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叔背著手在五里地麥田足足轉(zhuǎn)悠了一上午。他手中那把黃波欏木把的鐮刀，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麥子金黃，一浪又一浪向老海叔涌來，又似海水拍打沙灘后緩緩?fù)藚s一般。麥浪中，蟈蟈們一聲聲、一陣陣歡快地鳴唱著，音調(diào)就像大海的濤聲一樣，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一聲勝似一聲，把整個大平原渲染得生機盎然。
五里地麥田是全村最大的一塊，足足有十來坰。這塊地是生產(chǎn)隊、大隊乃至全公社的一塊寶地，種啥產(chǎn)啥，種啥啥豐收。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那年，大興種水稻。大隊趕時髦要求各生產(chǎn)隊種水稻，老海叔不聽祖父勸阻，愣是組織生產(chǎn)隊的五十多名男勞力，將這塊寶地改造成了水田。祖父拄著拐棍，站在地頭氣得半晌沒說一句話，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場。果然，改造后的水田不僅沒長出多少水稻，還極大地破壞了原有的黑油油的土壤。整整休養(yǎng)了兩年，五里地才恢復(fù)了原有的生氣。打那以后，祖父就成了生產(chǎn)隊里的農(nóng)活兒顧問，在生產(chǎn)上，老海叔要做什么重大決定，事先都要向祖父請教，再也不敢亂改亂弄了。祖父說：“土地是命根子，命根子就要善待它，還要好好保護。要不，土地就會發(fā)怒，一發(fā)怒，你就別想吃飽飯，別想過好日子?！庇忠荒?，公社要求大種玉米，從外地弄來了很多所謂的高產(chǎn)種子。種子發(fā)放下來后，老海叔很想把麥田改種成玉米，但因上次種水稻的教訓(xùn)，又有些猶豫。祖父知道后，主動找老海叔：“你把旁邊的高粱地改種玉米吧，那麥田可不長高粱?！薄胞溙锊婚L高粱……”老海叔似懂非懂，但又不敢問什么，只好按照祖父的建議做了。果然，這一年，玉米大豐收，小麥大豐收。老海叔恍然大悟。畢竟小麥是細糧，大家離不開它；玉米呢，是上級下達的指標不能少。要保證社員們高興，還要保證上級領(lǐng)導(dǎo)高興，只能舍棄一頭，少種些高粱了。此時，老海叔才真正理解了祖父那句“麥田不長高粱”的意思，對祖父不免肅然起敬。
麥苗嫩綠的時候，省城里又派來了一批知青，將原來的老知青給換了回去。這幫新知青一到村里，就被指派到老海叔的生產(chǎn)隊參觀學(xué)習(xí)。老海叔陪著新來的知青們參觀五里地的農(nóng)業(yè)成果。知青們哪見過什么麥田哪，都驚訝地喊起來：“哎呀，這么一大塊韭菜地啊！”知青們都以為這嫩嫩的麥苗是韭菜呢。老海叔背著手教誨道：“這可不是韭菜，這是小麥。你們吃的白面就是從它身上產(chǎn)出來的?！敝鄠円黄瑲g呼，老海叔一臉不屑，回頭便交代生產(chǎn)隊的老更官劉瘸子不要再給知青點送什么白面了，而是改送玉米面，說是讓知青們好好認識一下農(nóng)村，認識一下什么是麥子什么是韭菜。劉瘸子問：“不是說好了嗎，晚上給他們蒸饅頭？”“蒸個屁！這幫‘小青年’連麥子都不認識，有啥資格吃饅頭？能吃上玉米面就不錯了?！