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鐵生，遼寧人，現(xiàn)居深圳。八十年代初開始寫作，詩歌癡愛著。出版詩集九部。
二十五首十五行詩
衛(wèi)鐵生
他方艷陽
我在晾曬日子，日子里的兩個人
在他方艷陽里不再回來
那是暖暖生長的常春藤的背影
纏繞的微風(fēng)把兩朵花的鞋子
牽手成兩小無猜的純真年代
鄉(xiāng)村安靜得能聽到光線的呼吸
我叫你一聲暖
你就燦爛得田野一樣微微起伏
我們把心交給篩選的種粒
交給情話般緊緊挨著的浪漫田壟
無須太辯證的一片陽光
留住單純的我們，留住愛的暖芽
是漫長年代念念難忘的
如果在下一刻，我們真的空虛成寒流
不妨在日子里把他方艷陽重新生育一回
昨夜鶴
用倒影養(yǎng)活的清鳴，只剩一潭純凈
你是不是月宮走失的一個相思夜
因太純情而幻化成暗里不熄的燈
如果這也是失眠的一種，我愿找回丟失的
畫板，把自己重新畫在你的身邊
我將用整個青春的長夜陪你
用你的回眸一笑，洗滌湍流的愛情
如果你覺得仍舊寂寞
也不妨把世界從倒影里撈出來還給塵世
還給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但此刻，我再也涉不過那汪深水去看你
只保存我的畫布和畫布內(nèi)暗涌的清音
面對昨夜的你，我只有盡力保持干凈
免得被污垢的浮云抓住衣領(lǐng)
請你轉(zhuǎn)告我彼岸的痕，我并沒有老成黑暗
暖涯
我去天涯尋找舊年的青春
那暖暖的花還在原處等我嗎
那暖暖的人還鮮亮在青梅竹馬的窗下嗎
如果時光倒退回你發(fā)芽的指尖
那情話還活潑嗎
我去天涯尋找溫暖的青春
尋找花開滿懷的那一段音樂
那是永遠(yuǎn)不古老的話題
直到坐沉紅燭，直到朱鳥窗前喚夢醒
我們甜甜一笑，道一聲真好
轉(zhuǎn)過身，一起尋找現(xiàn)在的青春
遠(yuǎn)去的天涯隱在我們生活的細(xì)微里
平淡的相守是青春的另一種暖
何必在乎昔日底片上的那團(tuán)幻影
真實的結(jié)廬當(dāng)下，就是愛的春暖花開
四月芳菲
我不敢說 這個四月
依舊是冰柜里的風(fēng)信子
當(dāng)你在某一刻打開早晨
蘇醒的斑斕一瞥
已沖出時間的界限
這是四月的芳菲
相互依偎的切切私語
突然占領(lǐng)了我的周圍
那是大膽的愛情宣言
比春天轟鳴的內(nèi)涵更直接
我們無法再嫁接沉默
大團(tuán)錦繡的懷抱
讓繡球唱出一個花園的簇新
我們會甜倒在細(xì)微光陰中
我們真的有福了
走秋
難得被果實的火把留住一晚上
我們浸脾在甜蜜的心意里
細(xì)數(shù)哪一顆星斗
是我們澆灌過的最初的種子
它會不會怦然地把我們叫回青春
不敢細(xì)想汗水醉過哪一刻
在這樣的秋收夜
小小的感恩飽滿了哪一種良辰
而秋天真的太大了
一粒糧食就讓我們說不出話來
走過所有的曲路和通衢之后
我們最終到達(dá)這里
能裝下我們一生總結(jié)的
往往是沉甸甸的不經(jīng)意的大地
我們慶幸，我們依然愛著
棲楓
那年留下的一切都是火焰嗎
那樣的秋天，我不敢說經(jīng)霜的人
有著愛情怎樣的苦難出身
看著夾在記憶里的楓葉
我的指端有一種灼燒的疼
不是門當(dāng)戶對的兩片葉子
突然在深秋殘缺的風(fēng)里愛上彼此
用紅色取暖的蕭索中
他們內(nèi)心分泌的秘密，像山火
把青春的青澀燃燒成另一種飽和
而接著是灰燼，紅色的灰燼
那片大好河山不再是他們的了
愛的分道揚(yáng)鑣，被兩個界限
劃定在不宜時代的兩棵樹的漫畫內(nèi)
那年冬天的窗紙，都是白霜
逸塵
濁流中的一朵清盞
暴雨滂沱后的安謐
屬于我們的故事都返回到愛里
每一縷折疊的微風(fēng)
年輕得令我們永遠(yuǎn)不想老去
