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散文）
文/筱菸梓
“嘟嘟嘟......”“車停在這個位置就好了啊！”
貨車沉重且刺耳的聲音和男人的喊叫聲徹底劃破了這個原本寂靜地夜晚，讓這個村落在一瞬間蘇醒過來......
農(nóng)村的夜，很安靜，家家戶戶的燈早早地便熄滅了，僅剩路燈微弱的光，黑的有些詭異，像狼深邃的眼眸。而我也早早地?fù)Q好了睡衣，躺在了床上，不久便沉睡了過去。仲夏的悶熱著實讓人身子沉重，昏昏欲睡。田間徹夜傳來的蛙聲，白天夏蟬也在用盡生命嘶吼著，無論是白天黑夜，總給人一種聒噪之感，若是遇上心情煩悶之時，那更加讓人躁動不安。還好，這個夏天，是平靜的......
只是，原本美美的一覺，就這樣被打破了。屋外男人女人的聲音不絕于耳，在凌晨3-4點的夜。鄉(xiāng)下的夜，還是能感覺一絲涼意，繼續(xù)睡去已然不可能，索性披了一件微薄的外套，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的月，靜靜地冥想一番。
為什么半夜會有貨車進入村子，是否讓人覺得奇怪。金色七月，是百姓豐收之時，一想到這，也不至于那么大驚小怪。我來自于被人稱為“世外桃李之鄉(xiāng)”的地方，每年的這個時候，是果農(nóng)們最忙碌之時。七月流火，熱，是屬于夏季的標(biāo)簽。也許你睡不著，會早早地醒來，推開門窗，感受清晨涼爽的微風(fēng)，帶著一種慵懶地姿態(tài)。但在這個季節(jié)，當(dāng)你往村莊走一走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每家每戶也基本是關(guān)鎖著門窗，因為他們早已勞作在田間，采摘了一筐又一筐地果實。如果你不覺間走到了果林里，會看見男人女人，還有一些同齡的孩子，亦或者是更小的無人照看的孩子，孩子就那樣被放置在樹底下，任意地哭鬧著，或者是自顧自地玩耍著，沒有玩具，只有壞落在地上的果實，而大人們則在梯上，或在樹上，一刻不停的采摘著。他們不能哄那些孩子，他們來不及進食早餐，來不及整理好姿態(tài)，梳理凌亂地頭發(fā)......你會看見，什么是“不修邊幅”，是的，那些起碼的整潔與最簡單的追求，都不會是屬于他們的。他們的皮膚因為常年在太陽底下勞作而變得黝黑，那雙手甚至皸裂粗糙的像用美工刀雕刻過，一道道清晰明顯的口子已經(jīng)形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穿著最破舊的用他們的話說是“用來干農(nóng)活穿”的衣服，歲月也漸漸磨去了他們本來的面孔，好像一切都是陳舊的，當(dāng)看見地上堆滿的一筐筐飽滿地果子，看過去那么的可口，那么地碩大圓潤，回望他們的身影，看起來是那么地滄桑，是歲月和勞作，在流年中無聲無息地改變了他們的模樣。農(nóng)民，是一個人外表最原始的投影，我一直這么認(rèn)為，為了生存，他們便已經(jīng)是竭盡全力；吃飽穿暖，為了給孩子他們能給的最好的生活，為了讓孩子走出農(nóng)村，那就是他們終其一生追求地“事業(yè)”。而在農(nóng)村，你可以感受到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光明與黑暗，看得見和諧也看得見為利益而表露出的嘴臉，沒有那么多的復(fù)雜，因為在這里，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同樣一件事，也是最基本的一件事——努力的生存。在這里，沒有人會去想，看電影是一種很放松的娛樂方式；點幾杯奶茶一碟小吃，是一種和朋友聊天的享受方式；甚至你很難想象，餐館里再普通不過的一頓飯的花費，這樣超透支的預(yù)算會讓他們望而卻步......每天吃上家里準(zhǔn)備的飯菜，坐在屋子里那一刻，就是他們覺得最放松的時刻。當(dāng)太陽升起之時，那些收購果實的貨車便來了，他們必須采摘夠已經(jīng)預(yù)報給收購人的數(shù)量，換取他們辛苦一年的成果，用豐收換來收入。他們會忘記饑餓，會忘記擦拭額頭眉眼間的汗水，會忽略已經(jīng)濕透的衣衫，等收購人員把果子稱重包裝，等他們把金錢切切實實地交接在了手上......他們還是緊鎖著眉頭，隨便坐在一旁，細(xì)心地對賬，核對確認(rèn)無誤，才會舒展眉頭，看見他們的笑容。因為這是他們付出的每一滴血汗換來的，年復(fù)一年，不是為了讓自己吃穿的更好，這是給孩子們爭取來的機會，讓孩子求學(xué)，把孩子們推向更好的遠(yuǎn)方的機會，容不得出一丁點兒差錯，有一絲兒意外。
