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魂中拔出的箭——秦風《為白晝提燈的人》評析
文/辛夷（四川）
2020年2月7日，吹哨人李先生走了，國人為之傷心垂淚。三天后也就是2020年2月10日，我讀到了詩人秦風的這首長篇組詩《為白晝提燈的人》，其言之悲，其情之傷，其思之深，其筆之勁，有著刀刻斧鑿的深度，這是武漢疫情以來我讀到的精神最為尖銳，靈魂最為鋒利的詩歌，和那哨音一樣如鐐銬拷問后來者的靈魂！讓人讀來不禁痛徹心扉，欲哭無淚！從古到今，為白晝提燈的人最難，那是燈塔，照亮黑暗中前行的路。竊以為，面對災難，絕不能唱成頌歌，要反思，要悲憫。今天，我們就來讀一讀這篇為白晝提燈的人，再次致敬為白晝提燈的人。
第一節(jié)，開篇以帶有哲思的短句“沒有光。就用聲音替代”開啟，開門見山的捧出了整首詩的詩眼，就算不讀后面的句子，就只讀這九個字，亦如醍醐灌頂，當頭一棒，感覺到濃黑的夜空中劃過天際的一抹亮色?！斑@唯一的哨音，號令天下所有的/寂靜?！边@是寫實，也是嚴肅地致敬，向唯一的吹哨人致敬。夜色很靜，死一般的沉靜，沒用風，沒用聲音，偶爾遠遠的傳來一兩聲寒鴉的悲鳴，靜得可怕，詭異。一聲哨響，驚破夜空，所有人都睜開了半昏半睡迷迷糊糊的朦朧睡眼，再也睡不著?！澳悄槪浅鞘?，那河山，那星空/像缺失的一樣，無邊寂靜里的空曠”，是呀，缺少了，無邊的寂靜無邊的空曠，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到哪里去了?！按瞪谌耍@黑與夜的口哨，來不及全部/按響。就把自己吹滅。”意境沉重，悲壯，絕望。這是英雄的悲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悲壯得無以復加，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帶有反思的句子發(fā)出靈魂叩問“每個人都是哨子”為何只有“他是率先的/哨音：尖銳，閃亮，而奮不顧身”生為人類，落地的第一個瞬間聲音都是響亮的，為何漸漸的失去了自己的聲音？每個人都有骨頭，為何全部慢慢長成了肉？“一個哨子，喊出所有哨子的沉默/集體失啞的哨子，成為一列列追悼人”哨聲很輕，卻又如此清晰，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其他哨子都在沉默，吹不響，失聲的哨子也失去了自己，只能列隊為一列列追悼人，列隊為沉默的失語者。“我穿過語言的洞穴/趕向滿天星辰的肺部/那些顫動，那些茫然的，微光”從物象到意象的大跨度指引，象征，暗示，意象奇峻，險象環(huán)生，充滿先鋒意識的膽識與憐憫眾生的悲憫，自然流露出主體英雄主義的沉重底色。
靈魂之箭擊透心靈。第二節(jié)用隱喻作為象征“萬物總在先天的缺陷中時刻突圍/哨子，這裂口之上永遠睜開的眼”缺陷，突圍，哨子，永遠睜開的眼睛，意象塑造精當，突兀，奇絕。“裂縫，先是一種警示，后是一種攻擊/現(xiàn)在是毀滅。哨聲被一堵堵墻擊潰/大地上青銅的灰與千堆雪，無法獲救”同樣的突兀意象，不同的是面對悲劇而又無法改變的無力感，挫敗感，悲從中來，絕望而又窒息。“聲音退回到口哨。萬物無常之下都是/陳舊日月的翻動，眾多的事物已經(jīng)/跨越自我的界限。失身或者失聲/像是生命唯一可去的，兩處避難所”理想之所以稱之為理想就是很難達到，在悲憤，絕望，憤怒之后，依然和現(xiàn)實妥協(xié)，卻又不能和解：萬物無常之下都是陳舊日月的翻動，“失身或者失聲/像是生命唯一可去的，兩處避難所”多么沉痛，悲涼，絕望，多么殘酷，現(xiàn)實，無奈，如果不是詩人從生活經(jīng)驗轉(zhuǎn)化而來的文學經(jīng)驗，很難有如此沉痛的意象表達，像一只從靈魂深出拔出的箭，射透讀者的心靈。