眲⑷匙恿⒓锤目谡f：“就是就是，一幫‘小青年’不能吃白面，還是把白面留著犒勞社員們吧。”說完，就去庫房里扛出來一口袋玉米面向知青點走去。老海叔對知青隊長說：“你們這些孩子撇家舍業(yè)地來到我們這里，要接受再教育還要下地生產(chǎn)真不容易。隊里沒有白面了，你們先將就著吃玉米面吧。這玉米面也不錯，一般人家還吃不著呢。等麥子熟了，咱們再好好改善一下?！比氪宓谝活D飯，這幫“小青年”沒能吃上盼望已久的新鮮韭菜，更沒能吃到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卻吃上了一頓憶苦思甜的的玉米面大餅子，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
麥子長高了拔穗了，可老天爺就是不下一場雨。老海叔急得團團轉(zhuǎn)。祖父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毛主席不也說過人定勝天嗎？照我看，實在不成就抗旱?！崩虾Ｊ逭f：“抗旱？二大爺該不會是讓大家伙一擔擔往地里挑水灌吧？”祖父說：“為啥就不能挑水？挑水灌累不死人，可要是旱死秧苗，就容易餓死人?！薄澳蔷鸵蓝鬆?shù)囊馑嫁k，抗旱！”那年的抗旱，場面蔚為壯觀。據(jù)母親后來講，一天到晚人累得啊都不敢坐下，一坐下，就起不來了，挑水走路都能睡著。大水塘立下了汗馬功勞，任你怎么挑它都不枯竭，只把老海叔給樂得連說“神水塘”。其實，光靠生產(chǎn)隊里這幾十號勞力去挑水，力量肯定不夠。要說立下汗馬功勞的，還真就是知青點里的那幫“小青年”。若是沒有這幫“小青年”沒日沒夜地連軸挑水，別說五里地的麥子旱死，就連全村的莊稼都要減產(chǎn)?？购到Y(jié)束的那天晚上，老海叔特意囑咐生產(chǎn)隊給知青點的“小青年”們烙了一大盆發(fā)面餅。可這些“小青年”硬是勻出了一半給老海叔，讓老海叔分給隊里的社員們吃。直把老海叔給感動得流出了眼淚，連聲稱贊這幫“小青年”“真懂事，不愧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陳小兵和王蘭秀是一對兒熱戀的男女，白天支援生產(chǎn)，晚上又沒有啥好地方談情說愛，只好跑到麥地里搞對象。正當兩個人卿卿我我時，卻被看青的寶叔發(fā)現(xiàn)了。寶叔可不管什么知青不知青的，你跑到麥地里就是糟蹋麥子，糟蹋麥子就要處理。寶叔一手抓住陳小兵，一手拽住王蘭秀，硬是要往生產(chǎn)隊拖。這對兒“小青年”哪見過農(nóng)民伯伯這個架勢，嚇得直哆嗦，就差給寶叔跪下了?？蓪毷逅佬难蹆?，繼續(xù)嚷嚷著到生產(chǎn)隊理論。正在這時，老海叔恰巧趕了過來，為兩個“小青年”解了圍。老海叔讓寶叔把人放開，寶叔不情愿地松開了雙手，卻就勢命令兩個“小青年”蹲在地上不許走。老海叔急眼了，上去就踢了寶叔一腳，罵道：“媽了個巴子，我說話不好使咋的？趕緊讓人家走?！薄白呔妥邌h，干嗎罵人？”寶叔不滿地嘟囔著，向蹲在地上的兩個“小青年”倔了吧唧地喊道：“趕緊走，難道還讓我背你們不成？”兩個“小青年”千恩萬謝走了。老海叔嘆了一口氣：“都還是孩子，離家在外不容易。再說了，人家談情說愛也沒啥不正常，你還能剝奪人家權(quán)利咋的？”寶叔氣鼓鼓地說：“他們談不談對象我管不著，可不能糟蹋麥子。”老海叔笑了：“死心眼兒一個。麥子倒下了，就不能把它扶起來嗎？你把人家弄到生產(chǎn)隊部里，萬一傳到他們上級那里去，不就把人家給毀了嗎？”寶叔不再吭聲。老海叔把手電打開：“不該精神的就別瞎精神，該精神的，你也不能含糊。麥子快要熟了，可別讓牲口跑來給糟蹋嘍?！闭f完，就哼著他那總也哼不完的五更調(diào)向村里走去。
