走進里屋，嗔怪母親。我看到老人家也是眼淚包著眼珠。
“娘，你得活呀，等好了病，拉扯俺子妹們。我長大了，一定好好孝順您！”我抬起掛滿淚水的臉，懇求著有氣無力的母親。
“孩子都這么說了，你就不能說句吉利的？”姥娘緊隨著我打幫腔。
“唉，我會治好的，他大（爸）說這回要取的藥里還附著參呢?！蹦赣H那多日來一直陰郁著的臉上露出了一點點的笑意來。
“娘，你想吃什么？”我一時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冒出了這么一句。
姥娘輕輕地拽了一下我的褲腳。我轉(zhuǎn)過臉，看到她偷偷地朝我眨巴了兩下眼皮，這才猛地記起，剛才她囑咐過我，父親回來之前，不能向娘談吃的。
“……”
“喔，你想吃什么？鍋里煮著胡蘿卜，他大（爸）待會兒還能帶點地瓜干回來?！碧澋美涯镌掝^來得快。
——呃？胡蘿卜？
天呀！哪里來的胡蘿卜？姥娘這都是咋了？鍋里只蒸了幾個地瓜秧面拌谷糠的窩窩頭，下鍋時，她還叫我?guī)椭艘魂囎语L(fēng)箱。
“別……別買地瓜干，就那么兩塊錢，得抓藥?！奔系毓细闪鶋K錢一斤，還愣搶。母親有些緊張了。
“那，娘吃什么呢？”
“我……我吃，孩子，你去拿個胡蘿卜吧。”
“……”我茫然無措地望著姥娘。
“稍等等，才開鍋，還不透?！崩涯镖s緊搪塞。我看到老人家的神色是那樣負(fù)疚。
“哦，別拿了，我不想吃了?！蹦赣H好像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
“不！娘，你等著，一會兒就來！”我若有所悟地挪開母親的手，下了炕。
姥娘拽住我的袖口，投來一個不解的目光。我背著母親，指了指大門外……
“孝順的孩子?！蔽堇镫[隱約約傳出了姥娘的話語聲。
暖烘烘的太陽照耀著懶洋洋的大地。村口路旁幾棵毛白楊樹梢上，飄蕩著幾片被毛毛蟲吃成蛛網(wǎng)狀的殘葉。路西面墳場邊上僅有的兩株榆錢樹，因為扒去了皮，早就枯死了。十多個墳疙瘩中間的那幾糊岔洋槐枝，由于尖刺護住了皮膚，長得倒蠻帶勁兒，只是它們的葉子都無例外地失掉了。雖說這洋槐葉吃下去，人的臉便會腫得像個關(guān)王，但也要比那些吃觀音土后墜肚而死的人強得多。
我心里像著了火一樣跑過了那片墳場，來到了生產(chǎn)隊菜園邊上。
這菜園大概有近百畝地光景。頭兩年，秋天的菜園，遠看上去，就像一床蔥綠濃郁的大毯子，葉子微呈紫色的扁豆，頂花帶刺嫩脆生生的黃瓜，身披戎裝滿懷信心迎戰(zhàn)霜寒的韭菜、芫荽、大白菜。豈止這些，還有烘烤在玻璃窖內(nèi)的西紅柿嫩嫩的枝，水蘿卜旺旺的苗……
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全然不同了，偌大一片菜園，四周光禿禿，寥寥數(shù)畝地中央，種著幾畦才長出三五片葉子的小菠菜、大半畦花心菜、兩檔子胡蘿卜。
十來個間菠菜的婦女蹲在畦埂上，她們時常停下手，抓起菠菜，彈彈根上的泥，吹吹葉上的浮塵，塞進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著。也有些鬼精女人抬起頭，瞅瞅走到別處的老隊長看不見，趕忙拽過自己的孩子，手麻腳利地往孩子懷里掖上兩把菠菜，然后拍一下孩子的屁股，大聲呵斥：“家去看看你爺趕集回來了沒？”