干凈的人在塵世里療傷
如果這也是純凈的嗜好
或許折磨的美好又多了幾重真摯
都說文章不療山水癖
但綿綿情話誰又能說不是單純的良方
難得有一回臨風(fēng)弄笛
一想到鳥沾紅雨的山翠撲簾
窗口上的我們就只能干凈的隱身
免得打攪無塵愛意里的片刻永恒
只因那永恒里，我們老邁得年輕
經(jīng)過
此時此刻，我在讀你的信
文字經(jīng)過一座火山和一片沙漠
來到一滴雨的綠洲中
我在殘缺的煎熬里找到完整的自己
這樣的經(jīng)過無須刻意的標(biāo)題
我們是從摸索的文字內(nèi)
找到那盞語言的燭光的
那一刻，洶涌的辭藻都包裹在胚芽里
誰都不知要經(jīng)過何樣的造句
才能抵達(dá)花絮流馨的章回
如今這一紙的江山如此飽滿
你不懈的話語為其完成的愛意添香
如此的閱讀，我越來越習(xí)慣
甚至不用出聲就會有回音滴水穿石
如果這是箴言，我愿意守住那個過程
老了寸心
一片冰心在玉壺，一朵芳心
在挑花內(nèi)，而我除了蒼老的寸心
還有什么可以償還春天欠下的債務(wù)
除了黯淡的誓言
我還有何樣的新鮮可以返回枝頭
太漫長的等待，積習(xí)成勞損
青春的轍印只是心頭的一塊斑銹
那是擱淺的無奈，是不能推敲的一個斷章
不會再成為花朵的楷模
這一點，我愿意說破
在廢園繁華的塵霾里
如果內(nèi)心還閃過踏青折枝的那個人
但愿你不會響起踏折玫瑰的一聲嘆息
因我已是老卻的春宵鐘擺
道一聲晚安，我就安靜睡去
那年月色
那年的月色里 春風(fēng)很小
小得如繡花衣襟上玩耍的露珠
其實，我們沒有共同的游戲可做
簡單的童年總也畫不滿一扇花紙窗
畫不滿一張?zhí)羌埖奶鸲?/p>
很亮的月色，我們從來沒把他當(dāng)成蒼白
無欺的真，無恙的純，無間的心
都坦白在無遮掩的鄉(xiāng)間微微草香里
直到母親的純棉年代把我們喚回
直到我們在百分之百的行走中長大成黎明
從此，那年月色便總是不肯老去
他在兩個孩子快樂的補(bǔ)丁里
無憂的圓滿著，永遠(yuǎn)沒有漏洞
如果我們真的在此刻的黑夜迷失
不妨去那年月色中，向童年要回自己
沉默
那是一場滔滔不絕的沉默
我們在那個敏感的政治年代里
始終不敢說出那句心窩子的話
那樣沉默的距離，咫尺如同天涯
這是一則笑話
沉默是金，這當(dāng)然是滑稽的臺詞
我們貧窮得只剩下自己的羞布
那個舞臺的袖標(biāo)，瘋狂又濫情
我們無法說出干凈的那顆心
我們沉默得像一張白卷
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死
這當(dāng)然不是笑話
直到今天，那句話還留在那場沉默里
而那場沉默是舊事的酵母
他也許正在嘲笑我們喧嘩的中年
美人魚
那年月，所有童話是一本小人兒書
安徒生可能是佃農(nóng)成份吧，他窮的
只剩下一條魚，那是他美麗的情話
他在水深火熱的生活里游泳
用一條魚的歌聲武裝自己的愛情
民俗傳說的一個村落
不是來自愛琴海那朵濺起的浪花
我把小人兒書翻到折斷的一頁
那個浪漫的擊水人突然哭了
只因那條美人魚渴死在岸上
那是鄉(xiāng)間難忘的一個回憶
他們是我的鄰居，是我閱讀的
那個年代最后的童話，他從此成了畫家
他迷上了畫魚，畫美人魚
但沒有一條魚再返回他的大海
繁花如昨
花未眠，你繁花叢中的手未眠
你在舊年經(jīng)典的那一朵里等我
那是你春天的家
我必定要用生命的天真爛漫
才能走近你不設(shè)防的美
從最初的那片嫩蕊上發(fā)現(xiàn)你
芬芳基本的要素里
你正把走向花園的路，香到夢醒處
那是沒有偽裝的激情的綻放
而最大的一朵是你的心
就這樣，我擁有了繁花里的你
昨日或今朝，不變的香馨如耳鬢廝磨
如我們漫長不變的默契
當(dāng)春天再次蒞臨下一刻的花園
但愿那幸?；ǘ湔J(rèn)出的不僅僅只有我們
三分淡彩
