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里那些夏天的清涼
——謹(jǐn)以此文，懷念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
王新衛(wèi)
城里鱗次櫛比的水泥建筑物越來越高了；城里西來東遷的人越來越厚了；城里越來越寬的柏油路織成了蜘蛛網(wǎng)；城里五顏六色的汽車蠕動著像吞吃了蛤蟆的一條條長蛇。這個夏天，城里更熱了！幾只命大的蟬，被擠得逃到樓下的花園里，“嘟熱嘟熱”、“問友問友”，驚恐又哀傷地吱吱叫著，像是替地球傾訴，更是添了噪噪的熱！
在空調(diào)屋里工作了半輩子的我，周身的關(guān)節(jié)疼得不敢見風(fēng)，再也不想忍受氟利昂的侵襲，趁著暑假，索性攜女兒回老家避暑去！
躺在爸爸的大炕上，女兒翻來覆去不肯入睡。爸爸去院子里放開水龍頭，讓井底清涼的水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流淌，又把水管子拉到墻外，把同樣光滑的水泥大街也降一下溫。霎時，一股熱浪帶著泥土的味道從窗口里鉆進來，不一會兒，就是絲絲涼意且?guī)е鴹d子花香的風(fēng)，輕快地在屋里游動了。少見多怪的女兒，一邊夸著外公的神奇一邊翻了個身，撒嬌地踢蹬著小腿，很快就就睡著了。我也躺在女兒的身邊，幸福地舒展了一下許久不勞動的四肢，甜甜的閉上了眼睛。
我做夢了，夢里是在爸爸的老房子里，好像是夏天的晚上，屋子里黑黑的，我似乎聽到蚊子的嗡嗡聲，聞到有艾草燃燒的煙火味，看到有個親切的影子在走來走去，是媽媽！媽媽媽媽！我用力喊著，渾身使勁，想看看媽媽想拉住媽媽想抱著媽媽！……我醒了，渾身的汗，微微睜開眼睛，看到爸爸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扇子，在輕輕地給我和女兒推送著涼風(fēng)，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有多久了……這熟悉的畫面……我想起了我的媽媽……
記得小時候的夏天，好像總是很熱，那時沒有電風(fēng)扇，媽媽會有各種辦法給我們降溫。比如：把新買的黃瓜放在深深的井水里拔涼；把深井剛打的水裝在葡萄糖瓶子里放在我們腳下；用大大的木盆盛滿水放在院子里，讓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給我們洗澡……當(dāng)然，那黃瓜總是還沒涼透，早就被我們姐弟五人偷偷瓜分了！最有趣的是那葡萄糖瓶子，常常被我們當(dāng)成玩具，在十只形狀各異的小腳丫下倍受折磨，最后以粉身碎骨報復(fù)我們！如果不小心割傷了哪一個的小手小腳，一場大的會議就開始了，媽媽第一個被爸爸批評，原因是方法不科學(xué)！從此后我們姐弟又少了一種玩鬧的機會！最好的辦法就是洗澡了！一開始，吃完晚飯，媽媽就讓我們按大小排隊，姐姐總是第一個洗，在北京長了幾年的她，總有公主的驕傲勁！哼！小弟小妹趁媽媽不注意，偷偷偏離隊伍，小鴨子一樣跑到水盆邊，扎個猛子就跑掉了，跑的時候還不忘潑大姐一頭水！姐姐氣得流眼淚，我和老三高興地拍巴掌！哈哈……后來母親改變了戰(zhàn)略，哄著小弟小妹一組先洗，相差一歲的他們倆最聽話，也最俏皮，總是在盆里又蹦又跳，澎得媽媽滿頭滿臉?biāo)?，趁媽媽擦眼睛時，像兩只泥鰍想從媽媽臂下溜走，早被媽媽用腿擋住，乖乖地在媽媽手下翻幾個滾兒，就被抱到炕上去了。媽媽也累得滿頭大汗了。