憂國憂民，詩之所志。第三節(jié)依然是靈魂叩問“似乎每一張嘴都窺視著另一張嘴/都對著獵物，對著比道路更遠的山河/千山萬水險于柵欄與口罩的/多重防護，或是阻攔”典型意象的選擇讓人唏噓，防護與阻攔，一對矛盾的結(jié)合體，我們該怎樣選擇？我們能作何選擇？這不僅僅是哲學思考的范疇，而是現(xiàn)實擺放在面前的難題，無解，心灰意冷的無解?！翱谏?，要么空著，要么封著/鋪天蓋地的警覺：依然沒有光/像心靈的探測儀，為沉睡而時時醒著/”口哨要么空著，要么封著，多么冷的冷笑話，冷得發(fā)抖，甚而結(jié)冰。依然沒有光，心靈的探測儀，為沉睡時時醒著，這是良知者該有的覺悟，憂國憂民，憂心忡忡，是一種強烈的時代責任感，與人性的溫暖。
守望春天，靈魂復蘇?！拔以甘晴娐?，時時錘打冰冷的鐵/木鐸與警覺。讓口哨返回初心/把苦難與黑夜，輕輕打開”不得不說，詩歌，詩人總是具有強大的自愈、治愈的能力，翻看前面血淋淋的心靈傷口，還是需要自我勇敢的自愈，我愿是鐘聲、木鐸、輕輕打開苦難與黑夜，在黑夜中，流干了眼淚，還是要繼續(xù)前行，像木鐸一樣打破黑夜的沉寂，守望黎明的到來。
致良知。第五節(jié)雖然短，極為詩意“總有哨聲。仿佛從天空疾馳而過/像六月崩塌的雪，冷不防地/砸在我玻璃的眼睛上”意象獨特的字句，有著現(xiàn)實層面，美學層面的多層次結(jié)構(gòu)，是一種憂郁的美，雪，玻璃，冷色調(diào)意象，冷峻不失俠骨柔腸，雪是美的，輕盈的，飄逸的，但是，六月鋪天的雪是一種疼，隱疼，凝結(jié)著詩人的用心良苦。
詩人為何不好當，好詩為何這么少？思維想象力，情感爆發(fā)力，靈魂感悟力。第六節(jié)繼續(xù)是獨特的意象“突然，我提起。不再提起/沉默。時間不容尖銳和純潔/漆黑的春天，把二月墨水的/痛哭，壓在樹影不定的墻上”讀到這里不覺嘆為觀止，這么多意象還是表達不出詩人的憤慨。時間不容尖銳和純潔，時間容得下混沌和圓融，容得下黑與灰，漆黑的春天，把二月墨水的痛苦，壓在樹影不定的墻上，多么奇妙的意象，讀到這里我竟然想笑，為幾千年漢字的魔力所折服?！叭f千花朵，混同于一種光和顏色/枝剪或嫁接，是另一種活著/但那絕不是，存于夜色的植物/”春天之所以美麗是因其千姿百態(tài)，百花爭奇斗艷，非要混同于一種顏色，那就無異于存于夜色了。耐人尋味的詩句，可以讀千百遍，讀懂了詩歌，就讀懂了悲哀。
悲痛欲絕啊！情感的張力與嗚咽在第七節(jié)得到升華“眼珠只能顧及眼珠投射的地方/一滴眼淚寫下，一個醫(yī)治好了億萬眼晴的/處方：欲去眼疾，必先除心病”物理的眼睛視力有限，只能顧及到它所投射之處，一雙眼睛用自己入藥，治好來億萬人的眼盲癥。“種植于心。心就是眼睛里面的/眼睛。可以隱藏，卻從不說謊/而嘴則不能”心是眼睛里面的眼睛，多么優(yōu)雅美麗的詩句，可以隱藏，卻從不說謊，而嘴呢？我們能相信誰說的話？意象入心，意境超脫，好詩句讀了讓人可以屏住呼吸，倒吸一口冷氣。
意象表征，開始反思，痛定思痛。第八節(jié)“口與口罩，分別訓誡和隔離/一種毒，攻擊語言的正面/而另一種，圍城偷襲，致命的軟肋”一種毒可以用藥，用疫苗，用隔離，用科學阻隔，一些病卻沒有那么容易醫(yī)治，不管你知道病灶在哪里。不管怎樣說，病毒圍城偷襲成功，最初就這么堂而皇之大搖大擺的的在現(xiàn)代化大城市里肆無忌憚的橫行，災難的春天！