老隊長叼著長煙袋在地沿上走過來走過去。他大概又在盤算著這幾畦命根子菜，多少納調(diào)撥，多少分社員，多少打發(fā)干部，多少趕集上店跑四鄉(xiāng)。這老頭嘴皮兒總愛掛上那句口頭禪：“我日娘，總得盤算著多弄幾塊，分給社員，買那一人一份的二大兩（園業(yè)隊社員一天的人均口糧）?！?/p>
母親在身子好的時候，也常常帶我到菜園間菠菜。老隊長蹲在菜畦邊上大口大口吐上一陣子煙霧，又笑瞇瞇地用煙袋嘴兒戳戳我的帽檐，樂呵呵地亮出他那一人獨有的大嗓門：“小子，你可別像那些閨女們一樣，眼饞人家囤里的地瓜干，呼啦群地往南山里頭跑。咱們手里也有這青菜，趕上鬧饑荒的年頭，不管生的、熟的吃上幾口，保準(zhǔn)就餓不死。沒看見城里頭那些穿制服的，都到咱地里來倒地蛋（土豆）吃……”
一陣涼習(xí)習(xí)的風(fēng)迎面吹來，那兩檔子胡蘿卜一會兒伏了下去，一會兒又站了起來，這艷青得有些發(fā)紫的纓葉像在對我點頭，又像在對我招手。
胡蘿卜——娘！
我不顧一切地竄進了胡蘿卜地，使勁地用腳跺，拼命地用手摳……
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直勾勾地瞪著我。看園的二狗不知從哪里“噌噌”幾步跑了過來，伸出他那鉤子般的干癟大手，抓住我的夾衣領(lǐng)子，輕輕一提，像抓個雞雛似地把我拎入半懸空。
“合隊里就指望這點胡蘿卜換兩塊錢，半個大鈑兒還沒撈著，你倒好，先來偷，來搶！”
“哦——”我臉漲得血紅，兩只胳膊攏倒胸前，緊緊護住那兩半截帶著新鮮泥土的胡蘿卜。
“嗨！這孩子好膽氣?！?/p>
“傻蛋，那國這樣偷東西？”
“他娘犯病三個多月，也就是了不得?！?/p>
“可不。這年景，好好的人都難挺住，長上病還不得更要命……”
婦女們嘰咕了起來。
在人們的紛嚷聲里，老隊長大步流星地趕過來：“怎么弄的？二狗，你先松開手?！?/p>
沒等二狗搭上腔，他又用大煙袋鍋戳戳我的胳膊：“咋扒胡蘿卜啦？餓直杖（干巴）了是不？”
二狗松開手，我才喘過一口氣。
“這兩天，也沒見著你大（爸），你娘的病好點了？”老隊長一點都沒有拿我當(dāng)賊的意思。
“更厲害了?！蔽叶哙轮齑?，“俺娘——她要吃胡蘿卜?！眱尚袦I水順著我的腮幫“唰”地一下子滾落下來。
“啊？是二嬸子要吃胡蘿卜？俺兄弟喲，你咋不早說！早說她吃，唉——你快打二哥兩耳刮子吧！”二狗居然彎下腰，將他那瘦得爆出青筋又臟得掛滿云彩的額頭傾到我面前，并有些發(fā)顫地托起了我那瘦小的手。
回想起來，他這副動作簡直能把人笑個半死。但二狗是那樣的真率，那樣的虔誠，以至于人們的臉上都絲毫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點的笑意。
“拿把鏟子來。”老隊長吆喝著間菠菜的婦女們。
“呼啦”，好幾個婦女幾乎同時伸出攥著鏟子的手邁過了菜畦子。
老隊長張手接過一把，三兩步跨到我扒胡蘿卜的地方，蹲下身子，拾起被我拽掉的胡蘿卜纓，用鏟子剜了幾下土，填住我拔出胡蘿卜后的那兩個小坑，又小心翼翼地從畦埂邊上挑了幾個纓葉大些的胡蘿卜挖出來，用鏟子輕輕拍打干凈，將纓子一扭，纏成一塊，往我懷里一塞：“拿家去煮給你娘?！?/p>
悲傷、感激的心情交織在一起，我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剛要邁步，二狗挺起身來：“等一等，兄弟?！彼謯Z下一把鏟子，大步走到我扒胡蘿卜的地方，用勁往地里剜撓幾下，挖出被我扒斷的那兩半截胡蘿卜尾，遞到我面前：“大弟，你把這也捎著。”