麥子熟了。風(fēng)一吹，整個麥田波濤洶涌，散發(fā)著醉人的清香。晚上，生產(chǎn)隊里燈火輝煌。老海叔端坐在隊部里，向全體社員宣布：“我們總算等到了麥子成熟的這一天，熬人心血啊。從今天開始，啊，各家各戶，男女老少，要發(fā)揚一不怕苦二不怕……”老海叔剛想說那個忌諱字眼，卻話一轉(zhuǎn)，變成了“二也不怕苦”，他似乎有些得意，得意自己的反應(yīng)力和口才，“啊，我們要發(fā)揚連續(xù)作戰(zhàn)的精神，搶時間趕進度，一定要把麥子搶在雨季到來前收割完，保證實現(xiàn)顆粒歸倉?！鄙鐔T們噼里啪啦的一陣掌聲，老海叔更加得意了：“收麥子這兩天，我給大家雙工分。生產(chǎn)隊呢，也要好好犒勞大家伙。大饅頭管夠吃，還有，還有……”說到這兒，老海叔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瞅了一眼會計李眼鏡，李眼鏡連忙用力點了一下頭，老海叔語氣隨即堅決，“對，還有豬肉燉粉條子可勁兒造！”掌聲頓時熱烈起來。徐大個兒站起身，用手摸著頭，不好意思地問：“可以端回家吃不？”沒等老海叔回答，坐在徐大個兒旁邊的張大嘞嘞就歪著腦袋接了一句：“啥都是你家的了，讓隊長再給你娶個媳婦得了?！贝蠹一飪汉逄么笮?。一年到頭，除了正月里鬧新春外，也就是麥收時節(jié)大家能集中在一起樂和樂和了。話說回來，也只有麥收時節(jié)才能和過年的氣氛相比。畢竟，它不僅熱鬧，還讓人解饞。
那晚上，各家各戶的電燈都亮到了深夜。張大嘞嘞和他的兩個兒子不停地磨著鐮刀；徐大個兒蹲在屋中央，仔細地用布條纏著鐮刀把；寶叔和寶嬸躺在炕上，興奮地商量著麥收后扯幾尺細布料做件汗衫穿穿；而祖父則坐在炕上邊吸著旱煙邊思忖著今年家里能分多少麥子。那年月，一個成年人一年也就能分上個三五斤麥子，年份好時也沒能超過十斤。家里八口人，父親吃公糧，不占生產(chǎn)隊分糧指標，剩下七口人，滿打滿算，一年也就能分上三五十斤麥子。麥子磨成面粉，刨去麥麩和損耗，也就剩下二三十斤的面粉。這些面粉，連過年包餃子都不夠用?？磥恚€得指望用粗糧換些麥子了。夜深了，各家各戶的電燈才三三兩兩地熄滅。整個鄉(xiāng)村陷入一片寂靜。這寂靜中有一種躁動像風(fēng)吹拂像水流淌，漫過鄉(xiāng)村流向遠方。用不了三個時辰，那熱火朝天的麥收景象將驕傲地出現(xiàn)在五里地上。
一片片搖擺不定的麥子，在清風(fēng)中倒了下去。男社員長山叔打頭，女社員是白嬸打頭。打頭，是對領(lǐng)頭干農(nóng)活兒者的尊稱。打頭的，一般干活有技巧，能吃苦，也比較有號召力。當然，因為付出得多，每天所掙的工分也比一般社員多出兩分。老海叔握著那把雪亮的鐮刀，背著手，在社員們身后嚴格地監(jiān)督著：“一定要割利索，別留下一棵麥子?！薄鞍ィ钦l，說你呢嘎牙于。你把麥子捆結(jié)實了，別弄得像你那褲腰帶似的，松松垮垮成什么樣子?！崩虾Ｊ逡贿呏笓]一邊大聲吆喝著，似乎不吆喝，大家就忘記了他隊長的身份；似乎不吆喝，大家就藏奸?