剩下我們?nèi)齻€，媽媽讓大姐幫我和老三一塊洗，我和老三是一伙的，早就嫉妒大姐的公主樣，趁媽媽在炕上哄著小弟小妹的空隙，我們?nèi)齻€鬧成了一團。我長得小，沒力氣，給大姐拆辮子，讓她一下子就給推到水盆外面四爪朝天了，也不敢哭。老三一看，兩只胖手在水里一撲通，濺起的水就迷了姐姐的眼睛，姐姐眼睛就看不見了，就撒嬌的大哭。其實媽媽早就看見了，在偷笑呢！后來還是媽媽一個個給我們洗干凈，我們像斗敗的小雞，收收翅膀乖乖地躺在媽媽的身邊了。
老房子的大炕可好了，鋪一張高粱稈編成的席子，特別涼爽。洗過澡的我們，像五條黑白不一的魚，頭朝炕沿，一溜擺開，如果都翻過身去，抬頭說話，像極了過道底下那屋小燕子，媽媽說的！如果有一只開始說話，嘰嘰喳喳就不停了！說不定還會有戰(zhàn)爭發(fā)生！這是媽媽最擔(dān)心的事，媽媽盼著我們馬上都睡著了，她還有一大摞作業(yè)要批呢！媽媽就開始給我們講故事：從前，有一只可憐的小天鵝，生下來就又黑又瘦，別的小伙伴們都不愿意和它玩，小天鵝很難過，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也不愿意洗臉，也不愿意梳辮子，也不去學(xué)著跳舞。又丑又臟又懶的小天鵝就更沒有朋友了。天鵝媽媽看到了很心疼，就鼓勵小天鵝，說，在媽媽的眼里，你是最漂亮的孩子！長得丑不可怕，只要勤勞善良，學(xué)會關(guān)心別人，幫助別人，努力學(xué)本領(lǐng)，你就是最漂亮的！
媽媽坐在炕沿上，一邊講故事，一邊拿著大大的芭蕉葉蒲扇，慢慢地給我們搧風(fēng)，陣陣涼爽的風(fēng)，在我們頭上、身上、腳上游走，親吻著我們光滑的皮膚，那種愜意，那種幸福，至今刻在我的骨子里！一會兒媽媽又探起身子，看看是否有蚊子侵略我們，用魔力的手，一個一個撫摸著我們，試一下出汗了沒有，自言自語著：媽媽看看，誰先睡著誰就是好孩子，爸爸回來給她表揚獎勵！嘴里說著，再一個一個扳過來搧搧翻一個滾過去再搧，撫摸著，親親地看著。我們就假裝迷上眼睡著了的模樣，母親就附在我們臉上親親，慢慢離開，去批改作業(yè)，還要做那些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wù)！母親太累了，有時搖著蒲扇就打瞌睡，蒲扇就掉在我們臉上，尚不懂事的老三老四還偷偷笑，母親就一個激靈醒過來，輕輕地跪著在炕上爬一圈，一個一個再看一遍，然后又坐在炕沿上繼續(xù)輕輕地?fù)u著蒲扇，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吵醒了我們似的。假裝睡著了的我，瞇縫著眼睛，看著媽媽的樣子，覺得媽媽好漂亮！拿蒲扇的樣子像畫上的菩薩！
我是最懂事的孩子，等姐弟們都睡著了，就悄悄地爬起來，拿起扇子，走到媽媽身后，學(xué)著媽媽的樣子，給她扇扇汗?jié)竦暮蟊常粫恨D(zhuǎn)到媽媽前面，給她扇扇臉，再踮起腳跟，用兩只小手，笨拙地給媽媽捋一下汗?jié)竦膭⒑＃瑡寢尵头畔率种械淖鳂I(yè)，把我摟在懷里，夸著親著，拿過蒲扇搖著，小聲唱著“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直到我睡著了……
爸爸笑笑的看著眼淚滂沱的我，合上扇子，敲了下我的頭。知子莫如父，爸爸知道我想起了媽媽……
接過爸爸手中的扇子，輕輕地給女兒搖著。想著媽媽，想著媽媽所有的慈愛，一個一個的酷暑里，就都是童年里那些夏天的清涼！
記于2018年8月
作者簡介
王新衛(wèi)，家住黃島，喜歡在干凈的文字里烹茶煮酒，且癡且醉；喜歡以純真美好善良感恩之心感悟生活，回報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