我捧著這幾個命根子般的胡蘿卜，望了望老隊長、二狗哥和婦女們那一張張干瘦而又慈祥的臉，哈下腰鞠了一個大躬，回身往家中奔去。
“苦命的孩子。”
“子妹四個數(shù)他大……”
我兜著那一抱胡蘿卜，一溜小跑趕回家，并沒有引起大人們的格外高興。
“回來了?！崩涯镌诖抵幑拮酉旅娴牟癫?，瞇起被煙熏紅的兩眼，溫和地叫了我一聲。父親拿著舊竹皮子暖壺往碗里倒水，臉上就是不開晴。
我把胡蘿卜放到地上，抖擻了兩下夾衣上的土，應(yīng)了姥娘一聲：“快煮，姥娘。”趕忙鉆進里屋。
我把臉貼上閉著眼睛的母親耳邊，喜滋滋地小聲說：“娘，待會兒吃胡蘿卜，啊?！?/p>
母親微微睜開那雙無力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胡蘿卜和帶參的藥，竟也沒治好母親的病。第三天夜里，我終于沒能聽到彌留中的母親對我的呼喚，也沒能感到她那無力的手掌怎樣從我的頭頂滑落……我太困了，以至于大人們?nèi)绾伟盐覐难柿藲獾哪赣H身邊移到炕尾，都全然不曉。
睡夢里，我仿佛覺得身上越來越冷，耳畔似乎回響著時近時遠的“嚶嚶”聲，那大概是父親在哭……
那一年，村子里還有其他一些老人、孩子和病人，不堪折磨，相繼死去。萬分不幸的是，二狗哥也因吃了有毒的野菜，渾身上下浮腫而死。
如今，在我人生的鼎盛年華里，可以放手去寫這些記憶深處的東西。我懷念我那早逝的可憐的母親，也懷念那些扎根我心靈的貧窮和困苦的歲月。我的母親和那些同情與幫助我的人，不論他們在人間還是在天國，將永遠伴陪著我，走過這綿延的生命之路。
朱啟|中國戲劇與傳記文學(xué)家、詩人、旅美作家
朱啟 本名張玉洪，少小喜愛文學(xué)，17歲創(chuàng)作反應(yīng)社會現(xiàn)實的組詩《棉油季節(jié)工》，開啟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腳步。后經(jīng)過農(nóng)村、工廠、部隊、學(xué)校、機關(guān)乃至國外的廣泛磨礪與鍛造，在業(yè)余創(chuàng)作及報刊記者、編輯等工作崗位上，奮力筆耕，曾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戲劇、影視、人物傳記、學(xué)術(shù)論文等300余萬字，獲海內(nèi)外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多次。
代表作品：散文《母親1960》、戲劇《愛情變奏曲》、小說《黑屏》、詩歌《我是誰》、傳記《世界富豪經(jīng)商探秘》、論著《啟航在夢開始的地方》等。
2020年2月，全國爆發(fā)了“抗擊新冠病毒”事件，朱啟傾情創(chuàng)作“抗擊新冠病毒，保衛(wèi)美麗家園”系列歌詞10余首，內(nèi)容基本涵蓋了“抗疫”中的全部重要事件。并與各地好友攜手制成伴奏底盤，在全民K歌、騰訊視頻、優(yōu)酷視頻、快手、米揚詩社、藝術(shù)大舞臺等網(wǎng)絡(luò)媒體持續(xù)推出，大受歌友與讀者們歡迎！
他的事跡介紹和文學(xué)作品還先后被收錄于《山東作家詞典》、《世界華文作家名錄》及《世界華人散文詩名家名作大辭典》等。今年初，朱啟又作為2019年度當(dāng)代優(yōu)秀文藝家代表編入《中國夢?文藝情》2020年珍藏版臺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