第十節(jié)“今夜，漆黑的天空/有未來的凝視？那是億萬顆/頭顱，高舉起的痛哭”漆黑的夜空，一速速物理的光祭奠那束白晝提燈的英魂之光。第十一節(jié)“一滴五湖四海的，淚/此刻，捧著空寂的武漢和中國/月光俯下身來，搖動著/江水和長江逆流的鱗片”化悲為力，以月光為表象，執(zhí)著的守望武漢，希望最硬的龍鱗能夠遏制毒魔，還武漢與最清的清水，最柔的月光。這是詩人內(nèi)心柔軟的地方，也是每個中國人最深切的期待。既有詩歌幻化之意境，又有詩人沉痛之悲憫。
生命價值，人性溫度。2020的春天是寒冷的春天，應該有雪。生命的溫度考量人性的溫度“大地板結(jié)，與冰凍的二月跪下來/獻上全部額頭的溫度和燈盞”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風雪。生活還要繼續(xù)，活著的幸存者，不用輕易去感動，也只在心里給那抹光留一個小小位置，待到疫情結(jié)束，和相愛的人挽手手走在熙熙攘攘街上，在燈火闌珊的時候，也能偶爾想起，那個為白晝提燈，為黑夜照亮的人。很多年以后，也許很多人都會忘了，或者，變成傷疤“我不看。我不想。/但我絕不遺忘。”
堅持理想，篤定信念?！拔胰掏凑f起的地方。對，一說就/疼的地方/將會成為一塊墓地” 無比的感傷與懷念，英雄歸于遙遠，除了失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筑起一座英雄冢，永不忘記，永遠照亮?！盀槔杳魉托诺娜俗吡?為黑夜挑燈的人走了/我，身背夜色，為白晝提燈”這是詩人內(nèi)在理想與堅定的信念，一個孤獨的靈魂，一個鋒利的靈魂，繼續(xù)朝著一條悲壯的道路前進，永不放棄，永不言悔。
史密斯說，詩所表現(xiàn)的情感“可以稱作詩的靈魂”，“因此，心靈的種種聯(lián)想一旦從它們的源泉中產(chǎn)生，便匯成急流傾瀉而出”，秦風的這首詩歌帶有哲理的思辨性，英雄主義的孤獨感，通過一系列意象的有機組合，形成了其強烈而鮮明獨特的個人寫作風格。詩人以悲憫的情懷，遒勁的筆力，獨特的意象，寫出了一曲激昂蝕骨的英雄幻滅悲歌，如一束鋒利的箭矢射向茫茫的黑暗的夜空。
為白晝提燈的人（組詩）
秦 風
1.
沒有光。就用聲音替代
這唯一的哨音，號令天下所有的
寂靜。那臉，那城市，那河山，那星空
像缺失的一樣，無邊寂靜里的空曠
吹哨人，這黑與夜的口哨，來不及全部
按響。就把自己吹滅。巨大而空寂的
回音壁。失身的哨身
已經(jīng)來不及，抓住余音漸遠的手
每個人都是哨子，他是率先的
哨音：尖銳，閃亮，而奮不顧身
一個哨子，喊出所有哨子的沉默
集體失啞的哨子，成為一列列追悼人
整個地球，遼闊空遠的證詞
而此時，我穿過語言的洞穴
趕向滿天星辰的肺部
那些顫動，那些茫然的，微光
2.
萬物總在先天的缺陷中時刻突圍
哨子，這裂口之上永遠睜開的眼
裂縫，先是一種警示，后是一種攻擊
現(xiàn)在是毀滅。哨聲被一堵堵墻擊潰
大地上青銅的灰與千堆雪，無法獲救
聲音退回到口哨。萬物無常之下都是
陳舊日月的翻動，眾多的事物已經(jīng)
跨越自我的界限。失身或者失聲
像是生命唯一可去的，兩處避難所
3.
似乎每一張嘴都窺視著另一張嘴
都對著獵物，對著比道路更遠的山河
千山萬水險于柵欄與口罩的
多重防護，或是阻攔
口哨，要么空著，要么封著
鋪天蓋地的警覺：依然沒有光
像心靈的探測儀，為沉睡而時時醒著
耳朵的尖銳在于，很難傾聽自己的聲音
更多的朝著腦袋無定的轉(zhuǎn)向
夜的哨聲，像江河推開著兩岸的群山
呼喊所到達的地方，都是生者的出口
幸存者：草尖與樹枝上風雨的家園
4.