；缓煤酶铥溩?。太陽火辣辣的，照得人睜不開眼，社員們彎著腰你追我趕誰也不甘落后，鐮刀在手中不停地“唰唰”作響。為了給大家鼓勁兒，老海叔走到正在割麥子的女隊長梁翠花跟前：“讓彩娥給大家唱幾嗓子提提神兒吧。” 老海叔似在提議又似在商量?！耙f你說，別拽著我！”梁翠花頭也沒抬邊割麥子邊氣哼哼地說。老海叔自討沒趣，訕訕離去。生產(chǎn)隊有兩個隊長，一個是正隊長，一個是副隊長。正隊長一般是男的，主持生產(chǎn)隊的全面生產(chǎn)和其他事項，允許脫產(chǎn)；副隊長呢，一般是女的，主要是組織女社員們下地勞動，不許脫產(chǎn)。按說女隊長在群眾中應(yīng)該享有一定的威信，可這個梁翠花平時私心重，干活又?；?，經(jīng)常被老海叔不點名地批評，所以，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基本上忽略不計。在抗旱總結(jié)會議上，老海叔再次不點名地批評了“個別女同志勞動不用力，腰粗像水桶，挑水挑半桶”。這“個別女同志”指的當然就是梁翠花梁隊長。當時，梁翠花臉都氣青了，要不是畏懼群眾雪亮的眼睛，她非和老海叔打起來不可。打那以后，梁翠花對老海叔總是不理不睬的。老海叔沒辦法，只好若無其事地走到趙彩娥身旁，滿臉堆笑：“彩娥啊，歇一歇，別太累著。” 彩娥是全村有名的金嗓子，擅長高音獨唱和領(lǐng)唱，經(jīng)常參加公社上的文藝會演，而且每次會演后都能捧回一張獎狀來。彩娥站起身來，用毛巾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說：“隊長，割麥子真是考驗人的耐力，再攆幾個來回，我保準能進入前三名。”“好好好，到時候，我給你頒發(fā)獎狀?！豹q豫了一下，老海叔還是硬著頭皮直奔主題，“彩娥啊，你唱幾嗓子吧，給大家伙鼓鼓勁，也好熱鬧一下氣氛不是?！辈识鹚斓卣f：“就這事啊，行，我現(xiàn)在就給大家唱。”彩娥站直了腰身，調(diào)節(jié)了一下情緒，清了一下嗓子，一首清脆而又歡快的歌兒唱了出來：“長鞭哎那個一呀甩哎，叭叭地響哎，哎咳依呀，趕起那個大車出了莊呦……”歌聲像長了翅膀的小鳥，在天空中自由地飛翔；又像一陣涼爽的清風(fēng)，在火熱的麥田上盡情地飄蕩。
年輕的社員們割麥子，年歲大的社員們則忙著往生產(chǎn)隊的場院里運麥子。場院其實就是打谷場，是生產(chǎn)隊堆放、處理、加工糧食的集散地。每年，一到麥收時節(jié)，這里就人喊馬嘶忙個不停。老張頭是場院的總負責人，長年累月與碾、壓、脫、揚打交道，場院活兒在全村都數(shù)得上。老張頭一輩子沒結(jié)婚，無兒無女無牽掛。農(nóng)忙時，他就住在場院看房里打更，鬧個逍遙自在。生產(chǎn)隊每年都給他補貼些糧食，這樣一來，他一年到頭還真就餓不著了。當車老板子們把裝滿成捆麥子的馬車趕進場院時，老張頭頓時就像年輕了好幾十歲，立馬就精神起來。他一面吆五喝六地跟著卸麥子，一面指揮幾名社員把麥子攤成一個均勻的大圓圈，好方便碾壓。而孩子們在這時候，比老張頭還興奮，在剛剛碼起的麥垛上玩起捉迷藏來，全然不顧老張頭的呵斥。馬車不停地從麥田里往場院拖運麥子，場院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大垛一大垛麥子。這回，老張頭施展技藝的機會到了。只見他和其他社員一樣，頭戴大草帽，身穿小布褂，有條不紊地將一捆捆麥子解開后，均勻地散在整潔的場院上。過了一會兒，幾匹老馬被牽了過來。老張頭又慢悠悠地將石磙子套在馬背上，隨后，揚起長鞭“啪”的一聲在空中打出了個脆響來。于是，幾匹老馬就開始慢悠悠地在場院上碾壓起來。