不要把色彩熱愛得太堅持太滿足
三分淡彩就是恰到好處的高貴
就如你欲藏還休的笑，那是一種平衡
是一種無需夸大的狂喜與溫柔
說句老實話，我喜歡這種淡
而你就側(cè)身在淺淺的花叢內(nèi)
五分明亮，三分色彩，兩分含羞
一身合體簡約的旗袍，向古典要幾分調(diào)皮
你就這樣走近詩意般隱約的初夏眩暈
一種說不出的微香 美的沒有道理
悄悄愛上的那年水墨，很適合賞析
色彩大都浸于時間的巧妙處
隱約可見的愛戀故事，存在但不突兀
你就自自然然的藏在那里
如果我真的刻意了，你就提醒我一下
回到夕色
那一年我們太小，過度的玩耍忘記晚餐
只因我們在夕色里撿到一枚古錢
像燒餅一樣的銅板兒用一根草梗栓在頸下
我對你說，走啊，咱們?nèi)リJ天涯
去古代找回我們前世的永不凋謝的落日
是呀，我們忘記了回家
一味地要穿過來臨的長夜去做不老的神仙
我們在夕陽里用火燒云做鎧甲
用遍地青草上的露珠做光亮的路費
我們忙碌得忘記了身后的人間煙火
那樣的擺家家是如此的純粹
如今一想起來依舊是浪漫無休的糧餉
雖然此刻的夕陽不是彼刻的夕色
但我們忘食廢寢的那一回游戲
足夠影響我在童心里，把落日當(dāng)成快樂銅錢
山未老
你說，山未老只因情未老
這個道理，只有心才能體察細(xì)微
而你說這話的時候，石頭還是石頭
只是身上的披肩已經(jīng)開出花來
你暖暖的一笑，少年般狡黠
這是一幅青春的年畫
在山水的中間，活潑的水墨
像無法老邁的激情，像飽滿的詩歌
而我該拿什么禮物換你調(diào)皮的一瞥呢
該用怎樣的脫胎換骨和你站在一起
山已經(jīng)不在那里，山已經(jīng)在我的余生里行走
那是我們青春的一次大挪移
是永遠(yuǎn)不老的浪漫之旅，永遠(yuǎn)的影像
永遠(yuǎn)的情感海拔，只因愛未老
那座山年輕得與我們的初戀一樣鮮嫩
浮云蔽日
你不在青春里，我也不在青春里
漫漫浮云遮住那片舊年的花園
早已看不到那朵最大最紅的玫瑰
沉默的灰色里，那個一身疲憊的人
把愛的名字藏在自己也找不到的記憶中
能不能撥開浮云回到那團(tuán)花內(nèi)
回到熱戀的晌午，回到那個吻中
顯然，這個想法是幼稚的
因為你不在那兒，我也不在那兒
我們身陷在此刻的現(xiàn)實里
其實，在和不在只是一個概念
浮云遮蔽的花園，浮云在，花園也在
昔日的我們熱愛的一切都在，只是
消失的熱情已找不回丟失的那團(tuán)火
我迷失在這兒，你也迷失在這兒
裂緣
鏡子里的臉是一座死火山
裂痕的鏡片不見花好月圓
不見踏青的人，不見手帕上的鴛鴦
惟有裂痕深處的緣分像隕落的花苞
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青山綠水
我曾在圓滿的日子里有一座房子
在春花里娶你的那一刻，千金不換
那房子是月圓里的一篇佳話
只是最后的句號來得火山一樣早
你嘎然消失在文字背后的灰燼里
如今我在鏡子的裂紋內(nèi)突然想起這些
破碎的影，像沉積巖般裸在傷痕上
我必須以一個考古者的耐性
在此刻的春天，回到那個年代的月下
重新輕輕問一聲，你好嗎
血脈
你說，愛是我們的血脈，這一點我信
因為我們都是沒有愛就活不下去的人
愛的情絲萬縷擁抱著我們
我們是愛情內(nèi)心呼吸的蛹
是來世也要翩翩在一起飛的蝴蝶
這是何樣血肉相連的親啊
不頹廢的心，發(fā)育健康快樂的生活
不棄的祝福，陪著良宵秉燭到天明
我慶幸我是唯一用陽光給你畫眉的人
你紅暈的一笑，暖過我一生
我們都在愛里活著
愛是我們的血脈，是不變的主題
這樣說或許有些太空洞太歇斯底里
那你們就耐心安靜下來，看看
我們愛著的細(xì)節(jié)是怎樣鮮活到老的
踏青
無需太戲劇化的轉(zhuǎn)身，我來到你的草地
綠綠的世界是閑不下的一把吉他
那音樂就抱在你懷里，鮮活如水的一笑