吹哨人是一個虛詞。哨聲掙斷于心弦
從黑夜出發(fā)，并抵達于黑夜
月亮刀鋒上，薄涼的喘息
遠于，一種冷漠與觀望
十指望天，每個指尖：只見觸痛，不見回音
仿佛撕裂處，急促而破碎的呼救
吹哨人一去不返。消失于哨聲的消失
當黑夜紛紛醒來的時候
獨自在黑夜永遠地睡去
幾乎整個地球，嘴含他的口哨
口哨里，每個人自已的呼吸和聲音
下一個口哨。將被猝不及防的哨聲
吹響。我愿是鐘聲，時時錘打冰冷的鐵
木鐸與警覺。讓口哨返回初心
把苦難與黑夜，輕輕打開
5.
總有哨聲。仿佛從天空疾馳而過
像六月崩塌的雪，冷不防地
砸在我玻璃的眼睛上
6.
突然，我提起。不再提起
沉默。時間不容尖銳和純潔
漆黑的春天，把二月墨水的
痛哭，壓在樹影不定的墻上
萬千花朵，混同于一種光和顏色
枝剪或嫁接，是另一種活著
但那絕不是，存于夜色的植物
生命的血，生長成生活的鐵
銹是歲月和命運的包漿，不被撫摸
更多活著的死，嵌入生
7.
眼珠只能顧及眼珠投射的地方
一滴眼淚寫下，一個醫(yī)治好了億萬眼晴的
處方：欲去眼疾，必先除心病
種植于心。心就是眼睛里面的
眼睛。可以隱藏，卻從不說謊
而嘴則不能
心：是萬物自我煎熬的一顆藥丸
含著野草的苦味，云朵的芳香
8.
口與口罩，分別訓誡和隔離
一種毒，攻擊語言的正面
而另一種，圍城偷襲，致命的軟肋
忠于純潔是信仰的一半，而我執(zhí)著于一滴干凈
讓喧囂回到語言最初的呼吸
讓肺葉伸展，綠色的氧氣
把自己還原于：一種晶體的固守
巖礦掙脫自己，還靈魂以骨架
還化石最干凈的床與愛
9.
一些面具擦得光亮，遮蔽的臉
在里面褪化和腐爛
一切仿佛靜止。唯有眼珠在
眼眶之后移動
朝向陽光照射不到的方向
一棵被鋸斷的苦梨，紋線中斷道路
消逝舉著的波光
10.
今夜，必將有更多的光
因為墨水和雪的緣故
雪在墨中，隱于一聲哨音的
尖叫與奔跑
像是有落葉，在屋外的空地
把自己點燃。用烈焰的骨頭
給黑夜掌燈，而抱回來的薪火里
有冰雪與眼睛滴落。隔岸的燈火
永不到達
今夜，漆黑的天空
有未來的凝視？那是億萬顆
頭顱，高舉起的痛哭
不是淚水的送別，而象形文字
爐火的相迎
項上人頭，只換日月的白發(fā)千丈
不換，隔江的后庭猶唱
11.
一滴五湖四海的，淚
此刻，捧著空寂的武漢和中國
月光俯下身來，搖動著
江水和長江逆流的鱗片
時間，苦難和永恒的兩半
像遲開的花蕾，爬上一扇扇窗的
燈火與傷口
12.
一個人的死，封堵更多死的裂口
一種人的死，讓眾生從數(shù)字復原為名字
再現(xiàn)五千年流離的姓氏
你的名字，是眾生的黎明
為萬千蒼生，燧石，或盜火
13.
大地板結(jié)，與冰凍的二月跪下來
獻上全部額頭的溫度和燈盞
14.
發(fā)生的一切，仍在發(fā)生
并將永遠發(fā)生
終將面對，不能面對的
定會再次面對
亡羊補牢。那些不斷增加的
圍欄。替罪羊，愿唯一
是我。我不看。我不想。
但我絕不遺忘。
15.
我忍痛說起的地方。對，一說就
疼的地方
將會成為一塊墓地，或是墓地的一塊
替一些人站著，一直懷抱
冬的雷陣，夏的冰雪
烏云的喘息，仍密布在天空的肺部
一些樹影，在搖晃的光線之下
每一次，都企圖抓穩(wěn)自己
九頭鳥，是漢江噴火的怒發(fā)
白云千載，黃鶴樓的翅膀
在晴川外，在千帆之上
趟過黑夜的人，必帶黑色疤痕
而這正是蒼茫大地上，唯一的亮色
逆行，是一種反向的證明
光。是視線中，最薄弱的部分
我不在其中
太陽黑子，月暈，陰影
這虛無的白晝，更需要光
為黎明送信的人走了
為黑夜挑燈的人走了
我，身背夜色，為白晝提燈
2020.02.07.初稿
2020.02.10.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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