太陽火辣辣的，烤得人渾身燥熱。麥子剛割一個來回，一輛吉普車從遠處向這邊駛來。那時候，能坐吉普車的不是軍人、公安，就是公社級以上的領(lǐng)導(dǎo)干部。老海叔心里正在嘀咕是公社里的哪位書記、哪位主任來視察麥收生產(chǎn)時，吉普車“吱嘎”一聲停在不遠處的地頭。車上下來兩名干部打扮的人，一胖一瘦，胖子在前，瘦子在后，那瘦子脖子上還掛著一部海鷗牌照相機。這也不是公社領(lǐng)導(dǎo)啊，公社領(lǐng)導(dǎo)老海叔都認識。看這架勢，至少比公社領(lǐng)導(dǎo)官大。老海叔連忙三步并作兩步過去打招呼。沒等老海叔自我介紹完，那胖子就夸張地伸出手，看似熱情地握住了老海叔那長滿老繭的大手：“農(nóng)民同志，你們辛苦了，祝賀你們又奪取了一個大豐收?！蔽吹壤虾Ｊ彘_口，那瘦子早已不失時機地連拍了幾張照。老海叔自然也很配合，邊握著胖子的手邊對著相機傻笑?？墒牵葑舆青赀青暾樟藥讖埾嗪?，那胖子卻甩開了老海叔的大手，臉上的笑意也突然不見了：“啊，你們生產(chǎn)隊現(xiàn)在多少勞力?。窟@小麥畝產(chǎn)能達到多少哇？”胖子打著官腔，掏出一塊花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旁邊的瘦子連忙諂媚地介紹：“嗯，這位是咱們縣革委會林副主任，林副主任此次是專程下來檢查麥收的。”一聽是縣領(lǐng)導(dǎo)，老海叔連忙賠著小心，一五一十進行了匯報。“啥？畝產(chǎn)六百多斤怎么行，這要拖全縣后腿的！我們現(xiàn)在以糧為綱，畝產(chǎn)必須達到千斤以上才行，必須！”胖子打著官腔，大聲地嚷嚷著。老海叔聽著就別扭，不僅是胖子的做派讓老海叔反感，更主要的是他大白天說瞎話的作風(fēng)讓老海叔很厭煩。老海叔倔強地說：“畝產(chǎn)六百斤已經(jīng)不錯了，這還是最好的地，要不，連畝產(chǎn)三百斤都達不到?！薄笆裁矗俊迸肿訋缀跏窃诤?，“你這隊長是怎么當?shù)?？怎么這樣沒覺悟沒頭腦？畝產(chǎn)達不到千斤，怎么能向廣大人民群眾交代，怎么向無產(chǎn)階級革命事業(yè)交代？”老海叔也急了：“多出來的四百斤，我上哪里給你淘換去？”胖子急了：“我不跟你廢話了，你這生產(chǎn)隊長當?shù)煤懿环Q職！”說完，就怒氣沖沖地領(lǐng)著瘦子轉(zhuǎn)身上了吉普車。吉普車放了一個屁，一溜煙兒開走了。
“畝產(chǎn)千斤？扯淡！”老海叔坐在地頭上半天沒回過神兒來。自打“大躍進”放出許多離譜的“衛(wèi)星”后，雖然過去了近二十年，但在畝產(chǎn)上報喜不報憂甚至夸大其詞的現(xiàn)象依然屢見不鮮。五里地在全鄉(xiāng)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地，年份好時，小麥畝產(chǎn)也沒超過七百斤。抓革命促生產(chǎn)總要遵循客觀規(guī)律吧，總要貼鋪襯吧，可這縣領(lǐng)導(dǎo)也太玄乎了。千斤，我上哪兒給你弄去。