很快地，貨車走后，他們各自談笑幾句后又很快地散去。你是否會想，這樣趕早地一天結(jié)束了？如果你這樣想，確實錯了。因為這只是一天的忙碌中告了一小個段落。當(dāng)?shù)谝惠喌氖召徸吆?，太陽已?jīng)升得很高。我晾曬衣服之時，瞥一眼貨車停留過的地方，一片“狼藉”，那里留下了很多很多被篩選出來的果實，還有一臺稱重計，以及一個個空籮筐，擺放在烈日之下，格外的刺眼。陽光普照大地的時候，地表的溫度已經(jīng)很高很高，甚至還散發(fā)著一股熱氣，讓我覺著有些眩暈難受，晾曬完衣服，我便很快躲進屋子里，不敢再踏出一步。爺爺奶奶感慨道：“不管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農(nóng)民就是這樣地辛苦而偉大?！笨僧?dāng)我還是忍不住往屋外看的時候，村子里那些男人女人的身影又再次出現(xiàn)了，這期間的歇息竟不足1小時！他們走向放置貨物的亭子，拿著自家的籮筐，又往果林去了。是的，他們接著還是要不停地采摘，等待午時的第二輪收購。烈日正當(dāng)最熱之時，他們需要重新讓果子填滿那一個個空了的筐子，完成第二次售賣。這日的午間，我沒有休息，戴上一個草帽，去田間看摘果子的人們。不足幾分鐘，我的額間便冒出了汗水，這些年豐收的時節(jié)，在外求學(xué)幾乎沒有時間在家，而今年因疫情，一直不曾離家。當(dāng)我走著走著竟覺得有些揪心，盡管出生農(nóng)村，一直都知道生活的不易，但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慢慢地真切地走在路上去感受人們的不易。
“阿妹（客家人稱呼女孩方言），這么大太陽出來走，不怕曬黑嗎？”一位正在樹上摘果子的伯伯對我喊著。
“我走一走，你們也是呢，這么熱也需要摘果子嗎？”我回道。
“沒辦法呀，車來了要收呢。天氣太熱，果子熟得快，不采摘也會壞哦?！辈钠拮討?yīng)和著。
“這樣子嘛，但我聽說今年的果子不好售賣呢！太辛苦啦！”我很無奈地對他們說。
“所以呀，你們年輕人要努力走出去呢。今年果子產(chǎn)量高，我們也開心呢，可以多賣點嘛?！彼麄兪菐еS收的喜悅的，我很確定他們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真實。
我突然也笑了笑自己，也許自己不該覺著憂心。生而為人。也許你是一位坐在寫字樓里工作的高薪職業(yè)者，說不定也在面對著企業(yè)未來發(fā)展的壓力，因為公司需要你的運籌帷幄，可你看看樓下，看看穿梭在城市間的外賣小哥，他們不辛苦嗎；也許你是剛步入職場的畢業(yè)大學(xué)生，在時代發(fā)展的浪潮里找不到自己心儀的工作而陷入迷茫不知該何去何從，可你看看身旁平凡的人，環(huán)衛(wèi)工人、公交車司機，他們也許沒有令人艷羨的學(xué)歷，甚至肩負(fù)著車貸房貸的壓力，但腳踏實地的始終努力著，你覺得他們的追求太無趣嗎；也許你是一位還不經(jīng)世事的小孩，因為弄丟了玩具而覺得內(nèi)心烈火煎熬，就像大人被人偷走了手機一樣，遭遇了一件對你而言很嚴(yán)重的事，你還會覺得置身事外嗎......沒有人需要把自己的辛苦說與別人聽，因為生活不易，每個人都很辛苦。成長與追求，不就是要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自己去蛻變嗎？無關(guān)年紀(jì)，無關(guān)職業(yè)，所以你也就無須向任何人訴說你的艱辛。
沒有蟬歌的夏，是寂寞的。但有了蟬，也有人嫌它聒噪?？傆幸恢幌s先聲奪人的歌唱，引來萬句相和，大熱天里，蟬聲如沸，不休不停，你越困，它便越鬧。這個豐收的季節(jié)，夏日的炎熱讓人覺得很漫長，但人們的忙碌，又讓人覺得時間過得很快。貨車到來之前，亭子里已經(jīng)重新排放好了一筐又一筐的果實。男人女人們，就那樣坐在凳子上或靠在墻上，在蟬聲的鬧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他們在等待著，很顯然也已經(jīng)沒有了力氣再談話。這時已經(jīng)烈日當(dāng)頭，進入了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上鄬τ谠跇渖?