比愛情的比喻更及時地到達(dá)我的身邊
我叫一聲親，便與春天邂逅一次約會
喜歡這樣的草木，喜歡你的柔和的干凈
你停在風(fēng)中的抒情小調(diào)，那種唯美的生機(jī)
令我甘心情愿與草尖上的露珠陪你到老
這不僅僅是古典的踏青故事，那不被規(guī)范
又不被修剪的情感，是愛的另一種洗塵
我們在期間，在青青的牽手里約會
不說愛情落花的疼，不說閣樓里獨守的壁畫
我們自然地坦白在陽光下，青春的遺跡一樣
被青草撫摸一遍，就像我們的初吻
就像剩余時代里不再老去的春天氣質(zhì)
折枝遺夢
這是幾乎不可能的虛構(gòu)，那折枝贈情的人
在古詞的遺夢里找到美如一生的一天
而就在那一天，我們相遇
并彼此深愛上鏡子里的滿枝桃花
愛上手指間的敘述和顫抖的激情
這是傳染美好的一場病
太多愛著的事物都在詞內(nèi)重新來過
我們返回枝頭的對白是兩朵青春的心跳
情話令一棵化石樹發(fā)芽
這樣的一天，幾乎不可能虛構(gòu)
而此刻的難眠，是新鮮的折枝還是永恒的
遺夢呢，或許是青春背叛的借口吧
我在恍如花開的中年回憶里
看昔日美好的一天，無法模仿的時光
正在折枝的背影上，虛構(gòu)一場怎樣的潛逃
聽夜
橫琴淺醉，三春清夢早已了無蹤影
坐在如水的夜色里，一朵寂寥的花誰能安慰
頓挫的詩詞，你想不起那是哪一年的傾述
被一盞燈火映照得月影蕭疏
你如此的失眠或許就是一場無心的祭典
你已習(xí)慣了聽夜的方式，靜靜的陷在其中
不言香色消殘，也不說朱樓綠幕
一個人，打掃著衣襟上的流影
然后凈手焚香，在古琴的斷弦里為一絲白發(fā)
譜寫無事無非的一聲晚祈
如此的心態(tài)，適合清齋長夜的靜臥
你明白，這安謐里的自得是一種潛修
紛亂的青春不是你此刻的躊躇，轟鳴的人
也不是你吟唱的佳音，去了，都去了
你對自己說聲晚安，明天見吧
瑩火溫夢
儒雅的夏夜，我在螢火里寫詩
靜謐的天籟為溫情的辭藻各起一個名字
那最閃光的一筆是獻(xiàn)給你的
并說了一句：半囊月魄影猶香
從此便遲去人間一切的紛擾
從此我們隱于世俗之外的一杯水中
干凈的兩個人偏執(zhí)于透明的傾談里
那是交心的融合，是隱喻的現(xiàn)實
愛情明亮的倒影彼此敬意
無法瓦解的情詩散發(fā)草芥的光芒
我們越來越自然了，所有的身世
都獻(xiàn)給天造地設(shè)的幸福和無憂
無法偽造的心就是夜空深處的燈盞
它是活的，是溫暖的
如一場旖旎的夢，與過往的云煙無
遠(yuǎn)山含黛
那山在遠(yuǎn)處，那山是我們青春的海拔
茂盛的尊榮因愛而顯得浪漫柔情
那里有一座情人的草房
被花香過濾的門和窗在恰到好處地歌唱
我和你在恰到好處中持久地?zé)釔壑?/p>
草木一樣濃密的日子
我們比一座山更能深入到原始的激情
卸下今生的面具，露出本真
大膽說出愛和以往不可企及的美的高度
這樣的隱居，不允許愚公移走半分
不要說這是理想的青春私產(chǎn)和遺址
當(dāng)我們把那座遠(yuǎn)山留在抒情的詩句里
那山是發(fā)育的，是移動的
它不會因為我們的淪陷而怦然塌毀
會永遠(yuǎn)有一個家，在愛的海拔中茂盛
余音
突然想起在三生石上說過的羞怯
跌宕的余音里，我們綻放成兩朵花
那是心途不可多得的一次奇遇
如此優(yōu)雅，如此風(fēng)月無邊
時光隧道里，我們穿越成愛的神話
這不是臺詞潛語，也不是石頭上的花雕
被銘刻的悸動來自兩個人的眉目傳情
這是相許的樂音，不偏重形式
只觸摸內(nèi)心的真相，達(dá)到意會
并省略紛繁事物間的一切定律和門戶
我們的緣分就是被赦免的天堂
在沉淀的音符中找到自身的樂章
那是來自三生石的回音
哪怕過往的江山都是黯淡和腐朽的
我們依舊相信那明亮的愛就是一場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