我不稱職，你更不稱職。就知道坐吉普小肚吃溜鼓，裝腔作勢脫離群眾，算什么領(lǐng)導(dǎo)干部！老海叔坐在原地一通胡思亂想，全然忘記了割麥子。剛才，胖子的一通表演社員們都看在了眼里。大家憤憤不平，有的還想走過來幫老海叔理論，可又怕好心辦壞事給老海叔添亂，只好憋氣窩火干著急。吉普車走后，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這個說：“真不是個好干部，就知道指手畫腳說假話?！蹦莻€說：“不就是坐輛破吉普嗎，嚇唬誰??？”老海叔越聽越煩，猛然朝大家喊了起來：“都瞎吵吵個啥，趕緊割麥子！”老海叔心情糟透了，麥收時節(jié)的喜氣都被胖領(lǐng)導(dǎo)給沖沒了，想發(fā)火沒處發(fā)，想罵人不知對誰去罵。老子就畝產(chǎn)六百斤了，愛咋的咋的，大不了就不干了。老海叔索性拾起自己那把鐮刀，大聲地說：“聽蝲蝲蛄叫咱還能不種黃豆啦？大家抓緊干，割完麥子，我們好好慶賀一下?！丙溙锢餂]有回聲，也沒有笑聲，更沒有彩娥的歌聲，只剩下一陣陣此起彼伏的鐮刀收割聲和一陣陣蟈蟈的鳴唱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向遠處飄散。
晚飯時，大隊書記劉大背頭、公社里管民兵的王營長領(lǐng)著兩個基干民兵走進了老海叔家中。老海叔自然明白了是咋回事，也不寒暄，劈頭就是一句：“這么快就來抓我啦？”劉大背頭不滿地看了一眼老海叔，嘆了一口氣：“我和王營長商量來商量去，還是不帶槍，給你留個面子?！薄坝貌恢羯睹孀樱`背規(guī)律的事我不會做。你們愛咋的就咋的，犯不著為難?！崩虾Ｊ鍎C然正氣，劉大背頭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老海，你啥事兒都要弄個子午卯酉，這很危險。畝產(chǎn)千斤不是你定的也不是我定的，那是縣里定的奮斗目標，你非要給否定了，這不是資產(chǎn)階級思想嚴重作怪又是什么？咱們大隊一直是先進大隊，在全公社全縣都有影響。希望你正確對待上級讓你去水庫勞動的決定，好好改造改造你這個牛脾氣。”老海叔剛要罵人，祖父拄著拐棍走了進來。祖父有著特殊的經(jīng)歷和身份，一直在大隊和公社里享有較高的威望。得知老海叔白天頂撞縣革委會領(lǐng)導(dǎo)后，祖父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不等吃晚飯，就迫不及待地來到老海叔家。一見祖父，劉大背頭、王營長頓時不見了剛才的派頭，都立即站起身賠著笑，生怕得罪了祖父。那劉大背頭還討好似的把自己剛坐過的板凳搬給祖父，祖父擺了擺手，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刈搅丝谎厣稀?/p>
祖父問：“老海犯的是哪門子錯誤？”“也不能叫犯錯誤，只是……”劉書記摸著腦袋，支支吾吾不知做何解釋。一旁的王營長連忙小心地說：“二大爺，這不是我們倆的意思，這是縣里革委會的意思，公社陳主任交代了，讓老海叔到大水庫工地上去改造一個月，等改造好了再回來繼續(xù)當生產(chǎn)隊長……”“要是改造不好呢？”祖父壓著火又問?！案脑觳缓?？怎么能改造不好呢，嘿嘿?！薄安划斁筒划?，天還能塌下來不成？”老海叔情緒激動起來。