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羅長江，湖南隆回人，國家一級作家，畫家，書法家，文化學(xué)者，湖南作家書畫院副院長。曾任張家界市政協(xié)副主席兼市文聯(lián)主席、市作協(xié)主席等。出版長篇小說《山國》、長篇敘事散文詩《云水之鄉(xiāng)》《大地蒼黃》《大地血?dú)憽?、長篇紀(jì)實(shí)文學(xué)《神話與絕唱》《石頭開花》、長篇傳記文學(xué)《西蒙波娃》、散文集《楊梅夢里紅》《與張家界大峰林對話》等22部，2件作品先后入選中學(xué)語文課本。
《大地蒼黃》原載大型文學(xué)期刊《芙蓉》2012年第一期，發(fā)表后好評如潮。著名評論家，第八屆茅盾文學(xué)獎評委龔旭東稱：“作者以散文名家，而將小說、詩歌、散文融治于一爐，鑄就這一部詩性洋溢之新文本、全文本，溝通古今，匯聚美麗與滄桑，寓大情懷、大浪漫、大悲憫，處處充溢著湘西的靈性與精魂，展示著中國腹地鄉(xiāng)村的風(fēng)物、風(fēng)土、風(fēng)情、風(fēng)韻，呈現(xiàn)出一個民族的悲歡與命運(yùn)。
收腳跡
村路悠悠村路長，月光如水月光涼。
自古露從今夜白，一曲難忘紡織娘。
——竹枝詞：《白露》
1
屋檐水嘰嘰咕咕滴了一夜。
有雨的夜晚，屋子格外寂靜。
一整夜，她都沒睡好。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一夜里老屋悉悉索索有人走動的樣子，卻又沒人走動。
她猜到是他收腳跡來了。
2
“收腳跡”的說法是老人們一輩一輩傳下來的。
人在將要咽氣之前，魂魄就會離開身子將生平去過的地方再走一遍，隨即把這以前留下的腳印一個一個揀起來。
凡是生平去過的地方，腳印是永遠(yuǎn)不滅的。
一位由大陸遷居臺灣的老作家也曾動情地描述：縱然橋已塌坍，路已改道，屋已翻修，原來的屋場已成了水庫、當(dāng)年的村莊已沉進(jìn)水底——
只要靈魂來到，當(dāng)年的腳印自會一個一個浮上來。
老屋一夜里悉悉索索，于是她猜到是他收腳跡來了。
3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先是歌場上他的一副好嗓子將她迷住了。嫁過來后才曉得，他特別會疼人。
在露珠絆響牛鈴鐺的春日，
在野芍藥點(diǎn)燃山坡的夏天，
在干稻草鋪軟云朵的秋野，
小兩口一起下地，瞅著沒人的時候，他會抱她、背她一段路程。還會揀一些酸曲臊詞兒唱給她聽。唱得聽得心旌搖蕩的時候，免不了要尋個僻靜處快活一番。
幾十年過去了，當(dāng)年的一幕幕情景她記得一清二楚。
連頭頂上的黃鸝鳥好奇地立在枝頭張望、躺在不遠(yuǎn)處的水牛一邊張大鼻孔吐動溫?zé)岬臍庀⒁贿叞氩[著溫柔的瞳仁、一對紅蜻蜓在石蒜花和野百合的花蕊間追追攆攆之類的細(xì)節(jié)，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真就應(yīng)了“恩愛夫妻不久長”的話了——
嫁過來不到一年，男人卻在挑窯貨的路上給抓了壯丁。
一九四九年隨部隊又給去了臺灣。
去臺灣前夕，他托人捎回一封信。
信上說，他會好好記住兩人在白果樹下許過的愿。
信上說，一等有了機(jī)會他就回家來。
信上還引用了幾句古詩：
——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dāng)復(fù)來歸，死當(dāng)長相思。