，我想在亭子里待著的他們會覺得無比的涼快。蟬聲依舊吵鬧著，也不知道它們是為了慶祝人們的豐收而歌唱還是為了渲染這夏天的炎熱也嘶叫。我站在屋子里，依舊望著離家里不遠(yuǎn)的亭子，不停地望望天空，又望望那些淺睡的人，直到貨車的聲音再次驚擾了這片刻的安靜，喚醒了他們，接著又進入了他們凌晨做過的工作，稱重，計數(shù)，包裝，對數(shù)......只是，真的氣溫已經(jīng)太高了，他們的汗水流個不停，多少讓他們都放慢了動作，需要偶爾停一停，歇息片刻再不停地重復(fù)。我打開冰箱，拿出早些時候熬好的綠豆湯，和奶奶說：“我給他們送些喝的過去好嗎？這天太熱了。”
“去吧，再給他們切兩個西瓜端過去吧?！蹦棠檀鸬?。
“叔叔阿姨，你們停一會吃點西瓜吧，天氣真的太熱啦?！?/p>
他們不客氣地一人拿起一塊，兩三口便吃了，我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們或許真的太渴了。于是我又悄悄地回去，把另外一盤端過去。很快，盤子也只剩下了瓜皮。他們都沖我笑了一下，我把盤子收了回去?；氐郊异o靜地坐在了書桌前。每天重復(fù)的日子會無聊嗎？每天每天?？晌抑溃谶@豐收的季節(jié)里，采摘果子進行兩輪的售賣，是那些人兒需要晝夜不停地勞作，一直堅持到果期結(jié)束的生活，他們會很累，但是他們不可以停下，而堅持到果期結(jié)束，又是否真的結(jié)束了呢？卻不是，他們還是依舊不停地，為來年開始做準(zhǔn)備，因為他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的生命與這大地緊緊的連在了一起。我們的生命總是與不同的事物相連，不同的人相連，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倦怠，可是我們同他們一樣，無法停下，也不能停下。因為我們就是要不停地前行、前行，永遠(yuǎn)在路上。
我突然想起一些描寫鄉(xiāng)村田園生活的詩句，該是那么的和諧安寧，讓人向往。不知你又是否一樣，想擁有“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喜悅，想感受“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的風(fēng)光；不知你又是否一樣，對網(wǎng)紅李子柒遺世獨立般自給自足的農(nóng)村生活無比的神往；不知你又是否一樣，羨慕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怡然興致?？扇缃裼钟袔兹嗽谩白阏羰钔翚?，背灼炎天光”的艱辛，曾切身經(jīng)歷“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勞作，最終也不得讓人感嘆出“時人不識農(nóng)家苦，將謂田中谷自生”的悲哀。
老舍先生曾說：“生活是種律動，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這變而不猛的曲折中?！笔|蕓眾生，人生百態(tài)，每個人總有自己該做的事要去完成；百樣人生，百種滋味，每個人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要去品嘗；大千世界，萬千道路，每個人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選擇。珍惜我們所擁有，也許是工作，也許是健康，也許是愛.....而我們也該深知，不管在任何時候，不管處境有多艱難，讓我們始終堅持不懈地、永不放棄地，一定是愛......
附詩：
《增廣賢文》
未曾清貧難做人，不經(jīng)世事永天真。
自古英雄出煉獄，從來富貴入凡塵。
醉生夢死誰成器，拓馬長槍定乾坤。
揮軍千里山河在，立名揚威傳后人。
【作家簡介】筱菸梓，原名潘培燕，來自于廣東韶關(guān)。2019年畢業(yè)于樂昌市第一中學(xué)，現(xiàn)就讀于韓山師范學(xué)院。愛好長跑，閱讀，詩文創(chuàng)作，只寫內(nèi)心的文字，一位90后寫作愛好者。猶愛東坡先生那一句：“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