祖父擺了一下手，不讓老海叔說話，自己長嘆了一口氣：“我呢，你們年輕后生也知道，革命過，先進過，當過正面典型，在縣上呢也有說話的地方?？晌覐臎]跟你們擺過什么老資格，提過什么要求，我也沒什么要求可提。但今天，我還是提一下吧?！闭f到這兒，祖父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后說，“老海叔是我的侄子不假，可他更是我們這個生產(chǎn)隊的當家人，是兩百多口子人的主心骨。你們現(xiàn)在要帶走他，那這麥收時節(jié)又有誰來組織大家伙收麥子，又有誰來張羅向國家交公糧，又有誰來負這個責任？”祖父面色有些蒼白，花白的胡須不住地抖動著。那地上的青磚，被祖父手中的拐棍敲得“啪啪”直響。見祖父真生氣了，劉大背頭和王營長面面相覷，不知說什么好。劉大背頭扶著王營長的耳朵小聲嘀咕著，王營長邊聽邊一個勁兒點著頭。劉大背頭轉(zhuǎn)身向祖父賠著笑臉道：“二大爺，您老別生氣了。我們倆這也是受領(lǐng)導(dǎo)指派身不由己，您多理解多擔待。我們現(xiàn)在就按您說的辦，等麥收完了，我們再帶老海去改造。我敢擔保，等老海改造后寫一份檢討，他保證還能繼續(xù)當他的生產(chǎn)隊長。您放心就是?！弊娓竾@了一口氣，向一旁的老海叔說：“老海啊，以后說話辦事都要有個章法，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都要想個仔細。那‘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的提法不是你能裁判對與錯的，你再有腦子還能大過上級的腦子嗎？”祖父的一番話似乎是在對老海叔講，又似乎不是。他話里話外耐人尋味，又讓人抓不到把柄，把劉大背頭和王營長噎得不知說什么好。
云朵在天空游蕩，太陽若隱若現(xiàn)。一會兒，云彩把收割后的麥茬遮住了；一會兒，云彩又把尚未收割的麥子遮住了。云彩就這樣半遮半掩飄來飄去，五里地一會兒陰一會兒陽，景象飄忽不定。老海叔依舊握著那把雪亮的鐮刀，背著手繼續(xù)巡視。他那眉宇間，有一種焦慮和擔憂不停地向外傾瀉著。雨季就要到了，今天說什么也要把麥子搶收完。老海叔邊想邊抬起頭向麥田深處張望著。咋都不說笑呢，那彩娥咋不唱歌呢？多壓抑啊。唉，大家伙太累了，等明天一定要磨些白面，蒸幾鍋大饅頭。對，還要殺一口豬，弄上一鍋豬肉燉粉條子，好好讓老少爺們造一頓。想到這兒，老海叔似乎輕松了許多。他正要哈腰撿拾田地上的麥穗，一輛吉普車從遠處疾馳而來。老海叔知道，這是來接自己了。他嘆了一口氣，把鐮刀別在了身旁的麥垛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鎮(zhèn)定地迎著吉普車走了過去。吉普車在地頭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來兩名全副武裝的民兵，他們手中都握著半自動步槍，那槍上的刺刀，比老海叔的鐮刀還要亮。老海叔輕蔑地笑了一下，回頭拼力向麥田里大聲喊：“我欠大家伙一頓大白饅頭，我會給大家補上的。彩娥，你唱首歌兒吧，別讓大家伙打了蔫?！鄙鐔T們都停止了割麥子，站在麥地里悲切地望著老海叔。老海叔笑了，轉(zhuǎn)身從容地上了吉普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