4
長在屋邊的白果樹，怕有千兒八百年了。
奇就奇在這株白果樹一雌一雄，下面盤根錯節(jié)，上面枝葉相連不分開。時常有人在樹下許愿，祈求愛情美滿，婚姻幸福。
他們拜堂成親那天，在樹下也是這么許愿的。
白果開花時間短，相傳是寅時開花卯時謝。春天，到了白果樹開花的時節(jié)，男人就領(lǐng)她夜間一起坐到白果樹下守候，給她講《白果姑娘》的故事。
白果姑娘心靈手巧，織布織遍了百花，就剩下白果花她沒見過，也就還沒織過。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給她送夢，告訴白果花是雞叫時候開，雞叫時候落。
姑娘于是等哩，等哩。涼風(fēng)吹起，白云飄動，月亮在走，公雞在啼……接連兩個晚上，都是在她瞌睡沉沉熬不住的時候，白果花開過了。
家中嫂嫂猜她是半夜出門幽會去了，就在爹爹面前撥弄是非。爹爹半信半疑，夜間手里拿根茶樹棒躲在門角落。
第三個夜晚到了，白果姑娘去得更早了。
等哩，等哩。雞叫一回二回，雞叫三回四回。用手瓣眼，用腳蹬地，再不讓瞌睡誤事。
陣陣涼風(fēng)吹過來，白果樹丫動起來。
西西沙沙動起來，嘩喇嘩喇響起來。
天上忽然亮起來，樹上果然開了花。
好一樹雪白的花，好一樹銀色的花！
歡歡喜喜抱花回，茶樹棒子飛過來，難聽的話罵出來。慘叫一聲倒在血泊里，鮮血染紅了手中的白果花……
講啊。講啊。
男人他講得淚水蒙蒙。
女人她聽得淚水蒙蒙。
5
等了幾年，看陣勢沒得希望了。她只好跟一個外鄉(xiāng)手藝人成了家，仍然住在當(dāng)初的老屋場。外鄉(xiāng)手藝人相當(dāng)于“上門女婿”，前頭男人去了臺灣，前頭男人的父母就由他們倆一同伺候。
30多年后，臺灣那邊有人開始回大陸探親。他也回了老家。
才曉得，他在那邊一直沒有成家。
見她已另有家室，只幽幽的說了句：
我不是說了一等有了機(jī)會就會回來么？
見后來的男人待她好，待他的父母好，他又深深鞠躬，一次一次道謝。
身為女人，真就苦了她了。真就讓她的心備受煎熬了。誰曉得他真的就一諾千金，一直沒有成家呢？
幾十年光景，也不曉得他一個大男人是怎么熬過來的。
海水知天寒。遠(yuǎn)道歸還難。
當(dāng)時的情勢，誰還敢指望他從那邊回得來啊。
6
這以后，每年他都要從臺灣回來小住十天半月。
他說他愛看古老的槽門，破舊的石階，長了狗尾草的院墻，黑色的瓦楞，吊腳的木欄桿，紅漆桌子，雕花床，木頭做的窗欞、門栓、門坎和大門上陳舊了的春聯(lián)。
他說他愛看村道，草垛，炊煙，背簍，野芹菜，頂著一篷破斗笠的稻草人，棚架上分別開著黃色花、紫色花和白色花的苦瓜藤、鵝眉豆藤和冬瓜藤，以及自由自在爬滿田塍的南瓜藤、南瓜藤上粉嘟嘟的南瓜花。
他說他愛看扛犁的漢子，浣衣的村姑，老農(nóng)夫半夜里爬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給牛添草，剜豬菜的孩童就著屋檐下的雨水沖洗赤腳上的泥漿，流鼻涕的少年天一亮就跑去取夜間安放在水田月口間的魚籇。
他說他愛聞自家老屋的種種氣息。比如煮豬潲、煮臘八豆的氣息，釀米酒的氣息，霉豆腐長毛的氣息，灶屋里壇壇罐罐們彌漫的酸菜腌菜氣息。
他說他愛聽自家老屋的種種聲響。比如落雨天用木盆子接屋漏，比如公雞打鳴、母雞下蛋、豬兒爭食、牛兒打欄，比如秋天的紡織娘在土墻的某個縫隙整夜整夜地低低吟唱、夜間老鼠子吱吱叫喚著從屋梁上來回竄動，比如風(fēng)將白果樹的葉子或者花朵吹落地面和瓦檐……
他說他記得當(dāng)年老祖父愛坐到門檻一側(cè)的矮凳上，邊打草鞋邊讓白肋煙嗆得不住的咳嗽。
他說他記得當(dāng)年堂屋里擺放著一副大石磨，小時候一邊幫著推磨的母親往磨眼添加粗糧，一邊聽母親輕輕哼唱《孟姜女小調(diào)》，那小調(diào)從母親嘴中哼出來，幾多好聽。
等等，等等。
沒有誰比她更能讀懂這些話背后的意思了。
有人在的時候，她只能臉上掛笑。
背過身，淚水則如濺落秧田的谷種一樣，想忍都忍不住。
7
他最近一次回老家，是去年秋天。
這回，他特意邀來幾個缺牙豁嘴的老哥子老姊妹，坐到白果樹下唱山歌，對山歌。
山歌像一朵云，在老屋上空飄蕩，在村落上空飄蕩。
真沒想到他的記性那么好。幾十年過去了，還記得那么多老家的山歌。其中兩首歌，唱得她躲到一邊偷偷抹了好幾回眼淚——
一首是“一個雞蛋兩個黃，一個姐兒兩個郎。前頭一個掃露水，后頭一個遮太陽”。
一首是“對面山上一面坡，別個走少我走多。鐵打的鞋子都走爛了，不為你情妹妹為哪個”。
唱到“不為你情妹妹為哪個”時，他已是淚水麻麻了。
8
（白露。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yǎng)羞。）
往后幾天，他常常一個人坐到白果樹下。
太陽落山了，月亮出來了，白露在荻花葦草上面悄然滾動了——
他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啊。
又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啊。
秋風(fēng)颯颯，金色的白果樹葉搖著古仕女的扇子，一片一片，宿命般飄落到織滿樹根的地面——
他說，葉落歸根啊。
9
回到臺灣不到一個月，收到他的信。
信上說他在兩年前就已檢查出患了癌癥。
信上說，他死后，會有人將他的骨灰盒送回老家。拜托她操持，在老屋附近找個地方下葬，算是葉落歸根吧。
這時候她才曉得后悔——
為什么這些年就一直沒開口把他留下來，一起在老屋長住呢？
都是黃土埋到脖頸邊的人了，人家還會有什么閑話好講呢？
家里男人厚道，只要她開口了，肯定會答允。
孩子們一個個曉得為娘的心思，肯定會答允。
可她偏偏就沒開這個口。
等到寫信說出這一層意思，他已住進(jìn)醫(yī)院了。
10
昨夜間，她躺在床上，細(xì)細(xì)辨認(rèn)他收腳跡時的響動——
哪些是他當(dāng)年打赤腳的腳印，
哪些是他當(dāng)年穿布鞋的腳印，
哪些是他當(dāng)年穿釘鞋的腳印，
哪些是他后來穿皮鞋的腳印……
她已暗暗打定主意，得跟家里人把話留下來——
這輩子遇上兩個都重情重義的男人，是她的福氣。
跟前頭男人作夫妻時間不到一年，這是命，她只能認(rèn)命。
她死以后，就讓她挨著前頭男人的墳堆，埋到一處。
在生的時候欠下他的情，到陰間了再作一回他的女人。
11
天大亮了。老槽門前方晾一綹雨煙。
幾只老鴰從村莊上空哇哇叫了過去，喑啞，蒼涼，滿腹心事的樣子。
總歸是深秋了。
一夜之間，白果樹下鋪滿了落葉，色澤黃燦而斑駁。
白果樹學(xué)名銀杏樹。歷經(jīng)冰川時期浩劫而幸存下來，是現(xiàn)存種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遺植物。是活化石。
在她眼里，落葉是他收走又?jǐn)R下的一地腳印。
（長篇敘事散文詩《大地蒼黃》連載之十五）
